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接管风暴

安东尼的书房位于宅邸东翼的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这是文森特第一次进入这里时最先注意到的事。七年后,这个细节依然让他不安——一个掌控着半个阿瓦隆市地下经济的人,选择将自己最私密的空间封闭在四面实木护墙板之内,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厚度达四英寸的橡木门。墙上挂着的古董地图和航海星盘在暖黄色壁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烟、旧书和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辛香料混合的气味。

安东尼坐在那张著名的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他示意文森特在对面的皮椅上坐下,然后亲自倒了两杯杜松子酒。

“尝尝。”他把其中一杯推过来,“这是荷兰一家小酒厂蒸馏的,配方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

文森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冰凉顺滑,带着杜松子特有的清冽香气,但后味却藏着一种隐约的苦涩。

“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安东尼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联邦储蓄担保公司周一会派一名调查员进驻银行。名字叫伊芙琳·哈特,女性,三十四岁,在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干了八年,经手过十一桩银行接管案件,其中七桩最终转为刑事起诉。”

文森特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安东尼的情报网络总是比警方快一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听上去是个厉害角色。”

“厉害不厉害不重要。”安东尼从文件下方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文森特面前。照片上的女人有着一头深棕色短发,五官锐利,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正在克制某种不耐烦。“重要的是,她手里有一份清单。”

“什么清单?”

“联合信托银行过去五年所有超过十万美元的异常转账记录。”安东尼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如果这份清单被完整提交给联邦法院,我们家族里至少有七个人会收到刑事传票。其中包括你,文斯。”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壁炉里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深色的护墙板上,像两个正在进行无声谈判的幽灵。

“我需要做什么?”文森特问。

“那笔退税。”安东尼倾身向前,灰蓝色的眼睛在壁灯光下变得锐利起来,“三年前,我们通过联合信托做了一笔跨境洗钱交易,总额四百万。为了掩盖资金流向,会计部门将那笔钱伪造成企业退税,分散在十四家空壳公司的报税单里。按理说,这些退税应该在上个月接管消息传出之前全部转出。但有一笔漏了。”

“多少?”

“八十七万三千美元。”安东尼说出这个数字时,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不多不少,恰恰是那笔交易的总佣金。它在银行的总账上消失了,从系统里查不到去向,但银行内部的纸质备份显示这笔钱还在某个子账户里。伊芙琳·哈特周一进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核对纸质备份与电子账目之间的差异。如果她发现了这笔失踪的退税——”

“她会顺着资金流向追溯到原始交易。”文森特接过话头。

“然后找到你签过字的文件。”安东尼将一份复印的转账授权书推到他面前。纸张已经泛黄,但右下角的签名清晰可辨:Vincent Gallo,下面还有一串以诺克斯控股集团名义生成的授权编码。

文森特盯着那个签名,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缓缓攀升。三年前他确实签过这份文件——那是他潜入家族的第四年,安东尼开始让他参与财务层面的运作。当时他以为这只是获取信任的必要步骤,是通向最终目标的踏脚石。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块踏脚石会在三年后变成悬崖。

“所以,我需要你在伊芙琳之前找到那笔钱。”安东尼说,“周末之前。”

“如果找不到呢?”

安东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缓缓啜了一口,然后望向墙上的一幅古航海图。那是一张十七世纪的太平洋海图,边缘处画着未知海域的怪兽和漩涡,注记写着拉丁文:Hic sunt dracones——此处有龙。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些古地图吗?”安东尼突然换了话题,“因为那个时代的人相信,世界的边缘住着怪物。出海的人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他们不知道风暴会从哪个方向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靠岸。”

他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回来,落在文森特脸上。

“但他们依然出海。因为他们明白,真正危险的不是怪物,而是留在岸上。”

文森特离开安东尼书房时,走廊里的古董钟正好敲响午夜十二点。钟声在空旷的大宅里回荡,像是某种缓慢而笃定的倒计时。

他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开车去了银行。

联合信托大厦在深夜笼罩着一种冷峻的寂静。保安显然已经接到通知,看到文森特的车牌后便放行,连问都没问一句。这是安东尼赋予他的特权——作为家族财务顾问,他拥有大厦所有楼层的通行权限。

文森特乘电梯直达会计部所在的三十四层。整层楼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微光。他用磁卡刷开档案室的门,打开灯,开始在成排的金属文件柜之间穿行。

纸质备份。安东尼说的没错,银行内部保留着每一笔交易的纸质备份,这是联合信托成立之初就定下的规矩——在数字时代到来之前的老派作风,如今成了追踪那笔失踪退税款唯一的线索。

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三年前的转账记录。翻开泛黄的文件时,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尘。每一条记录都用打字机打印,装订成厚厚一册。他翻到标记着相应日期的那一页,指尖顺着条目逐行下移——

找到了。

转账记录显示,八十七万三千美元于三年前的八月十四日从诺克斯控股集团的子公司账户转入联合信托银行的退税暂存账户,名义是“企业年度税务返还”。按照流程,这笔钱应该在七十二小时内转出至海外空壳公司。但转出记录一栏是空白的。

文森特皱起眉头。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安东尼给他的电子账目副本,翻到对应的页码。电子版本中,这笔转账记录凭空消失了——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这不可能。银行的电子账目系统与纸质备份是同步生成的,任何修改都会留下操作日志。而要抹除一条转账记录而不留下痕迹,需要的不仅仅是系统权限,还需要对整个银行内部审计流程有精深的了解。

文森特打开电脑,登录银行内部系统,调取了近期的操作日志。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滚过,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代码中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三个月前,有人以系统管理员的身份登录,执行了一次数据库回溯修改。修改的内容恰好是三年前八月的一系列转账记录。操作者的IP地址被刻意隐藏,但系统记录的登录时间戳显示为凌晨三点十四分。

凌晨三点。那是一个人最放松警惕的时间段,也是一个在诺克斯家族待了足够久的人才会选择的时间点——因为这个时间段银行的夜班保安正在换岗,监控室里有七分钟的空白窗口。

文森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七分钟。操作者需要对银行的安防漏洞了如指掌,需要拥有系统管理员权限,还需要知道那笔退税款的具体存在——因为只有知道它存在的人,才会费尽心思去抹除它。

在这个城市里,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不超过三个。

而其中一个,今晚在洗手间里拍了他的肩膀,用那双异色瞳孔盯着他,问他上周三晚上去了哪里。

文森特关掉电脑,将纸质备份文件放回原处。走出档案室时,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依旧发出惨绿色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按下电梯按钮时,突然注意到墙上的一面装饰镜——镀金边框,椭圆形镜面,是银行旧时代装潢的遗留物。

镜中的男人穿着灰色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眼窝在惨绿的光线下凹陷成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文森特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三年前签下那份转账授权时,他告诉自己这是在收集证据。三个月前雷蒙德修改数据库时,他本该察觉到异常。而三天前,他坐在同一间档案室里翻阅另一批文件,目光扫过那笔退税记录时,选择了翻到下一页。

没有理由。或者说,有一个他至今不敢对自己承认的理由——他越来越习惯以“诺克斯家族成员”的身份做决定,而不是以“文森特·加洛警探”的身份。

Hic sunt dracones。

此处有龙。

电梯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门内的灯光将镜子里的那张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文森特走进电梯,按下地下停车场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

雷蒙德为什么要抹掉那笔转账记录?

是为了在安东尼面前掩盖自己的行踪,还是为了在伊芙琳·哈特周一进驻时,将唯一的线索引向另一个人?

那个在授权书上签了字的人。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停车场的冷风裹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远处传来轮胎碾过潮湿地面的沙沙声。

文森特走出电梯,将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车钥匙。停车场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异常。他的脚步声在水泥柱之间回荡,与另一个频率稍有不同的脚步声形成了某种诡异的二重奏。

他停住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文森特缓缓转过身。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一根水泥柱后面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出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平静。

影子从水泥柱后走出。

来人身穿深蓝色联邦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深棕色的短发下面是一张他在两小时前刚刚见过的面孔。

伊芙琳·哈特提前到了。

“文森特·加洛先生。”她的声音清冷如手术刀,“我是联邦储蓄担保公司的伊芙琳·哈特。抱歉在周末深夜打扰你,但我想我们最好在周一正式会面之前,先私下谈谈。”

她向前迈了一步,停车场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她唇角那个锋利的角度。

“关于那笔失踪的八十七万三千美元退税——我想你应该有很多话要对我说。”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