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科尔森帮的第三个月,文森特终于见到了利奥·科尔森传说中的养子们。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诺兰带他去港口区东侧的一间旧仓库。仓库从外面看和其他废弃建筑没什么区别——铁皮屋顶锈迹斑斑,窗户用木板钉死,门口堆着几个烂掉的货箱。但推开那扇不起眼的侧门之后,里面却别有洞天。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拳击训练场。擂台摆在正中央,四周挂着沙袋和速度球,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拳击海报。午后的阳光从屋顶破损的天窗斜射下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浑浊的光柱。
三个人正在擂台上轮流对练。
诺兰朝擂台扬了扬下巴。“马库斯·科尔森,利奥的长子。左边那个大块头是安东,右边那个叫格里戈。三人都是利奥从孤儿院里领回来的——马库斯是第一批,跟了利奥快二十年了。”
文森特的目光落在马库斯身上。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精瘦但肌肉线条分明,像是一根拧紧的钢丝绳。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给人一种始终在审视猎物的感觉。此刻他正赤着上身和安东对打,拳速极快,每一拳都带着一股狠劲。
安东是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脖子和脑袋几乎一样粗,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褪色的刺青。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拳的分量都足够让沙袋撞上天花板。格里戈则瘦高得像一根竹竿,站在擂台角落,偶尔出声指点安东的步伐。
“嘿,诺兰。”马库斯停下手,摘下拳套,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的视线越过诺兰,直接落在文森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就是老头子说的那个退伍兵?”
“文森特·科尔。”诺兰把文森特往前推了一步,“在码头上干过几架,手够黑。上个月弗兰克那件事,他也在场,没眨一下眼。”
马库斯从擂台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文森特面前。他比文森特矮半个头,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与身高无关——那是一种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听说你在军队里待过?”
“工程兵,北境边防部队。”文森特报出了早就烂熟于心的履历。
“工程兵。”马库斯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睛。“工程兵不都是修桥铺路的吗?怎么到了码头上反倒打起来了?”
“修桥铺路也得有人守着。北境的冬天,狼群比人多。”
马库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对诺兰说:“老头子说他可以用。但我说了不算,得按规矩来。”
诺兰的表情变了一下。“马库斯,他只是个新人——”
“新人也要纳投名状。”马库斯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到墙边的桌子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小袋白色粉末,扔到文森特脚下。“今晚十点,你带着这袋东西去南站货场,找一个叫维克多·雷恩的铁路稽查。他是我们在稽查局里的内线,但最近胃口越来越大了。你得让他明白,科尔森帮的钱不好拿。”
文森特弯腰捡起那袋白粉。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粉末的细腻,至少有半公斤。
“只是警告他?”文森特问。
马库斯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你看着办。总之让他记住教训。安东会跟你一起去——主要是看看你怎么做事。”
大块头安东从擂台上翻下来,重重地落在地上,朝文森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诺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文森特的肩膀,低声道:“小心点。马库斯不像利奥,他做事不讲规矩,只讲心情。”
傍晚时分,文森特回到公寓,坐在床边把那袋白粉放在床头柜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塑料袋上折射出一道浑浊的彩虹。
他盯了那袋东西整整十分钟。
半公斤可卡因,按阿斯特利亚的刑法,足够判二十年监禁。如果他是一个真正的警察,现在应该立刻联系缉毒组,把南站货场围个水泄不通。但他不是——他是一颗埋在科尔森帮心脏里的钉子,为了这颗钉子能继续往里钻,他必须做任何科尔森帮成员都会做的事。
包括运送毒品。
包括在必要的时候使用暴力。
包括——他已经做过的那一切。
他把白粉塞进夹克内侧口袋,站起来,对着洗手间里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的脸看上去还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但眼睛下面已经有了阴影,嘴角的线条也比刚毕业时硬了许多。
他还记得克雷恩说过的话——“你之所以能做这件事,是因为你知道什么是正义。”
但每一次他做“正确的事”——站在科尔森帮的角度正确的事——那种对正义的确信就模糊一点。像是把一块石头扔进河里,水面泛起涟漪,石头却沉下去了,再也看不见。
晚上十点,南站货场。
这片货场位于港口区的边缘,白天是货运中转的枢纽,到了晚上就变成一座由集装箱堆叠而成的钢铁迷宫。路灯稀疏,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
安东开着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把文森特送到货场北侧的栅栏外。他熄掉车灯,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根撬棍,放在膝盖上。
“我在车里等你。”安东的声音低沉,像是石头在喉咙里滚过,“如果十分钟后你还没出来,我就进去——但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马库斯说要看你怎么做事,意思就是让你自己搞定。”
文森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翻过栅栏。
货场里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煤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沿着集装箱之间的通道往约定的位置走,手指始终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维克多·雷恩已经到了。
那是一个穿着铁路稽查制服的胖子,正靠在一节废弃的冷藏车厢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看见文森特走过来,他并没有紧张,反而咧嘴笑起来。
“科尔森帮现在连送货都用新人了?马库斯那小子是越来越懒了。”维克多弹掉烟蒂,伸出手,“东西呢?”
文森特把白粉从怀里掏出来,但没有递过去。他握着那袋粉末,感觉到塑料袋被手掌的温度捂得发烫。
“利奥让我带句话。”文森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以后每批货的抽成,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五。多出来的部分,算是你上次在南部货场自作主张的代价。”
维克多的笑容凝固了。
“百分之五?”他的脸涨得通红,“我在稽查局里帮你们擦了多少次屁股?上个月截住的那批烟草,要不是我改了检查记录,你们早就被联邦调查局盯上了。现在你们告诉我要砍抽成?”
“不是砍抽成,是扣罚。”文森特把白粉扔到维克多脚下,“这袋是最后一次按旧比例结的货。从下一批开始,百分之五。同意就拿,不同意——安东在外面。”
维克多低头看着那袋白粉,又抬头看向文森特,眼神里闪过几种复杂的情绪——愤怒、算计,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你是新人,”维克多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想到了什么,“马库斯让你一个人来,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手软,对不对?如果我今天不答应,安东就会冲进来把我打个半死。如果我答应了,以后就得由你盯着我。”
文森特没有回答。
“但还有第三种可能。”维克多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种黏腻的讨好,“你把货运给我,回头告诉马库斯我已经同意了。然后我们之间另有安排——你帮我瞒着科尔森帮,我给你双倍抽成。”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声音,汽笛划破夜空,铁轨在重压下呻吟。
文森特看着维克多的脸,在那张油腻的脸上看到了很多东西——贪婪、狡猾、恐惧,还有某种老油条特有的、自以为能拿捏住新人的轻蔑。
他想起锅炉房里的弗兰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他想起艾伦·哈特,那个被他一刀刺穿大腿的工会会计。他想起自己每次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为了任务。”
但此刻,当他看着维克多·雷恩的时候,他内心深处翻涌的情绪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不是警察被罪犯冒犯,而是——一个对组织有贡献的人,被一个蛀虫冒犯。
“你刚才说什么?”文森特的声音很轻。
“我说我们可以合作——”
文森特的右手从腰间抽出来,刀柄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刀刃在煤灰反射的微光中闪着冷芒。他没有刺下去,只是把刀尖抵在维克多的下颌处,让那个胖子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喉结。
“利奥的规矩是,蛀虫必须被清除。”文森特一字一顿地说,“我今晚来,不是跟你谈判的。是来传达规矩的。你只有两个选择——接受百分之五,或者不接受。”
刀尖又往上推了一毫米。维克多喉结滚动,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我接受。”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文森特收回刀,后退一步,从地上捡起那袋白粉,重新塞进维克多的手里。“下批货的交接时间不变。地点由我来定。”
然后他转身朝栅栏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维克多急促的喘气声,像是一头被放过一马的猎物,在死里逃生后大口大口地呼吸。
安东的车还停在栅栏外面。大块头看见文森特翻出来,发动了引擎,昏黄的车灯照亮了前面的碎石路。
“搞定了?”安东问。
“搞定了。”
“他有没有——”
“他答应了。”
安东侧过头看了文森特一眼,那双被横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赞许。“手没抖。马库斯会失望的。”
文森特没有接话,只是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货车的发动机在夜色中低沉地轰鸣,把他带回港口区那条熟悉的街道。
他的手没有抖。从头到尾都没有抖。
这才是让他真正恐惧的东西。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楼道里的灯终于修好了,灯泡发出惨白的光,把墙壁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文森特掏出钥匙开门,手指刚碰到门锁,就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异样。
门是开着的。
门框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那是他每次离开前都会夹在门缝里的一根头发丝,现在它断了。
有人来过。
他推开门的瞬间,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另一个人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陌生的烟草味。
“别紧张。”
一个女声从窗边传来。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那个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垂下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肩膀以下,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你是谁?”文森特没有开灯,也没有放下刀。
“我叫伊莎贝拉·科尔森。”她把烟塞进嘴里,划了一根火柴,在跳动的火光中,文森特看见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和一张几乎不像黑帮养女的脸——清秀、安静,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纯真。
火柴熄灭了。
“利奥是我养父。”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我听说你是新人。在锅炉房那件事上,你表现得很好。我父亲很喜欢你。”
文森特慢慢放下刀,但手指仍然握在刀柄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
伊莎贝拉从窗台上跳下来,风衣的下摆轻轻摆动。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走到房间中央,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朝他的方向喷出一口烟雾。
“维克多·雷恩今晚给我父亲打了电话,说你差点杀了他。”她停顿了一下,歪了歪头,似乎是在黑暗中辨认文森特的表情,“他说你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如果再深半寸,他就会死。”
文森特没有动。
“你觉得我父亲会怎么想?”伊莎贝拉继续说,“他会觉得你太冲动?还是觉得你太忠诚?”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路过文森特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维克多·雷恩今天傍晚给稽查局总部的某人打过一个电话。电话内容我们截获了。他告诉对方,科尔森帮派了个新人来找他,他觉得这个新人可能是个卧底。”
文森特的呼吸停了一瞬。
伊莎贝拉直起身子,语气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我父亲让我来看看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在货场的表现,让我父亲很满意。但我哥哥马库斯——他不太高兴。”她顿了顿,“我要是你,我会小心马库斯。他从来不相信任何外人,尤其不相信那些能赢得我父亲好感的外人。”
门在身后关上了。
文森特站在黑暗中,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松开握着刀柄的手,发现掌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伊莎贝拉最后那句话——它听起来像是一句警告,但仔细琢磨,又像是一句提醒。
她到底是来帮他的,还是来试探他的?
窗外的港口区已经沉睡。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像一头巨兽在梦中的呓语。文森特坐在床边,盯着地上那根伊莎贝拉留下的未点燃的火柴,慢慢握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深夜,远在三千公里外的联邦调查局总部,海伦娜·维奥莱特刚刚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文件夹,在标题栏里敲下了一行字:
“伊莎贝拉·科尔森——利奥养女。档案:几乎空白。已知信息:十九岁,两年前从圣心女子寄宿学校毕业,之后深居简出。补充:她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接近利奥的核心决策层。”
海伦娜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杯,盯着屏幕上的字,陷入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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