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门徒的沉默

维斯特布鲁克县拘留所位于法院大楼的地下二层,与地方法院通过一条封闭的混凝土通道相连。这条通道没有窗户,墙壁被涂成了令人压抑的淡绿色,荧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哈兰德走在这条通道上时,皮鞋敲击地面的回音在走廊里反复折射,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身后跟踪他的脚步。

他在会见室等了十一分钟。

这里与审讯室不同——它更小,更简陋,只有一张固定在墙上的金属桌和两把塑料椅。墙上嵌着一块厚玻璃,但这是律师会见室,所以玻璃对面没有囚犯。朱利安会从侧门被带进来,直接坐到他面前。

哈兰德将公文包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一个黑色笔记本和一支银色钢笔。他将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将钢笔放在页面正中央,与笔记本的中缝完全对齐。然后他看了看腕表。

五点四十二分。距离他被电话惊醒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四十二分钟。他的日程表上,这个时间应该出现在健身房的划船机上,进行四十五分钟的有氧训练。但他今天没有去。他默许了自己打破了这个规程,就像默许一颗偏离轨道的卫星继续飞行——不是因为他不关心,而是因为他需要先计算出偏移的角度,才能制定修正的方案。

侧门打开了。一名制服警卫将朱利安带入会见室,然后退到门外,但没有关上门——律师会见享有隐私权,但他仍然会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小窗监视里面的一举一动。

朱利安在哈兰德对面坐下。他换上了拘留所配发的橙色连体服,头发凌乱,下巴上冒出了暗色的胡茬。那一夜之间,他似乎老了五岁。

沉默持续了大约二十秒。

“我现在要问你几个问题,”哈兰德说,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台校准过的节拍器,“你不需要回答所有问题。但如果选择回答,必须说真话。明白吗?”

朱利安点头。

“第一个问题:你和玛雅·索恩认识多长时间了?”

朱利安的眼睛看向桌角,然后又移回来。“七个月。”

“通过什么渠道认识?”

“她来采访我。关于国王地板的一桩民事诉讼,我是经办律师之一。她说她需要了解一些程序上的背景信息。”

“你们见过几次面?”

“五次。也许是六次。”

“其中有没有任何一次,有第三人在场?”

朱利安沉默了片刻。“前两次在律所会议室。后面几次……没有。”

哈兰德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个字。他的字迹小得像印刷体,每一个字母都精确地容纳在横线之间。

“第二个问题:你和玛雅·索恩之间的关系性质是什么?”

朱利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右手握住了左手腕,拇指在腕骨上来回摩擦,这个动作似乎是无意识的,却暴露出一种他试图用沉默掩盖的情绪。

“她是一个出色的记者,”他终于说,“她真正在乎她调查的事情。不是那种为了获得点击率而制造噱头的记者。她……她相信真相本身是有价值的。”

“这不是我问的问题。”

朱利安闭上眼睛。“我信任她。这种信任可能超出了职业关系的范畴。具体到什么程度——”他停顿了一下,“我不确定该怎么定义。我们没有明确地谈论过这件事。”

哈兰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是一下。

“第三个问题:你的袖扣是什么时候丢失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朱利安睁开了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愤怒的情绪——不是对哈兰德,而是对自己,“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它不见了,直到警探把照片推到我面前。埃利斯,我真的不记得。过去一周我穿了这件衬衫至少三次。它可能掉在任何地方。”

“你的住所。你的车里。律所。餐厅。任何你去过的地方。”

“或者有人故意拿走它,”朱利安说,“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

哈兰德没有立即回应这个说法。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很短的直线,然后在这条线的两端分别画了两个圆圈。

“第四个问题,”他说,“昨晚午夜零点至凌晨一点之间,你在哪里?”

朱利安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某种被长期压抑的东西终于浮出了水面,但它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窒息。

“我不能告诉你。”

哈兰德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那双褪了色的蓝眼睛直视着朱利安。

“你不能告诉我。”

“不能。”

“你是说你不愿意,还是说你客观上无法提供这个信息?”

朱利安的下巴绷紧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哈兰德将钢笔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如果你不愿意,意味着你在保护某个秘密——可能是你自己的,也可能是别人的。如果你客观上无法提供,意味着你当时所处的位置或状态使你无法形成记忆,或者——”

“够了。”朱利安的声音突然变得粗粝起来,像砂纸刮过木头,“我不是你的证人,埃利斯。我是你培养了十年的助手。你不能用交叉询问的技巧来对付我。”

哈兰德沉默了。

这是三十年来,朱利安第一次在哈兰德面前提高音量。会见室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门外的警卫透过小窗看了一眼,但没有干涉。

“我没有把你当作证人,”哈兰德缓缓说道,“我把你当作我的委托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在于:证人在被质询时可能会撒谎,而委托人必须知道,他所告诉律师的每一个字都会被用来构建他的辩护策略。如果你对我保留信息,我就无法保护你。”

朱利安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当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变得低沉而疲惫。

“昨晚,我在一个我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和一个我不应该见面的人在一起。如果这件事被公开,不仅会毁掉我的职业生涯,还会毁掉另一个人的人生。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哈兰德看着他的门徒。那张思维导图上的红线在他脑海中安静地延伸,连接起新的节点。

“你结婚了,”哈兰德平静地说,“那个人不是你的妻子。”

朱利安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你昨晚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如果被证实,可以为你的不在场提供证明,但同时会暴露这段关系。”哈兰德将他推导的结论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声音毫无波澜,“因此,你在权衡两件事:被指控谋杀的风险,和这段关系被曝光带来的损害。而你目前的判断是——”

“我目前的判断是,”朱利安打断了他,“我需要时间来思考。”

哈兰德将笔记本合上,将钢笔插回西装内袋。他站起身,用指尖将塑料椅推回桌子下方,动作精准得像是被某个隐形的手套操作。

“你没有时间思考,”他说,“明天上午,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将正式提出二级谋杀指控。薇薇安·哈特检察官是一位以强硬著称的公诉人。她将在新闻发布会上展示那枚袖扣的照片,以及所有指向你的旁证。届时,整个维斯特布鲁克都会知道你被指控杀害了一名调查记者。你的妻子会知道,你律所的合伙人会知道,你的客户会知道。到那时候,你所谓的那段秘密关系是否曝光,将不再是你最需要担心的问题。”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而且,朱利安,如果你认为你可以同时对我隐瞒信息和期待我帮你打赢这场官司,那你比我想象的要愚蠢得多。”

哈兰德走出会见室时,走廊里的荧光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那个早上五点四十五分,他径直走向了法院的档案室。他调取了国王地板公司案的密封卷宗,在那份他曾亲手保护过的内部审计报告副本上,逐页进行了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时间代码分析。

这份厚厚的报告,在第九十七页倒数第二段末,被标注了一个与全文其他时间戳完全不同格式的编码。这不是笔误,也不是系统故障。

那一瞬间,他在只有一个人能听见的内心深处轻轻冷笑了一声。

三十年。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它。也许,是时候把他自己打造的锁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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