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哈特站在联邦储蓄担保公司临时指挥中心的监控墙前，屏幕上显示着阿瓦隆港外三十海里处的实时海事卫星图像。海伦娜号的白色船体在红外成像中呈现出冷蓝色的轮廓，正以十二节的速度朝海洋学者号的坐标位置推进。在她的另一侧屏幕上，文森特潜水器的声呐信号以一个缓慢闪烁的绿色光点显示——他正在从科考船船底的泄水口向外移动，身后拖着一只装满防水文件箱的拖拽式密封舱。
“海伦娜号减速了。”埃利奥特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它在距离科考船大约零点三海里处放下了一艘小型潜水器。潜水器的声呐特征匹配——是雷蒙德从他私人安保公司调来的深潜作业艇，配备机械臂和切割工具。”
“他能用机械臂切开科考船的船壳。”伊芙琳盯着屏幕，声音紧绷，“文森特还有多久能浮出水面？”
“以他目前的上浮速度，至少还需要十五分钟。他拖的文件箱太重了，不能全速上浮，否则潜水器的压载平衡会失控。”埃利奥特调出另一个数据窗口，“但有个更大的问题——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刚刚发来通讯，说他们在海伦娜号原定航线上截停了一艘可疑货轮，需要我们在十分钟内提供海伦娜号涉嫌非法转移资产的确凿证据，否则他们没有合法理由继续拦截。”
“雷蒙德改道了。”伊芙琳咬紧了牙，“他故意让那艘货轮走原定航线，用声东击西的方式把我们有限的拦截力量引到错误的目标上。这样海伦娜号就可以不受阻碍地抵达科考船位置，从文森特手中抢走证据。”
她站起来，走到另一台电脑前，调出了伊莎贝尔·莫罗留给她的温菲尔德参议员通话录音文件。录音的声纹分析显示，温菲尔德在今天傍晚与联邦调查局副局长通话时，不仅提到了文森特的名字，还提到了一段加密代码——这段代码经过解析后，匹配的是联邦海岸警卫队阿瓦隆分队的通讯加密协议。
“她不仅通知了联邦调查局。”伊芙琳的声音沉下去，“她还动用了她在海岸警卫队内部的联系人，让巡逻艇故意前往错误坐标。这样海伦娜号就能畅通无阻地抵达科考船位置，雷蒙德可以从文森特手中抢走证据，而温菲尔德自己则可以在证据被销毁后，宣布这一切都是她配合联邦调查局'及时阻止非法资产转移'的成果。”
“一石三鸟。”埃利奥特喃喃道，“既除掉文森特，又控制证据，还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
伊芙琳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港口外那片在夜色中翻涌的黑色海面。母亲的戒指——文森特在从泄水口出发前用潜水器的水下通讯系统发回了这条信息。信息很短，只有几十个字符，但每一个字符都在她脑海中反复炸裂。
她的母亲还活着。二十年。她的母亲在离海岸仅仅三十海里的一艘废弃科考船上独自生活了二十年，守着父亲留下的证据。而现在，雷蒙德·克劳斯的潜水器正在向那艘船下沉，而她的母亲正独自一人拿着一把左轮手枪在黑暗的船舱中等待。
“埃利奥特。”
“在。”
“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最快多久能掉头返回科考船坐标？”
“至少需要四十分钟。即使现在就调头，也要四十分钟才能到达那片海域。”埃利奥特推了推眼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目前唯一能够立即介入的船只——只有联邦海岸警卫队的直升机。但他们在等司法部的批准令，授权他们进入国际水域执行拦截。”
“司法部不可能在四十分钟内批准。”伊芙琳转过身，从椅背上抓起风衣，“我需要你现在做一件事。用伊莎贝尔·莫罗给我的授权码，登录温菲尔德参议员办公室的加密通讯服务器。找到她今天发给海岸警卫队阿瓦隆分队的所有指令，每一封邮件、每一条加密信息，全部下载下来，按时间线排列。如果能证明她故意向海岸警卫队提供了错误坐标——那就不需要司法部批准了，我们有理由依据联邦刑法第1512条，以妨碍司法和误导联邦执法行动的罪名，直接通知海岸警卫队司令部。”
“那你要去哪里？”
伊芙琳已经走到了门口，风衣的下摆在转身时扬起来，像一面在寒风中展开的旗。
“我去接文森特。他会在二十分钟后浮出水面，而海伦娜号正在等他。他用七年的时间走到了这一刻——我不会让他在最后二十分钟里被人从上面按下去。”
阿瓦隆港的私人码头已经空旷无人。伊芙琳驾驶着一辆从联邦储蓄担保公司车库里调来的快艇，冲破了港口防波堤外最后一道浪墙，朝外海方向全速驶去。快艇的船头在涌浪中剧烈颠簸，咸涩的水花不断溅过挡风玻璃，打在脸上像碎冰一样刺骨。但她握着舵轮的手没有丝毫晃动，那双深色眼睛里的疲惫已被一种更浓更深的东西取代——那是二十二年积累下来的、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行动的时刻之后释放出的决意。
离岸十海里处，海面开始变得更加混沌。月光照出了一艘船的轮廓——不是海伦娜号，而是一艘更小更旧的渔船，正停在海面上，船上的人正用手电筒向伊芙琳的快艇发出信号。那是她在出发前联系的黑市商人——那个卖给文森特潜水器装备的人。她花了三倍的价钱，让他停在这片海域等着。
“哈特调查员？”渔船上一个被海风吹得满脸皱纹的老人探出头，用沙哑的声音喊道，“你要的设备在后甲板上。两套，按你说的。氧气加满了，推进器检查过了，但是——这东西在水下比海伦娜号的潜水器小很多。你要靠近他们而不被发现，只能把它的主动声呐关掉，用被动声呐贴着水下崖壁走。”
“足够了。”伊芙琳跳上渔船，将快艇的缆绳抛给老人，“如果我四十分钟内没有回来，你直接通知联邦海岸警卫队司令部——告诉他们，一名联邦调查员正在坐标位置等待紧急救援。”
月光明亮了一些，照亮了她的侧脸和那对耳垂上小巧的珍珠耳钉。然后她拉下潜水帽，消失在海面上那片破碎的月光之中。
水下三十英尺，文森特正拖着密封舱沿着科考船锚链的暗影缓慢上浮。密封舱里装着他从船上带出来的铁皮文件箱，重量在水中减轻了一部分，但依旧拖慢他的上浮速度。他每上升几英尺就停下来调节一次推进器的输出功率，同时用潜水灯向下方扫视。
从泄水口出来时，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那不是现代自动手枪尖锐的爆裂声，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沉重的声响——左轮手枪。玛格丽特·哈特的左轮手枪。枪声从船体内部传来，经过海水和钢板的层层衰减，抵达他耳朵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但他仍然能辨认出那是两枪。间隔大约三秒。第一枪和第二枪之间，有一段不正常的、过长的沉默。那沉默里包含的内容，他不敢去想。
通讯器上浮起一行来自伊芙琳的新消息：“海面有接应。我在水下，方位你的东北方向约五百码，正在靠近。”
文森特调整了推进器方向，拖拽着密封舱朝东北方向移动。透过面罩，他看到了另一个潜水灯的微弱光芒——伊芙琳正以比他快得多的速度朝他游来，身后拖着一个空的备用密封舱。
她游到他面前，在潜水灯的照射下做了几个手势：把文件分装。一半放进备用密封舱。减轻你的负重。
两人配合着将文件箱重新分配，将其中一半——包括莫兰卷宗那个铁皮箱子——转移到伊芙琳拖来的密封舱里。当文森特将那个铁皮箱子交到伊芙琳手中时，他们隔着手套的指尖在水下那冷幽幽的黑暗中碰触了一下。
伊芙琳接过箱子，停顿了片刻。然后她用防水笔在水下记录板上写下一行字，举起给文森特看：
“她还活着吗？”
文森特看着这行字。蓝色的潜水灯光照亮了字迹的边缘，每一个字母都在水下微微晃动。他不能撒谎，也不能在这时候告诉她全部的真相——她的父亲在二十二年前试图纠正错误，在被送进监狱之前购买了一艘报废的科考船，将所有的证据藏在了那艘船上。她的母亲在船上一等就是二十年。她刚才对着雷蒙德的人开了两枪。而那艘船正在这片深水下方的海床上，沿着已经断裂的锚链缓缓滑向更深处的峡谷。
他接过记录板，写下了回答：“活着。她有话让我带给你。”
伊芙琳看着这句话，握记录板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但她的声音通过水下通讯器传来时依旧保持着那种冷漠的克制：“什么话？”
“戒指在项链上。是给你的。”
水下通讯陷入了沉默。只有潜水器推进器的低频嗡鸣和海面上方隐隐约约传来的机械震动声提醒他们，时间仍在流动。伊芙琳的潜水灯照着她面前那铁皮箱子锈蚀的表面，她的面罩在这一刻轻微地起了雾——是呼吸的潮湿度突然变化造成的。
然后她关掉了这个频道，重新调整为任务模式，用一个干脆的手势示意文森特继续上浮。分装文件之后，密封舱的重量减轻了一半，上浮速度明显加快。两人拖着各自的密封舱，沿着水下崖壁的阴影向东北方向移动，那是阿瓦隆海岸线的方向，是被联邦执法覆盖的水域。
头顶传来了螺旋桨搅动海水的沉闷轰鸣。探照灯的光柱从水面上切下来，切割出两道雪亮的光墙。海伦娜号庞大的船底剪影横亘在他们的上方，而他们两人此刻恰好在光柱与船体的投影交错形成的黑暗区域中。但那艘潜水器——雷蒙德派下来的那艘深潜作业艇——正在从海伦娜号的船尾方向下降，它的主动声呐在水下发出周期性刺耳的脉冲波。每一次脉冲波击中文森特和伊芙琳的位置，都会在作业艇内部的声呐屏上显示出一个微弱的反射信号。
作业艇改变了方向，朝他们下降的位置驶来。
就在这时，水下崖壁忽然震动了。那不是螺旋桨的轰鸣，也不是声呐的脉冲——而是从海底更深处传来的一种低沉而悠长的金属断裂声，像是某种巨兽在深渊中发出最后的呻吟。海洋学者号。它终于沿着倾斜的海床开始滑入更深处的峡谷。二十年前，塞缪尔·哈特选择将这艘船锚定在一条狭窄陡峭的海底斜坡边缘，就是为了有一天当它的结构无法继续支撑时，它会滑进深处的峡谷，无人能追踪，无人能打捞。
随着船体滑入峡谷，它此前坠入下方黑暗深处时激起的海水湍流向上翻涌，形成了一股强烈的上升涌流。文森特和伊芙琳被这股涌流猛然托起，密封舱的拖缆在水下被扯得笔直。同时，正在下降的作业艇被这股湍流打了个措手不及，它在水流中剧烈摇晃，主动声呐瞬间失去了目标，脉冲信号被翻涌的气泡和碎屑散射成一片混乱的回声。
“现在！”伊芙琳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全速上浮！”
两具推进器同时开到最大功率，拖着密封舱朝海面垂直冲去。在涌流的助推下，他们以远超安全上浮速率的速度穿过了海面上最后一层黑暗，冲破水面，溅起了大片白色的浪花。
头顶是黎明前最浓重的暗蓝色天空。直升机旋翼的轰鸣从东北方向传来，越来越响——海岸警卫队的搜救直升机终于在伊芙琳出发前发出的紧急请求之后抵达了这片海域。侧面的机舱门打开，一名救援人员放下了缆绳和吊篮。两艘联邦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也正从阿瓦隆港方向全速驶来，它们的船头劈开涌浪，探照灯的光柱交叉扫过海面。
海伦娜号在远方开始加速，白色的船体转向国际公海方向，但已经来不及了。直升机的探照灯已经锁定了它的位置。无线电里传来海岸警卫队指挥部要求它立即停船接受检查的命令，声音清晰而强硬，在开阔的海面上反复回荡。
文森特浮在水面上，推开潜水帽，大口呼吸着冰冷而咸涩的空气。东方的海平线上，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正在缓缓扩散，将夜空从边缘开始一层层洗成靛蓝色。伊芙琳浮在他旁边，她的潜水灯依旧亮着，灯光在水面上映出一小片摇曳不定的光圈。
她正在看向东方，看着那道开始拓展的晨光，看着身后不到半海里处海伦娜号的白色船体和它正上方盘旋的直升机剪影。她的手指攥着她面前那个防水密封舱的把手，指节在黎明的光线中显得苍白而僵硬。那是她父亲在二十二年前从安东尼书房里偷出来的第一个证据箱。在所有的证据中，这个箱子所装载的恰好是最原始的那一份——那个将塞缪尔从一名体面的会计师最终推向毁灭，也同样将她母亲驱向那片无尽深海的开端。
海浪拍打着她的潜水服，她抬起手指，隔着湿透的手套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那里挂着她的珍珠耳钉，唯一的属于旧日生活的小东西。然后她放开手，推着密封舱朝最近的巡逻艇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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