3. 潦倒的辩护

哈维·麦卡勒姆在他那张吱嘎作响的办公椅上挪了挪肥胖的身体,用一支咬得满是牙印的圆珠笔在案件卷宗上随便画了一个圈。

“一级谋杀,双重命案。”他把卷宗扔到办公桌上,对着坐在对面的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咖啡渍和烟草染黄的牙齿,“这个案子够大。媒体一定会扑上来。对我有好处。”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助理,一个刚从法学院毕业不到两年的年轻男人,名叫德里克·华莱士,瘦削、沉默、戴着一副过大的黑框眼镜。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选择了闭嘴。

这是密尔福德市公设律师办公室,位于法院大楼地下层,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另一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办公室里堆满了落灰的文件夹,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奥尔德尼亚合众国国旗,角落里一只电风扇在徒劳地摇头,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哈维·麦卡勒姆在这里工作了二十一年。他是这间办公室里资历最老的公设律师,也是名声最差的一个。有人说他每年处理的案件数量在密尔福德市排名第一,但那是因为他从不真正辩护任何一个案子——他只是在走流程。认罪协商、量刑减让、草草结案,然后把被告的名字从待办清单上划掉。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

在他眼里,这些文件上的名字不是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而是一道一道需要被处理掉的工序。

“你见过她了?”德里克小心翼翼地问。

“谁?”

“被告。艾莉诺·休斯。”

“还没。”麦卡勒姆拍了拍卷宗封面,“档案上写得够清楚了。家庭主妇,毒死了丈夫和他的……女朋友。证据确凿,自己还认罪了。没什么好说的。我明天去拘留所见她一面,看看能不能谈个认罪协议——反正她已经认了。争取无期徒刑,别让她被送进毒气室,就算是大功一件。”

“她可能有什么隐情——”

“德里克。”麦卡勒姆打断他,用一种教育小孩的语气,“在这里干的时间长了你就懂了。没有什么隐情。只有一个又一个搞砸了自己人生的蠢货。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这些蠢货在监狱里多喘几口气。你不可能救所有人。你甚至救不了任何人。趁早想通这一点,不然这工作会把你生吞活剥。”

德里克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从卷宗下面抽出那份被告基本信息表。艾莉诺·休斯,三十一岁,高中学历,婚前曾在本地一家纺织厂做过三年缝纫工,婚后成为全职主妇,无前科,无吸毒史,无精神疾病诊断记录。社会关系评估一栏写着:与娘家疏远,无亲密友人,社区评价“文静、温顺”。

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双深陷的眼窝和一张线条柔软的脸。

德里克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它塞回了卷宗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麦卡勒姆夹着公文包走进了奥尔德尼亚县拘留所的律师会见室。

这间会见室是灰色的——灰色的墙壁,灰色的铁桌,灰色的铁椅,灰色的地板上有一块永远洗不掉的灰色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气味。墙角天花板上装着一台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每隔几秒闪烁一次。

艾莉诺被带进来的时候,麦卡勒姆已经在桌上摊开了文件。

她穿着橙色的囚服,手腕上没有手铐——作为非暴力罪犯,她被允许在会见律师时不戴戒具。她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和两天前审讯录像里那个崩溃的妻子相比,此刻的她看起来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

“休斯太太,请坐。”麦卡勒姆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是你的公设律师,哈维·麦卡勒姆。我们来谈谈你的案子。”

艾莉诺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姿态端正而安静,像一尊瓷器。

“你认罪了,对吧?”

“是的。”

“好。这至少省了不少事。”麦卡勒姆翻开卷宗,用那支满是牙印的笔指了指其中一段,“坦纳警探的审讯记录显示,你承认购买原料、自行合成毒物并投入食物。你也承认了嫉妒丈夫的情人。这些都在录像里。没错吧?”

“是的。”

“动机和作案过程都交代清楚了。证据链也很完整——法医报告、药房记录、高额保险单。陪审团不会喜欢你的,休斯太太。一个毒死丈夫和情妇的妻子,在奥尔德尼亚这种地方……”他哼了一声,“你唯一的机会就是认罪协商。我争取把死刑改成终身监禁,说不定有假释机会。你满意这个方案吗?”

艾莉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

那是一双让麦卡勒姆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的眼睛。深褐色,非常安静,安静得像一口枯井。你望着它,觉得底下应该是空的,但某个角度下又会怀疑有什么东西藏在深处。

“麦卡勒姆先生,”她轻声说,“我想请你听我说一些事情。”

“什么事?”

“关于我的婚姻。关于柯林。”

麦卡勒姆靠向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他没有打开笔记本,没有拿起笔。他只是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像是允许一个孩子背诵一首无关紧要的诗。

艾莉诺开始说。

她说到和柯林结婚头一年,他第一次动手。原因是一块烤焦的牛排。他把整盘食物摔在墙上,然后反手给了她一记耳光,力气大得她整个人撞在冰箱门上。第二天她戴着墨镜去教堂做礼拜,没有人问。

她说到此后的无数次。原因很多,有时甚至没有原因。他回家的脚步声不对,她就知道今晚需要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她学会了在道歉时把声音压得足够低,低到不构成任何威胁。她学会了在他喝酒之前把家里的刀具和重物收好。

她说自己的右耳听力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因为某次被打中头部后没有及时就医。她说自己有三根肋骨曾经骨裂过,但从未去医院处理,靠的是卧床和忍耐。她说最后一次住院的医疗记录在柯林死后被找到了,但那只是冰山一角。

她说,从未有人问过。

麦卡勒姆看着手表。她说了大约十二分钟。

“休斯太太,”他在她说出下一个字时举起一只手,示意停止,“我很同情你的遭遇。真的。但你说的这些——就算都是真的——能改变什么?”

她停住了。

“你的丈夫已经死了,他和另一个女人同时死在你亲手准备的食物面前。有预谋的证据、有下毒的工具、有认罪的自白、有经济利益的动机。你说的那些,”他耸了耸肩,“最多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恨他。但恨一个人,不代表你有权利杀了他。法律上不成立,陪审团也不会买账。”

“我没有说是他逼我杀他的。”艾莉诺的声音依然很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谁。”麦卡勒姆合上卷宗,站了起来,“你是一个毒死了两个人的杀人犯。我的工作不是了解你是谁,我的工作是确保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被处死。我会尽力。”

他收拾文件时,一张纸滑落下来——那是从某个角落飘出的空白便签,上面什么都没有写。他弯腰捡起来,随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会再来的。有什么新的证据,或者检察官提出认罪条件,我会通知你。”他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手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艾莉诺仍旧坐在那里,姿势和十二分钟前一模一样。她望着他那张被岁月和懒散掏空的脸,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恳求,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麦卡勒姆先生,”她说,“你晚上睡得好吗?”

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见室的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走廊里,德里克正靠在墙上等他。

“怎么样?”年轻助理问。

“没什么特别的。老一套。被丈夫打了,过得很惨,希望这些能救她的命。”麦卡勒姆一边走一边点燃一支烟,“但她已经认罪了,这些屁话在法庭上起不了任何作用。动机、证据、自白,三件套齐全,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

“你觉得她撒谎?”

“我觉得这不重要。”麦卡勒姆吐出一口烟雾,“重要的是陪审团认为她有没有撒谎。十二个纳税人坐在陪审席上,看到一个给老公下毒的女人,听到保险公司赔偿三十五万,你以为他们会怎么想?”

德里克沉默地跟在后面,穿过地下走廊,爬上楼梯,走进法院大楼的后门。走廊里,一个清洁工正推着拖把缓缓经过。

在电梯口,麦卡勒姆停下来等电梯。

“再说了,”他像是自言自语般补充了一句,“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终身监禁?无罪释放?没人能做得到。我给她搞到终身监禁,她应该跪下来感谢上帝。毕竟,她杀了两个人。”

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德里克没有跟进去。

“我先回档案室一趟,”德里克说,“想再查一些东西。”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两个人的面孔隔开。

德里克站在原地,望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片刻后,他转身走回楼梯,下到地下层,推开档案室沉重的大门。这里比公设律师办公室更阴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虫胶的气味。高大的金属文件柜排列成行,头顶孤零零吊着一只灯泡。

他打开标着“休斯”的档案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叠被压在深处的文件。那是案件调查阶段被标注为“次要证据”的材料,通常不会出现在正式庭审中。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来自密尔福德市综合医院的医疗记录复印件,日期是1982年3月,也就是五年多以前。患者姓名:艾莉诺·休斯。就诊原因一栏写着:左侧第二、第三肋骨骨裂,伴有左上臂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备注写着:患者自述为“从楼梯上摔下”,但伤情模式与自述不完全吻合。

第二份,1983年11月。右侧腕关节扭伤,右侧眼眶周围软组织挫伤。备注同样注明:伤情模式与自述摔倒不符。

第三份,1984年6月。一次不止是外伤——患者因下体出血入院治疗。病历上写着:多处陈旧性会阴撕裂痕迹。医生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格外潦草,像是记录一个不便深究的秘密。

德里克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他把这些文件叠在一起,抱在怀里,准备拿给麦卡勒姆看。走到档案室门口时,他又停住了。

麦卡勒姆会看吗?

他想起了刚才麦卡勒姆在会见室里看手表的样子,想起了他在艾莉诺说话时双臂交叉的姿态,想起了他捡起空白便签扔进垃圾桶时的那一抹不耐烦。

德里克缓缓退回去,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铁柜。

他翻开卷宗第一页,艾莉诺·休斯的照片再次映入眼帘。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从纸面上望着他,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你晚上睡得好吗?”

她的那句话突然在他脑海里再次响起。

德里克将那些医疗记录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自己的公文包夹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这会有任何意义。但在那一刻,他隐约感到,有一些东西正被所有人错过——被麦卡勒姆错过,被警探错过,被整个急于结案的司法系统错过。

他站起身,关上档案柜,走出档案室。地下走廊里日光灯嗡嗡作响,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远处,拘留所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重的铁门关闭的声响,余音在水泥墙壁间回荡了很久很久才消散。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