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阿尔比恩联邦警局重案组的办公区位于第十七层,窗户朝向内环高架,每天早晚两次,会有潮水般的磁悬浮车流从玻璃幕墙外掠过,把办公室里惨白的日光灯切割成碎片。
塞巴斯蒂安·凯恩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投影屏幕悬浮着昨天从数据坟场搜集到的全部物证。芯片的扫描图像、死者的身份信息、池田法医的初步尸检报告,还有那份被联邦知识产权局标注为“不完整”的无人机巡逻日志。
他已经在屏幕前坐了两个小时,手指机械地划过虚拟界面,把每一份文件反复展开又折叠。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左眉骨的旧伤疤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更深。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合成咖啡,表面浮着一层油膜般的光泽。
陈从走廊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新的透明显示屏。她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焦虑之间,那种表情凯恩见过很多次——通常是年轻警探在黑暗中第一次触碰到某种庞大轮廓时,才会流露出的本能反应。
“我查到了那个芯片的批次编号。”陈把显示屏放在凯恩面前,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划,“这不是普通的民用存储介质。它的生产商是‘北角精密仪器’,一家专门为联邦政府和企业提供保密级硬件的供应商。这种型号的芯片在公开市场上根本买不到,因为它内置了物理自毁机制——只要检测到非授权读取,就会自动熔断内部电路。”
凯恩挑了挑眉毛:“那为什么池田从尸体里取出的那枚没有自毁?”
“因为有人提前把它解除了。”陈放大了屏幕上的电路扫描图,“你看这里,在芯片的加密模块旁边,有一条极其细微的跳线,是手工焊接的。这种级别的硬件改装,整个联邦能做到的人不超过十个。其中一个,目前正关在朗伍德最高安全级别监狱里,刑期是三百二十年——他曾经黑进过联邦央行的结算系统,导致整个北部的经济瘫痪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剩下的九个呢?”
“有三个在奥克塔尼斯集团的信息安全部门工作,两个在联邦军方,一个失踪,两个死了。”陈顿了顿,“还有一个,没有记录。但这个人的代号在暗网里流传很久了,他叫——解码人。”
窗外的磁悬浮车流又涌过了一波。凯恩盯着那块芯片的微观电路图,看着那些被手工焊接的细如发丝的跳线,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杀人标记。这是一种宣言。一种用技术和精准实施的、对某种秩序的刻意嘲讽。
“继续说。”凯恩道。
陈深吸一口气,调出了另一份文件:“根据邻里监控网络的底层数据,我们在哈兰·韦斯特遇害之前的活动轨迹中,发现了他曾多次进入禁区外围。但有意思的不是他去过那里,而是他在每一次进去之前,都会先到坟场南侧的一个废弃集装箱附近停留大约十五分钟。那个集装箱——”她又调出一段被恢复的无人机红外扫描记录,“在过去两周内,每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都有规律性的热源信号。”
“有人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等着他。”
“没错。而且那个热源信号的体型数据,与哈兰·韦斯特明显不同。更瘦,更矮,在红外成像上的姿态显示为——”陈犹豫了一下,“未成年人。”
凯恩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他想起昨天在坟场里的那个细节:法医说死者哈兰·韦斯特的鞋底磨损程度非常不均匀,左脚的磨损远大于右脚。那是常年负重行走的特征。一个四十七岁的采集者,在贫民窟里独自生活了十二年,却在一双破鞋的鞋底上留下了为别人负重的痕迹。
“有人在帮他收集情报。”凯恩说,“一个他信任的孩子。”
“而且那个孩子现在可能还活着。”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的意思是,如果凶手——或者说解码人——想要灭口,他完全可以在杀死哈兰之后顺藤摸瓜找到那个集装箱。但他没有。那个热源信号在哈兰死后仍然持续出现,直到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陈的神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凯恩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保持镇定的颤抖:“联邦知识产权局在凌晨三点二十分向我们的系统发送了一份紧急协查通告。他们说,在禁区核心地带发现了一起‘非法入侵数据终端’的事件,要求所有执法部门配合追查嫌疑人。这是他们提供的嫌疑人描述。”
屏幕上跳出一段文字。凯恩一行一行地读下去,瞳孔逐渐收紧。
嫌疑人是两个人。一个成年女性,年龄大约三十五岁,面部有陈旧性化学灼伤疤痕,穿着工业防尘布改制的斗篷。一个未成年男性,年龄大约十六岁,体型偏瘦,手持一截钢管。
“这两个人,在凌晨两点五十分左右出现在禁区内部,与一名正在执行公务的联邦官员发生了肢体冲突。”陈说着,声音越来越低,“那位官员,是格温·阿舍。”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凯恩盯着屏幕上的描述,脑子里的信息像拼图碎片一样飞速重组。格温·阿舍,联邦检察长,凌晨三点出现在贫民窟的禁区里,被一男一女两个底层居民袭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荒诞了。
但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另外一条信息。
“知识产权局提到阿舍当时在禁区做什么了吗?”凯恩问。
“提到了。”陈用手指敲了敲屏幕上的一个折叠段落,“她说她正在进行‘夜间实地考察’,目的是评估禁区内部存储设备的文物价值。根据《公共安全豁免法案》,联邦知识产权局的高级官员有权在任何时间、以任何方式进入任何涉及潜在知识产权保护的场所。”
“所以她凌晨三点在泥水里考察报废硬盘。”
陈没有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
凯恩站起身,从椅背上抓起自己的大衣。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但眼神里有一种陈从未见过的疲惫。那不是一个正在接近真相的警探该有的眼神,而更像是一个意识到自己走进了某种精密陷阱的人,被迫继续前行的本能反应。
“你要去哪里?”陈问。
“去找那个集装箱。”凯恩把大衣披上,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备用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去朗伍德监狱。”
“朗伍德?你要见谁?”
“那个能手工改装这种芯片的人。”凯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一眼,“你继续追踪联邦知识产权局发来的协查通告。查一查这通告在内部系统里的原始时间戳——不是发送时间,是创建时间。如果创建时间早于阿舍声称的‘遇袭’时间,那说明她提前知道了有人会在禁区出现。”
“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一个联邦检察长提前知道有人会闯入禁区,却不通知警方设防,而是选择自己独自前去‘实地考察’,那她去的理由绝不是什么文物价值。”
门在陈面前合上了。
走廊里,凯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陈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份协查通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忽然感到一阵从背脊升起的寒意。她想起了今天早上在档案里读到的一句话,是十一年前一位退休警探写的内部备忘录里留下的:
“当我们不再追问为什么有人选择违抗法律时,我们就已经成为了法律的敌人。”
窗外的磁悬浮车流又一次涌过,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在“锈带”贫民窟的地面层,雨水在排水沟里翻着灰色的泡沫。
利奥蹲在一栋废弃公寓楼的第三层,透过破碎的窗户往下望。他的右手缠着一块从衬衫上撕下的布条,上面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格温·阿舍的安保无人机在他逃离禁区时发起了攻击,一枚低功率的电击弹擦过了他的手臂,留下了从肩膀到手腕的灼伤。疼痛是持续而钝重的,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插进了肌肉里,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哈兰教过他,受伤的动物如果不叫,捕猎者就找不到它在哪儿。
他把钢管放在膝盖上,用左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碎的能量棒,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味道像嚼砂纸,但至少能让胃停止痉挛。
他想起昨晚的每一个细节。雨水,泥泞,联邦检察长跪在地上的样子。他想起自己从铲车后面冲出去时,蕾娜从另一个方向同时发动了攻击。他们没有任何计划,没有任何商量,只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相同的判断——不能让那台数据擦除装置完成它的工作。
蕾娜用螺丝刀砸碎了装置的屏幕,玻璃碎片飞溅在泥水里。利奥用钢管打掉了格温·阿舍手中的手持终端。那个女人没有尖叫,没有反抗,只是慢慢站起来,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眼神注视着他们。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柔,却比利奥听过的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你们不知道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
然后是无人机的轰鸣声从云层中降下来。他们分头逃跑,利奥穿过禁区北侧的废墟,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红色扫描光柱。那道光线追了他整整两公里,直到他钻进一个被废弃的排污管道,用铝箔应急毯裹住身体,骗过了红外探测。
现在他在废弃公寓的三楼,手臂还在渗血,而蕾娜下落不明。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思维清晰起来。那枚红色芯片还在他怀里,隔着内衣布料能感觉到它冰冷的边缘。芯片里的文件他读过了,至少读过了蕾娜恢复出来的那些残片。那不是普通的商业机密,那是证据。证据证明一家跨国集团和联邦政府的高级官员,在十四年前就已经知道有一种廉价的技术可以净化“锈带”的水源,但他们选择不把它投入生产。他们选择让它烂在专利库里。他们计算过多少人会因此死去,然后把那个数字写进了备忘录里,用一种冷静的、专业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措辞。
利奥睁开眼睛,把剩下半块能量棒重新包好塞进口袋。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联邦知识产权局的搜捕网很快就会铺开,而他唯一能想到的、有可能帮助他的人,是一个他从未真正见过的人。
解码人。
哈兰生前说过,解码人藏身于坟场最深处的一座废弃的地下水泵站里,那里曾经是工业区排水系统的枢纽,如今被淤泥和锈蚀的管道填满了一半。要找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一个试图接近那里的人都会被密码锁、电子陷阱和无数个改装过的安保设备拦住,而穿过这些障碍所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还需要特定的知识。利奥没有那种知识。但他有芯片里的数据——而解码人,根据哈兰的说法,对数据的渴求超越了一切。
利奥扶着墙站起来。手臂上的疼痛让他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从走廊两端同时逼近,脚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利奥握紧钢管,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打得过。那是三个成年人,穿着防水的黑色夹克,胸口印着联邦知识产权局的徽标。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电击棍,末端闪烁着蓝色的电弧。
“站着别动。”领头的那个人说,声音从呼吸面罩后面传出来,带着电子过滤后的冷漠,“你涉嫌非法入侵联邦知识产权保护区、袭击联邦官员、窃取受豁免法案保护的商业机密。根据《公共安全豁免法案》第三十一条,你将被行政拘留,直到——”
利奥没有等他说完。
他转身冲向最近的窗户,用肩膀撞开腐朽的木框,整个人翻了出去。三层楼的高度在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他看见灰蒙蒙的天空、滴水的排水管、满地碎玻璃的地面,然后在一声闷响中,他的身体砸在了一大袋堆在墙角的废弃泡沫包装上。空气从肺里被挤出来,他滚落在地上,耳鸣尖锐地响起,整个世界在眼前旋转。
但他还活着。
他挣扎着爬起来,跛着脚钻进了两栋建筑之间的窄巷。身后传来追赶者的叫喊声和电击棍放电的噼啪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向前跑,穿过垃圾堆、锈蚀的管道、被遗弃的机器残骸,直到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痛,直到身后的声音逐渐远去。
当他终于停下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而黑暗的涵洞入口前。涵洞上方刻着一行褪色的工业铭牌,字迹被锈迹和苔藓几乎完全覆盖,但隐约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母:
“STATION 7——PUMPING——NO ENTRY.”
第七水泵站。禁止入内。
利奥扶着涵洞冰冷的墙面,大口喘着气。雨水从他头顶滴下来,在脚下汇成细流,朝着涵洞深处流去。黑暗里传来隐约的机械运转声,低沉而规律,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红色芯片,用沾着血迹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字。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黑暗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在纽阿尔比恩联邦的另一端,塞巴斯蒂安·凯恩的磁悬浮车正穿过内环高架的雨幕,朝着朗伍德最高安全级别监狱的方向驶去。车载广播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报道着联邦检察长格温·阿舍将在下周出席《豁免法案》颁布十五周年纪念活动的消息。
凯恩伸手关掉了广播。车内陷入沉默,只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反复划过的声音。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早上在数据库里查到的那段信息——被判处三百二十年刑期的黑客,代号“幽灵协议”。此人在被捕前最后一条加密信息的内容只有六个字。那条信息被联邦调查局的解密部门花了整整一年才破译,结果出来后随即被列为最高机密。
但在三年前,一位因为良心不安而匿名泄露档案的探员,把它上传到了一个隐藏在暗网深处的数据库里。
那句话是:
“解码人不是一个人。”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