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午夜短暂地喘息了片刻。
那艘双桅帆船就是趁着这个间隙滑入断崖镇港湾的。它熄灭了所有的灯,帆索上裹着厚厚的冰凌,船身漆成与岩壁相同的灰黑色,在灯塔光束扫过的间隙里几乎完全隐形。它没有驶向码头——码头太显眼,赛勒斯的人在那里点着四堆篝火。它绕过了湾口的礁石群,贴着北侧陡峭的页岩崖壁,消失在一个被冰挂遮掩的天然岩洞里。
那个岩洞,老麦克尔曾经提过。他叫它“走私者的圣器室”。禁酒令时代,这里是整条海岸线上最繁忙的卸货点。但禁酒令结束了,岩洞就被遗忘了。除了老麦克尔,镇上没人还记得它的存在。
如果罗科·塔列里能找到那个岩洞,那他一定有人给他指路。
天亮的时候,雪还在下,但风小了一些。码头上的篝火被一夜的风雪扑灭了两堆,剩下两堆奄奄一息地冒着青烟。四个守夜人挤在客栈门廊下,裹着结了冰的毯子,握着刀的手已经被冻成了青紫色。他们看见奥马利神父跌跌撞撞地从教堂方向跑过来,黑袍上全是雪,脸色比他的法衣还白。
“教堂的门——”神父喘着气,手指向身后,“有人写了字。用焦油写的。”
所有人都去了。那扇橡木大门上,深黑色的焦油沿着木纹往下淌,在雪光的映衬下像干涸的血。字迹歪歪扭扭,但足够清晰,每一个字母都像是一只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嚎叫。
“还我孩子。”
赛勒斯·塔克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出声。他脸上那道旧刀疤在雪光里泛着死白色的光泽。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压得很低的声音发出了命令。
“把她带过来。让她亲眼看看。”
伊莱娜被四个男人从客栈房间里拖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孩子还在她怀里。以利亚跟在后面,拳头攥得嘎吱响,但老麦克尔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手,”老麦克尔低声说,“现在动手,他们会连你一起烧死。”
伊莱娜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些焦油字迹。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于考古学家辨认文物时的专注。
“这不是罗科的字迹,”她平静地说,“罗科是左撇子。这些字的笔画走势是右手写的。而且他不会用英语。他恨英语。他在法庭上从头到尾只说意大利语,虽然他的英语比在座所有人都好。”
“那这是谁写的?”赛勒斯质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想让你们更恨我的人写的。”伊莱娜转向他,灰绿色的眼睛直视着他的脸,“鲁弗斯死的时候,手里攥着我的蕾丝。现在有人用焦油在教堂门上写意大利语式的控诉。每一件事都在指向我。你们不觉得这太精确了吗?像一个被精确设计的剧本?”
“也许剧本就是你自己写的。”玛莎·克劳馥尖声说。她裹着一条褪色的红围巾,站在人群外围,嘴唇冻得发紫。“也许你在演戏。演给所有人看,让我们以为你是受害者。然后一个一个地把我们——那些指认你的人——杀掉。”
“玛莎,”奥马利神父皱起眉头,“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说?”玛莎的声音更高了,“昨天晚上我看见她了。她从窗户往外看,对着海的方向挥手。凌晨两点。谁会在凌晨两点对着海挥手?除非她在给海上的什么人发信号。”
伊莱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意外。
“我没有对海挥手,”她说,“昨晚两点我在哄孩子睡觉。你可以问乔纳森,他整夜都在走廊里。”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我点了点头。“她没有离开房间。我一直守在走廊里。”
玛莎发出一声冷笑。“乔纳森·里德,你是她的同谋。你们一起从纽约逃出来,一起把厄运带到断崖镇。你的证词和她的证词一样不可信。”
人群开始骚动。那些被冻得发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共同的表情——那种表情我在法庭上见过。当陪审团被情感完全说服,证据和逻辑就不再重要了。他们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安放恐惧的地方。
“够了。”
赛勒斯举起一只手,让人群安静下来。他走到伊莱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说你不是凶手。你说你没有在教堂门上写字。我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剖鱼刀,刀尖朝下,插在门廊的木板上。“明天天亮之前,让那个意大利人出来。他躲在海上,躲在暴风雪里,像个懦夫一样杀了我侄子。让他出来,和我面对面。如果他能证明这一切和你无关,我就放你走。”
“如果他不出来呢?”伊莱娜问。
“那你就替他受审。”
他拔出刀,转身走回码头。人群跟着他散开了,但那些目光还在,黏在伊莱娜的背上,像一层又一层冰冷的灰浆。
回到客栈房间后,以利亚把门闩上,用铁匠的胳膊把一张沉重的橡木五斗橱推到门后。老麦克尔站在窗边,用望远镜扫视着海面,但那个岩洞藏在北侧崖壁的凹陷处,从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见。
“他知道岩洞,”老麦克尔头也不回地说,“不管他是谁,他一定在断崖镇有人。那个洞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入口,退潮的时候水深也不够,能搁浅。”
“镇上谁可能帮他?”我问。
老麦克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海勒姆·巴托克。老医生。”
我想到那个在教堂里主张交出孩子的老头,参加过南北战争的老鳏夫。“为什么是他?”
“巴托克是意大利移民的后代。他父亲是从热那亚来的,在断崖镇做过走私生意。那个岩洞就是他父亲发现的。禁酒令时代,巴托克自己也在那里卸过货。他是整个镇上唯一一个去过意大利的人。”
“可他在教堂里主张交出孩子。”
“也许他想要的就是把孩子交出去。”以利亚插话道,他的声音很沉。“如果他是罗科的人,他需要孩子被送到码头。他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机会。”
伊莱娜把孩子放在床上,给他裹紧了襁褓。她的动作仍然轻柔,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正在被压抑的、即将喷涌的东西。
“不是巴托克,”她忽然说,“巴托克不是在帮罗科。他在害怕罗科。他主张交出孩子是因为他知道罗科会做什么。他经历过。”
“什么意思?”我问。
“昨晚半夜,有人在我窗下放了东西。”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便条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用潦草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墨水被潮气洇花了,但还能辨认:
“离开断崖镇。他会杀光所有人,直到你无处可去。”
没有署名。但那行字的笔迹和教堂门上的焦油字显然出自同一个人之手——笔画向右倾斜,横折的拐角带着些微的颤抖。
“这是老人写的字,”老麦克尔凑近看了看,“有帕金森症的颤抖。海勒姆·巴托克的右手从十年前就开始抖了。”
“他先写便条警告我,然后又在教堂门上公开控诉我?”伊莱娜摇了摇头,“这不合理。除非——”
“除非焦油字不是他自愿写的。”我接过话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风声填补了这段沉默,像某种古老的、永远不被听见的哀鸣。
“罗科找到他了,”伊莱娜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雪上,“罗科找到了巴托克,逼他在教堂门上写了那些字。他要让全镇的人都相信灾祸是我带来的。他要让他们替他完成驱逐。他在法庭上不需要自己动手——他的律师团替他做了所有脏活。在这里也一样。他从不自己动手。”
“那鲁弗斯是谁杀的?”以利亚问。
伊莱娜没有回答。但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答案,那个答案让我的脊椎一阵发凉。
也许鲁弗斯不是罗科杀的。也许鲁弗斯的死是一个意外,是一颗被用来点燃火药桶的火花。而真正的猎手还在等待。
黄昏时分,暴风雪再次加剧。灯塔的雾钟又被敲响了,这一次是因为码头上的篝火全部被雪压灭,整个小镇陷入了一种厚重的、压迫性的黑暗。赛勒斯的人点起了鲸油火把,但风太大,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在雪地上投下一片痉挛的影子。
就在这些影子中间,有人发现了玛莎·克劳馥的尸体。
她躺在杂货店后门的雪地上,仰面朝天,身上落满了新雪,几乎和白色的地面融为一体。发现她的是奥古斯特·弗林,他去杂货店买烟叶,发现后门虚掩着,推开门就看见了她。
玛莎的眼睛睁着,嘴也是。嘴里塞着一团白色的东西,被融化的雪水浸得半透明。
是一片蕾丝。
意大利蕾丝。和鲁弗斯·哈珀手里攥着的那片一模一样的图案,一模一样的烧焦边缘。
赛勒斯赶到的时候,人群已经围了好几层。火把的光芒照在玛莎僵硬的脸上,把她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映得格外鲜明。她像是在对什么人笑,在对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人笑。
“这个女人今天早上指认过你。”赛勒斯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直刺向客栈二楼那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
“她有不在场证明。”奥马利神父急忙说,“伊莱娜·凡宁一直被看守在客栈房间里。看守她的人可以作证。”
“看守她的人可以作证她没出房间,”赛勒斯缓缓地说,“但如果她的同伙不止一个呢?如果那个铁匠替她动了手呢?”
以利亚站在客栈门廊下,手里的铁锤没有放下。他听见了这句话,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任何辩解在这个时候都只会变成火上浇油。他只是把铁锤握得更紧了些。
但比这更让人不安的事情,发生在半小时之后。
奥古斯特·弗林蹲在尸体旁边检查了很久。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水手,见过各种死法。当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刀伤,”他说,“也不是勒死的。她的后脑有一块凹陷,是被重物击打造成的。但周围没有任何重物。没有石头,没有木棍,没有铁器。只有雪地上的一串脚印。”
“谁的脚印?”
“两个人的。一个是玛莎的,从杂货店后门走出来。另一个是从码头方向来的,走到她面前,然后转身走回码头。玛莎的脚印在原地停了很久。然后她倒下,那个人的脚印走向码头,消失在了雪里。”
“她是在和那个人说话?”
“对。她认识那个人。她站在那里和他说了好几分钟的话。然后那个人杀了她,走回了码头。”
赛勒斯的脸色在火把光里变得异常难看。“码头上的都是我们的人。你说凶手是镇上的?”
奥古斯特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响亮。
凶手不是外来者。凶手是他们中间的某个人。或者至少,有一个镇上的人,正在为那艘幽灵船上的意大利人做事。
这个念头像一把锈掉的刀子,缓慢而钝重地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恐惧的靶子碎了,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没有人再知道该信任谁,该怀疑谁。断崖镇的自我屠戮,从这个黄昏开始,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引擎。
夜深的时候,我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火把。他们还在搜索,还在盘问,还在用恐惧和愤怒填补那个巨大的、无法解释的空白。
然后我看见了他。
那个戴旧水手帽的男人。他独自站在码头最远端,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大海。火把的光照不到他,只有灯塔间歇性的光束扫过他时,他的轮廓才在雪夜中闪现一下。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晃动。
他在笑。
灯塔的光束转过去了。他重新沉入黑暗。但在他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我看见他抬起手,朝二楼这扇窗户的方向,缓缓地、优雅地行了一个脱帽礼。
我的血液在那一秒冻结了。
因为那张被灯塔光照亮了一瞬间的脸,不是罗科·塔列里。
是海勒姆·巴托克。
老医生。那个建议交出孩子的老头。那个给伊莱娜写警告便条的人。他在码头上,对着凶案现场,笑了。
然后他戴上帽子,转身消失在暴风雪里。那顶旧水手帽的帽檐下,一缕白发被风吹散,像一面迟来了六十年的投降的旗帜。
而在远处,在那个被冰挂遮掩的岩洞深处,一艘熄灭了所有灯光的帆船,正在缓缓地卸下它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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