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马库斯·陈站在一栋废弃汽车修理厂的门口,看着警戒线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二分,天刚亮不久。东边的天空是一种被稀释过的灰蓝色,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只在工业区的烟囱后面露出一小截惨白的光边。警戒线围住了修理厂入口处大约两百平方米的区域,两辆警车停在路边,车顶的蓝灯无声地旋转着,把周围建筑物的墙面染上一块一块的冷色光斑。
马库斯从警二十二年,见过太多死亡现场。枪击、刀伤、药物过量、家庭暴力、车祸——他能在闻到血腥味的第一秒就判断出伤口类型,能在看到尸体的姿势后大致推断出死亡时间。但今天这个现场,和他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死者是一个四十一岁的白人男性,名叫劳伦斯·科尔。根据初步资料,他有两次轻罪前科,一次是十年前的小额盗窃,一次是六年前的酒后滋事。两次都判了缓刑,之后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他结过婚,五年前离了,有一个十四岁的儿子跟着前妻住在北边的城市。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员,同事说他沉默寡言但工作认真,从来没有迟到过。邻居说他按时修剪草坪,每周三晚上把垃圾桶推到路边,冬天会在门口铲雪,是个完全不起眼的普通人。
现在他仰面躺在修理厂的水泥地面上,双臂平伸,两脚并拢,姿势端正得像一具被摆放在展台上的标本。他的衣服整洁,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任何可见的外伤。脸上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眼睛轻轻闭着,嘴唇微微合拢,像是在做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梦。如果不是他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马库斯几乎以为他只是躺在地上睡着了。
法医罗萨里奥蹲在尸体旁边,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正在轻轻按压死者的颈部。她抬起头看了马库斯一眼,表情里有一种他很少在这位干了十五年的老法医脸上见过的东西——困惑。
“没有外伤,没有淤青,没有针孔,没有窒息的典型体征。”罗萨里奥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瞳孔反应正常,尸僵刚开始形成,死亡时间大概在六到八个小时前,也就是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但我找不到致死原因。”
“中毒?”马库斯问。
“可能。需要毒理报告。但常见的毒物通常会有一些外在表现——呕吐物、口鼻分泌物、皮肤变色。他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他的身体忽然决定停止运转了。”
马库斯在尸体旁边蹲下来,仔细端详那张毫无特征的脸。他注意到死者的右手手心里握着什么东西,一根细细的银链从指缝间露出来。他示意罗萨里奥帮忙掰开手指。那是一个吊坠,一个大约两厘米长的银色天秤。做工并不精细,像是某种批量生产的饰品,但设计很特别——天秤的两端没有托盘,而是各悬着一个同样大小的空心圆环,两个圆环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构成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平衡。
“天秤。”罗萨里奥说。“正义的象征。”
马库斯没有回应。他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把吊坠装进去。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检查周围的环境。修理厂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几组脚印,其中一组非常清晰——尺寸大约是男士四十二码,从门口直直地走向尸体所在的位置,然后折返离开。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其他人的脚印。
死者似乎是自愿走向那个位置的。他站在那里,面对着某个人,或者某个东西,然后躺下来,停止了呼吸。
“你看过他的邮件吗?”一名年轻警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部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正常开机。马库斯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膜滑动屏幕。最后一封已读邮件的时间是昨晚十点零七分,正文内容让他心里某个沉睡已久的警报忽然被拉响了。
邮件说,劳伦斯·科尔已被列入纯洁领域第七日裁决名单。罪名是潜在暴力倾向。行为依据包括两次前科记录和大量社交媒体言论的情绪分析结果。邮件末尾的倒计时已经归零,归零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三十一分,正好在罗萨里奥估算的死亡时间区间之内。倒计时下方有一行红色的小字:“裁决已执行。正义不容沉默。”
马库斯把手机还给年轻警员,让他立即送到技术科去做数据提取。然后他走到修理厂外面,点燃了一支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车里总是放着一包未拆封的烟,以备不时之需。此刻他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他不太愿意承认的、隐约的愤怒。
两个月前,他所在的警局第一次收到关于“纯洁领域”的报告。一名中年女子报警说收到死亡威胁邮件,内容是典型的网络恐吓。值班警员按流程做了记录,把案件归档到“低优先级”那一栏,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一周后,另一名男子也来报案,同样的邮件,同样的倒计时,同样的罪名——潜在犯罪倾向。没有人当真。阿卡迪亚的警局每天要处理上百件网络威胁类报案,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恶作剧或者诈骗。
然后第三个人来了。那个人的倒计时已经归零了,他本人安然无恙。他对警局的值班警官说,你们看,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那些发邮件的人是骗子吧?值班警官说,是的,先生,我们建议您拉黑发件地址,不要回复任何内容。
当时马库斯正好从值班室门口经过,听到了这段对话。他停下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他后来想起这件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那个报案的人,倒计时归零了,但没有出事。而那个组织如果真的想要维持威慑力,不会允许任何一个“裁决”对象从他们手里逃脱。要么他们选择了放弃,要么他们根本不存在,要么——
要么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马库斯把烟掐灭,扔进随身携带的小铁盒里。他重新走进修理厂,找到正在拍照的现场勘查组组长。
“现场有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喷漆、字条、刻在地面上的痕迹,任何东西?”
组长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除了脚印和尸体,这个地方干净得不正常。”
马库斯又想起那个天秤吊坠。如果那真的是凶手留下的标记,那就意味着这起案件和之前那些毫无结果的威胁邮件之间,终于出现了第一条物理证据。凶手的脚印、凶手的标记、凶手的杀人手法——或者更准确地说,让马库斯感到不安的,恰恰是杀人的手法。没有外伤,没有挣扎,没有毒物痕迹。一个人不可能毫无理由地忽然死掉,就像一台机器不可能毫无故障地忽然停机。
除非故障在机器开始运转的第一天就被安装进去了,只是没有人察觉。
他走出修理厂,给他的搭档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查一下赫利俄斯数据公司。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说需要了解这家公司和司法部的合同细节。他的搭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你该不会是想说,有人用算法挑杀人目标吧?”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挂断电话,坐进警车里,关上车门。车窗外的警戒线还在风中晃动,蓝红交替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他发动了汽车,但没有立即挂挡。他需要安静地想一想。
如果那个组织真的在用算法挑选目标,如果算法真的存在偏见,如果最高院的裁定真的被他们拿来当作法理依据——那么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连环杀手,而是一套完整的、拥有逻辑自洽性的裁决体系。他们不是在犯罪,他们是在执行。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足以让整个司法系统陷入一场他无法想象后果的危机。
马库斯想起了索伦森大法官的裁定。他读过那份多数意见书的摘要,当时觉得法理上没什么大问题。现在他在一个废弃修理厂的水泥地面上,看着一个被天秤吊坠标记过的死人,忽然觉得自己当时可能看错了什么。
不是看错了裁定本身。而是看错了裁定被传播出去之后,会在什么样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他挂上挡,驶离了现场。后视镜里,警戒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栋倒塌的厂房后面。但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天秤的样子——两个空心圆环,绝对的平衡,不容置疑的正义。
而那个死在修理厂的男人,到死都没有机会为自己说一句话。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