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油脂,又冷又稠。
文森特跟着诺兰走下石阶的时候,听见了某种低沉的嗡鸣声。那不是机器发出的声音,而是人的声音——十几个男人同时压低了嗓子在交谈,那种沉闷的音调在石壁之间来回反弹,变成了一种近似于蜂群振翅的嗡鸣。
这里不是酒窖。这是港口区四十二号仓库地下十五英尺深处的一间密室,科尔森帮的人管它叫“锅炉房”。据说禁酒令时代,私酒贩子在这里砌了一台巨大的铸铁锅炉作为掩护,实际上锅炉后面藏着一条通往码头的暗道。如今暗道早已被封死,锅炉却还在,炉膛里终年燃着火,把整间地下室的墙壁熏得漆黑。
文森特在人群边缘站定。诺兰已经挤到前面去了,正在和两个穿着铁路工装的大汉低声交谈。那两个人的脖子上都纹着同样的图案——一条盘绕在铁轨上的蛇,是科尔森帮中层的标志。
密室中央的空地上,一个男人跪在那里。
他大约四十岁,头发剃得很短,头皮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双手被铁丝反绑在身后,铁丝勒得很紧,手腕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双眼空洞,像是一个已经放弃了挣扎的人。
文森特认出了他。
弗兰克·卡斯特罗,科尔森帮负责南部货场运输调度的头目。三周前,文森特刚见过他。那时候他坐在利奥的右手边抽雪茄,炫耀自己如何在一次例行检查中瞒过了铁路稽查,成功运出两卡车走私香烟。他的笑声很大,像是金属敲击石头。
现在他跪在锅炉房的地面上,膝盖底下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利奥·科尔森从暗处走出来。
老人今天没有穿那件旧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煤气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脸上的皱纹变成了一道道深刻的沟壑。他手里没有拿枪,也没有拿刀,只是端着一杯红酒。那杯子在火光里呈现出一种浓稠的、近乎黑色的红。
“弗兰克。”利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你为我工作了多久?”
跪在地上的男人没有回答。
“十二年。”利奥替他回答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码头上给人扛麻袋,一天挣的钱不够买两包烟。我把你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给你活干,给你饭吃,让你养活了老婆和三个孩子。你不记得了?”
弗兰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旁边一个穿着工装的大汉朝他的后背踹了一脚。弗兰克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脸贴着又湿又冷的地面。
“上个月二十号,南部分局的铁路稽查截获了一整车走私烟草。”利奥的声音仍然平缓,像是在念一份报纸,“价值大概是多少?诺兰?”
站在阴影里的诺兰接口道:“批发价四十二万,零售价至少翻倍。”
“四十二万。”利奥重复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投向地上的弗兰克,“而我之前给你的那批货,市场价至少是这个数字的三倍。你只被截住了一批货,但你在被截住的那批货里做了什么?”
弗兰克突然浑身一颤,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利奥走到锅炉旁边,拿起火钳在炉膛里翻了翻。火星溅出来,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他把酒杯放在锅炉的边缘,转过身,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会犯错。丢一批货,赔一笔钱,哪怕赔上一条线,只要人还在,都可以再来。”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但你不能做一件事——你不能跟稽查合作。”
“我没有——”弗兰克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喊叫,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我没有跟稽查合作!他们截住那批货是因为有人告密,但不是我!利奥,你听我说,我可以解释——”
利奥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苍老枯瘦,却让整间地下室的空气瞬间冻结。
“你不应该让稽查在你的车厢里找到账本。”
弗兰克的嘴张着,但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那本账册记录了我们在南部三个货场的周转记录。现在它被锁在联邦铁路稽查局的档案室里。他们可能需要花半年时间才能完全破译上面的内容,但那意味着我们在南部的所有业务都必须停下来——货运、仓储、转运、工会运作——全部停下来。”
利奥蹲下来,让视线和弗兰克平齐。
“你告诉我,弗兰克。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弗兰克开始发抖。不是普通的寒战,而是从头到脚的剧烈颤抖,像是整个身体都不再受他控制。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
文森特站在人群边缘,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这是他进入科尔森帮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参加利奥亲自主持的内部“仲裁”。在这之前,诺兰带他参与了几次小规模的帮派械斗和几单走私运输,但从未让他靠近这种场合。今天诺兰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该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规矩了。”
现在他明白了规矩的含义。
利奥站起来,把火钳重新插回炉膛里。炉火突然蹿高了一截,把整个地下室照得通亮。
“弗兰克·卡斯特罗。”老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法官在宣读判决书,“你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是规矩,没有特例。”
他朝旁边点了点头。
两个大汉走过去,从地上把弗兰克拎起来。他的双腿已经完全软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被架着拖向锅炉的方向。炉膛口散发出的热浪让远处的文森特都能感觉到,弗兰克在距离火焰几步之遥的地方开始疯狂挣扎,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利奥!求你了!我还有孩子——最小的才六岁——利奥——”
他们没有把他推进火里。
诺兰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钢丝,从后面勒住弗兰克的脖子。弗兰克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逐渐安静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利奥没有看。他端起放在锅炉边缘的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像是在品尝一杯普通的餐后饮品。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规矩就是规矩。”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石壁之间回荡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科尔森帮之所以能在东海岸站住脚四十年,不是因为我们最有钱,也不是因为我们最狠。而是因为我们守规矩。我的规矩很简单:忠诚,给你一切;背叛,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人群边缘的文森特身上。
“你是新人。”
文森特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是的。”
“你觉得我不公平?”
地下室安静得只剩下锅炉燃烧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身上,那些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试探,有些人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文森特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不。”他说,“我不觉得。”
“说说看。”
文森特吸了一口气。“他弄丢的不只是钱,是所有人的安全。如果稽查局真的破译了那本账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列入调查名单。他在丢账本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所有人拖进了火坑。”
利奥注视了他很长时间。那对浅灰色的眼睛像是冬天的冰层,你永远看不透下面有什么。
然后老人笑了。
那是文森特第一次见到利奥·科尔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周围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上去甚至有些慈祥。
“你听懂了我的规矩。”利奥转过身,对着诺兰说,“这个人可以用。”
人群逐渐散去了。两个大汉把弗兰克的尸体裹进帆布,从锅炉后面的暗道抬出去。诺兰留在最后面,用抹布擦掉了地面上的血迹,又往锅炉里加了一铲子煤。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处理尸体就像清扫厨房一样平常。
文森特最后一个走出地下室。石阶又陡又窄,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感觉自己踩着的不是石头,而是某种更沉重的、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回到地面,冷风迎面扑过来。他靠在仓库的墙壁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肺里的灼热散去,但那种滚烫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刚才那番话,他是真心实意说的。
这才是最让他恐惧的地方。当他在众人面前说出“他把所有人拖进了火坑”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伪装,没有犹豫,连他自己都信了。那一刻,他不是在扮演一个冷酷的帮派成员,他就是一个冷酷的帮派成员。
诺兰从他身后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新点的雪茄。
“刚才表现不错。”诺兰把烟雾吐进冷风里,斜眼看着他,“不过说实话,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么镇定。你猜我当时干了吗?”
“干了什么?”
“吐了。”诺兰笑了笑,那道贯穿额头的旧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虫子。“在墙根吐了十分钟,差点把胃都翻出来。利奥说我心软,但后来他发现,心软的人有时候比心狠的更可怕。”
“为什么?”
“因为心狠的人杀人不需要理由,心软的人杀人需要一个理由。”诺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港口区走去,“而一旦那个理由立住了,他就会比任何人都坚决。”
文森特站在原地,看着诺兰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想起两个月前,他在巷子里刺伤那个名叫艾伦·哈特的工会会计。那时候他告诉自己是为了任务。后来又发生了两三次类似的事情,每一次他都能找到同一个理由。但现在这个理由正在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薄,像一张反复折叠的纸,快要被折烂了。
他沿着港口往回走。海面上起雾了,吊车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穿透雾气,穿透钢筋水泥,一直钻进他的骨头里。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发现楼道门口的灯坏了,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嘴。他正要摸黑进去,腰间的传呼机突然震了一下。
那是诺兰的代号。
“速来老地方。利奥有新的安排,关于中央地区调整委员会的布鲁姆。带上你的东西。”
文森特把传呼机塞回口袋,转身又走进了雾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煤气灯下看起来和别人的没什么区别,但只有他知道,它们已经不再属于一个警察。它们在十年里沾染的东西,会像锅炉房的烟尘一样,渗进皮肤,渗进骨头,永远洗不掉了。
只是在那天晚上,当他蹲在码头上用海水搓洗双手的时候,还保留着一个念头:
这些血债,每一笔他都记得。受害者的脸,时间和地点,像是刻在脑子里的账本。
他以为这个账本有一天会被用来清算罪孽,用来在法庭上指证他所打入的那个罪恶帝国。
但十年后,当他最终站上法庭的时候,他会发现——那些账本上的债主,早已变成了他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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