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瑞希的公寓位于汉京市龙山区汉南洞,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低调豪宅,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在十一月的寒风中已经褪成一片暗红色的枯网。这栋楼只有十二户,每一户的面积都超过三百平方米,但常年有人居住的不到一半。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拥有多处房产,汉南洞只是他们偶尔落脚的据点之一。
但韩瑞希是真的住在这里。她喜欢这栋老公寓的层高和采光,喜欢客厅那扇可以俯瞰汉江的弧形落地窗,更喜欢那个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定制玻璃展示柜。
展示柜里陈列着七十三只蝴蝶标本。
每一只蝴蝶都被固定在黑色的软木板上,翅膀展开的角度经过精确测量,左右的对称性误差不超过零点三毫米。昆虫针从蝴蝶的胸部垂直穿过,针尖嵌入软木板约两厘米深,针尾的珠光大头针帽在隐藏式射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象牙色光泽。标本下方贴着米白色的标签,用极细的钢笔字标注着学名、产地和采集日期——
大蓝闪蝶,原产南美洲苏里南,二零二零年三月采集。
君主斑蝶,原产北美洲墨西哥米却肯州,二零二一年十一月采集。
鹤顶粉蝶,原产东亚琉球群岛,二零二二年六月采集。
韩瑞希站在展示柜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伯爵茶,目光从左到右缓慢扫过这些被永久定格的翅膀。她今年三十岁,但眼角还没有一丝细纹,皮肤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她穿着一件燕麦色的羊绒开衫,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精致,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水彩画。
她将茶杯放在展示柜旁边的边柜上,伸出右手食指,隔着玻璃轻轻描摹一只光明女神闪蝶翅膀上的虹彩纹路。
“蝴蝶的美在于静止,”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而人的美在于挣扎。”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对自己说的。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她走过去接起,屏幕显示来电者是“父亲”。
“瑞希,起床了吗?”
韩明哲的声音即使隔着电波,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个六十岁的男人在三十五年前白手起家创立明新食品工业株式会社,用二十年时间将其打造为全韩最大的氨基酸发酵企业,又用十五年推动集团向生物制药领域转型。在韩国商界,他的名字等同于战略眼光和铁腕执行的同义词。
“起了,正在喝茶。”韩瑞希在沙发上坐下,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捧起茶杯,“您这个时间打来,不会只是为了关心我有没有睡懒觉吧。”
“你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像你母亲了。”韩明哲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节奏,“下周四的董事会,你那个菌株驯化项目的阶段性汇报准备好了没有?希世制药那边对数据很感兴趣,我已经让秘书安排了视频会议。”
“数据已经整理完毕了,今天上午我会去研究所做最后的校对。”
“好。”韩明哲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你丈夫最近的工作状态怎么样?”
韩瑞希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秀赫?他很好啊,上周刚提交了一篇第一作者的论文到国际微生物学期刊,昨天晚上还在实验室加班到十点多。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韩明哲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对了,这周日来家里吃饭吧,你母亲念叨你好几次了。带上秀赫。”
“知道了,我会跟他说。”
挂断电话后,韩瑞希将手机放回茶几上,却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父亲从来不会“随便问问”,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盘算,就像他做的每一笔投资。他特意问起尹秀赫,意味着某个想法正在他脑子里转动,只是还没有成熟到可以告诉她的程度。
她没有继续深想这个问题,因为窗外的阳光恰好照进了展示柜,在那只光明女神闪蝶的翅膀上折射出一道冰蓝色的荧光,像某个遥远的星系突然被点燃。
韩瑞希露出一个安静的微笑。
她起身走进衣帽间,换上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将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对着镜子检查了妆容的每一个细节。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表情从容、姿态挺拔,完美得像是从时尚杂志封面上剪下来的人物。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就像将军在检阅士兵。
研究所位于汉京市松坡区明新生命科学园区的核心地段,距离总部大楼大约二十分钟车程。韩瑞希的实验室在A栋第六层,整层楼都属于发酵研究所,拥有全韩国最先进的自动化发酵系统和微生物高通量筛选平台。实验室里有十二名研究员和八名技术员为她工作,其中就包括她的丈夫尹秀赫。
她从地下停车场乘坐专用电梯直达六楼,走进实验室时习惯性地环顾了一圈——所有人都已经在工位上了,尹秀赫也不例外。他坐在靠窗的实验台前,正对着显微镜观察一块培养皿中的菌落形态,姿态专注而沉稳。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肩上,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早。”韩瑞希从他身后经过时轻声打了个招呼,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尹秀赫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早。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行。你昨天几点走的?”
“快十一点了。F3号菌株的第三代传代培养出了点问题,我重新做了一次纯化。”尹秀赫将显微镜推到一边,转过身来面对她,“对了,你要的稀有氨基酸发酵参数汇总表我已经整理好了,放在了共享服务器上,密码用的是上次你设置的那个。”
“谢了。”韩瑞希点点头,继续往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走去。
她打开电脑,登录共享服务器,输入结婚纪念日的六位数字密码——那个日期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纪念日,尹秀赫一直记得,她也一直记得。文件夹里有十几份文件,命名规范、分类清晰、格式统一,延续了尹秀赫一贯的严谨风格。
韩瑞希花了整整一上午时间逐份审阅报告。菌株驯化项目是发酵研究所目前优先级最高的研发课题,目标是通过定向驯化获得一株高产稀有氨基酸的新型谷氨酸棒杆菌突变株。稀有氨基酸在医药和保健品领域有着巨大的市场潜力,尤其是在神经修复和免疫调节方面的应用前景,已经引起了多家跨国药企的关注。希世制药就是其中最积极的一家。
韩明哲对这个项目的重视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个研发课题。他在董事会上不只一次说过:“如果能拿下稀有氨基酸的工业化发酵技术,明新未来二十年的利润增长就有了基石。”
所以韩瑞希肩上的压力不言而喻。
她对每一组数据都进行了交叉验证,对每一项结论都推演了三种以上的可能性。这种近乎偏执的严谨是她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习惯,也是她在三十岁就成为青年首席科学家的底气所在。
下午四点,她完成最后一页数据的审校,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尹秀赫端着一杯红茶走进来,放在她桌上。“大吉岭,少糖,你喜欢的口味。”
“你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韩瑞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果香和恰到好处的甜度。
“这是作为丈夫的基本素养。”尹秀赫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装裱精美的照片上——那是他们的婚纱照,照片里的韩瑞希穿着白色缎面婚纱,尹秀赫穿着深蓝色礼服,两人站在一座欧式花园的喷泉前,笑得毫无破绽。
“周日父亲让我们回去吃饭。”韩瑞希放下茶杯,“你那天有空吗?”
“当然。”尹秀赫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那张婚纱照上,但他的眼神里闪过某种韩瑞希没有捕捉到的复杂情绪。那种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秀赫。”韩瑞希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从全罗南道到汉京江南区,到底走了多远的路?”
尹秀赫愣住了。这不像韩瑞希平常会问的问题。她从不谈论阶级,从不谈论出身,因为这些话题对她而言就像空气一样透明——她生来就站在终点,根本不需要去丈量那条路的长度。
“你好像不是在全罗南道长大的吧。”尹秀赫用一种谨慎的语气回应。
“我当然不是。”韩瑞希笑了笑,但这个笑容里带着某种以往罕见的疲惫,“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另一个人——从底层爬上来的那种人,我会不会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取现在拥有的一切。”
尹秀赫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没有人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是有些人没有选择的权利。”
韩瑞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她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说出的话,在尹秀赫心里激起了怎样汹涌的暗流。她不会知道那天深夜她办公室那杯红茶里将会被混入什么,不会知道她信任的丈夫此刻心里正在盘算着什么,更不会知道她自己正像一只即将被昆虫针刺穿的蝴蝶,已经被人选好了摆放的位置和展开翅膀的角度。
尹秀赫起身告辞,走出办公室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韩瑞希正低头看一份报告,侧脸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温柔而脆弱,和他第一次在论坛上讲台上看到的那个锋芒毕露的青年科学家判若两人。
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闭上眼晴深吸了一口气。
实验室的灯光将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斜斜地穿过走廊,像一根正在缓慢刺入昆虫胸腔的针。
回到公寓后的韩瑞希并没有将白天那一瞬间的困惑放在心上。她泡了一杯樱花味的胶原蛋白饮,打开电视看了半小时纪录片,然后上床睡觉。
她不知道从这一晚开始,她的胶原蛋白饮里多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化学物质。那种物质的分子式是C₁₂H₁₇N₂O₄P,不在任何一家正规药厂的产品目录中,不被任何常规血检项目筛查,不会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
它的唯一作用,是缓慢而不可逆转地瓦解一个人的记忆、判断力与意志。
就像昆虫针穿过蝴蝶的胸腔那样——
安静,精确,毫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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