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汤姆·格里尔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
他住在克拉拉家的正对面,中间只隔着一条双向车道的柏油路。从二楼主卧室的窗户望出去,可以完整地看到克拉拉家的前门、车库入口和客厅那扇总是半拉着米色窗帘的落地窗。汤姆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十一年,比克拉拉一家还早搬来三年。他认识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知道谁家的狗会在凌晨四点乱叫,知道哪家的孩子考试又没及格,知道每周三早上垃圾车会先收东侧的桶再绕到西侧。他是一个把生活过成了固定时刻表的男人,每一个小时都有它既定要完成的事情,每一件事情都有它既定要遵循的方式。
但现在他的时刻表碎了一地。
事情开始于三天前的晚上。汤姆在电脑前整理这个月的家庭账单,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封新邮件。他以为是他订阅的《阿卡迪亚园艺周刊》,随手点开,然后整个人就像被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
邮件标题是:关于你邻居的潜在威胁通知。
正文详细列举了克拉拉·詹金斯过去五年内所有被算法判定为可疑的行为模式。超市目击犯罪而未举报。在社交媒体上对激进社会议题持温和态度,被解读为缺乏明确是非观。在一次社区会议上对邻居提出的加强街区监控的提议未置可否,被标记为对公共安全漠不关心。每一项行为后面都附带了一个风险系数,每一项风险系数后面都跟着一个链接,指向“命运之眼”系统中对应条目的原文。
邮件的结尾写着:纯洁领域提醒您,每个人都有责任保护自己社区的安全。我们建议您密切关注此人的行为,并在适当时候向有关部门提交您的观察报告。知情而不报,等同于共谋。
汤姆第一次读完这封邮件的时候,手指是冰凉的。那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类似一个孩子在课堂上被老师突然点名回答问题时的那种手足无措,但放大了一千倍。他看看邮件,又抬头看看窗外。克拉拉家的厨房灯还亮着,隔着窗帘能看到一个人影在走动。那是他的邻居,一个他认识了六年的人。她每年圣诞节会给整条街的邻居送手工饼干,她帮他接过一次从幼儿园回家的女儿,她在去年的街区派对上烤了全场最好吃的苹果派。
现在那封邮件告诉他,这个女人可能是一个隐藏的罪犯。不,不是“可能”——邮件的措辞要确定得多。它用的是“潜在犯罪倾向”这种术语,背后是一整套数据和算法的支撑。百分之六十一的风险评分。中等偏上。你要怎么面对一个百分六十一的可能罪犯?百分之六十一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数字。如果天气预报说降水概率百分之六十一,你会带伞。如果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一,你会害怕。那如果你的邻居有百分之六十一的概率在未来实施犯罪,你该怎么办?
汤姆在电脑前坐了很久。他试图搜索“纯洁领域”这个组织的相关信息,搜索结果少得可怜,大部分是被删除的页面和无法访问的链接。但他找到了一个匿名的在线论坛,论坛的标题是“第七日见证者”。页面的背景是纯黑的,文字是灰色的,每一行都在讨论那些被列入名单的人。
有人在上面分享自己邻居的名单信息。有人在讨论应该如何协助执行裁决。还有人在争论是否应该给目标逃跑的机会。最让汤姆脊背发凉的是一条获得了大量点赞的评论,发布者声称自己已经向组织提交了三份邻居观察报告,其中一份导致了目标的名单升级。
名单升级。
汤姆翻遍了整个论坛,终于弄清楚了升级的含义。每一个被列入名单的人,初始风险评分并不是固定的。如果组织收到来自社区成员的举报材料,证明目标的行为模式比系统评估的更加危险,那么评分就会上升。评分超过一定阈值之后,倒计时会缩短。超过某个更高的阈值,辩护期限会被取消——直接进入裁决阶段。
换句话说,他收到的这封邮件,不仅仅是一个警告。它是一个邀请。邀请他成为这场审判的一部分。邀请他用自己对邻居的了解——或者偏见、或者恐惧、或者任何东西——去把那个女人推向更深的深渊。
汤姆关掉了电脑。
他以为不看就没事了。
但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在吃早餐的时候,不自觉地站在窗前,盯着克拉拉家的方向。她正在门口送孩子上车,帮女儿扣好安全座椅的安全带,然后退后两步,向车内的丈夫挥手道别。一个完全日常的画面。汤姆发现自己正在努力寻找这个画面中任何不正常的东西——她的动作是不是太急促了?她挥手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是不是太僵硬了?她回头看门口的时候眼神里是不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他猛地拉上了窗帘。
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扮演侦探。那封邮件就像一颗种子,一旦在他脑子里落了地,就开始自己生根发芽。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已经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待克拉拉了。在那双眼睛里,她不再是一个邻居、一个母亲、一个做苹果派的人。她是一个风险评分六十一个百分点的潜在犯罪者。她做任何事都不再是无辜的。每一件小事都可能是一个信号,每一个表情都可能是一个线索。
这让他感到恐惧。但不是对克拉拉的恐惧。是对他自己的恐惧。
第三天,汤姆还是没有出门。他请了病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复刷着那个论坛的页面。论坛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在讨论“第一批名单执行完毕”的消息,贴出了几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有人开始分享自己的邻居观察日记,用大量的细节描述目标的行为异常。还有一个自称心理学博士的人发帖,建议社区成员不要直接与目标对峙,因为“高风险个体在受到压力时更有可能实施攻击性行为”。帖子后面跟着几十条“感谢分享”的回复。
汤姆把电脑合上,走到窗前,又拉开窗帘。
克拉拉正在院子里浇花。她穿着一件旧T恤和运动裤,手里拿着绿色的塑料水壶,弯腰给玫瑰丛浇水。阳光把她的头发照成一种温暖的栗色。她浇完玫瑰,站直身体,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抬起头,正好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冲他笑了笑,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汤姆僵在那里。过了两秒,他也举起手,僵硬地挥了挥。然后克拉拉继续浇花,他继续站在窗边,像一尊石像。
她笑得很正常。那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属于邻居之间的微笑。它没有任何问题。但汤姆发现自己正在想:一个被列入名单的人,一个知道自己正在被倒计时的人,怎么还能这么正常地笑?这正常吗?这是不是恰好说明她有什么问题?一个人如果真的无辜,知道自己被判决了死刑,难道不是应该恐惧、应该崩溃、应该向邻居求救吗?为什么她能这么平静地浇花?
然后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那个声音问他:如果她真的向你求救了呢?你会怎么做?
汤姆没有答案。
他下楼,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手在发抖,玻璃杯在水龙头下磕了两下。他关掉水龙头,撑着料理台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在二十年前曾担任过社区邻里守望队的队长。那时候还没有算法,没有大数据,没有命运之眼。守望队的任务很简单:在夜间巡逻街区,发现可疑情况就报警。可疑情况包括陌生车辆长时间停留、陌生人在街区徘徊、邻居家传出异常的声响。父亲把这份工作做得极其认真,每周都要整理一份巡逻报告提交给当地警局。汤姆小时候觉得父亲是在保护社区,长大后意识到父亲也举报过一些人——那些被举报的人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从未问过。
现在他手上拿着的是比父亲当年先进一千倍的工具。不需要夜间巡逻,不需要手写报告,不需要任何体力劳动。只需要点一下鼠标,输入几个字段,附上几张截图,他的邻居就会在系统里被重新评估。她的评分会上涨,她的倒计时会缩短,她辩护成功的机会会降低。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他造成的。他永远不需要面对克拉拉的眼睛,向她解释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正因为这样,才更可怕。
父亲至少需要亲自面对被他举报的人。在那个没有算法的时代,举报是有代价的。你需要承受对方的愤怒、邻居的议论、自己良心的责备。举报不是一件可以随手完成的事情。那层摩擦本身就构成了某种保护——它让你在做决定之前,不得不先想清楚。现在,那层摩擦被去掉了。你可以在凌晨三点,穿着睡衣,坐在电脑前,匿名地毁掉一个人的人生。甚至不需要匿名。你只需要说,我是在配合系统的要求。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负责任的公民应该做的事。
系统让你负责,也让你免责。
汤姆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走到大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可以出去。他可以过马路。他可以敲克拉拉的门,告诉她那封邮件的事情。告诉她这个社区里可能还有其他人收到了同样的邮件,正在默默地观察她、评估她、记录她。告诉她自己也在被这种观察欲侵蚀,但他正在抵抗。他可以把这一切都摊开来,像邻居对邻居应该做的那样。
他握着门把手,站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他转身走回书房,重新打开电脑。论坛首页多了一条置顶帖:新一批名单已发布,请相关社区成员查收邮件并履行公民职责。
他的手悬在鼠标上方。
他还没有决定。但那个未决定本身,正在缓慢地咬穿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所有自我认知。
窗外,克拉拉还在浇花。阳光依旧温暖而平静。在这条街道上,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寻常的一天。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