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数据坟场

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不是那种能洗净街面的暴雨,而是从旧工业区生锈的通风管道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毛毛细雨。塞巴斯蒂安·凯恩站在数据坟场的边缘,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看着警戒线在潮湿的风里有气无力地抖动。黄色的警示带上印着纽阿尔比恩联邦警局的徽章,那只展翅的机械秃鹫已经被酸雨腐蚀得斑驳陆离,像是某种不祥的隐喻。

坟场这个名字不是比喻。在“锈带”第七区的尽头,一片足有六个足球场大小的洼地里,堆满了从整个联邦运来的废弃硬盘。那些黑色的、银色的、被砸碎的、被强磁场抹除了数据的存储设备,像某种地质运动的产物一样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高达十米的人造丘陵。下雨的时候,微量的稀有金属会从塑料外壳里渗出,在水洼表面浮起一层油彩般的虹光。贫民窟里的人管这个叫“硅油”,据说有人靠着收集这玩意儿,一个月能换到两罐合成蛋白。

凯恩已经四十三岁了,在联邦警局的重案组干了十五年。他的脸像是被工业时代的余烬熏过,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左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是被一个毒品贩子用扳手砸的。他现在看起来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铁砧——依然坚硬,但内部早已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裂纹。

“死者叫哈兰·韦斯特,四十七岁,男性,编号SC-7703-B。”

说话的是玛雅·陈,凯恩的搭档,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警探。她的皮肤是浅棕色的,短发整齐地别在耳后,眼睛下面带着长期睡眠不足造成的阴影。陈从警校毕业才三年,但已经比大多数老刑警更熟悉数字取证。她手里捏着一块透明显示屏,上面的电子档案在雨雾中微微泛着蓝光。

“编号?”凯恩问。

“社会福利系统的序列号。”陈把显示屏转向他,“韦斯特在联邦数据库里的正式公民身份在十二年前就被注销了。从那时起他就是个编号。没有投票权,没有医疗保障,每个月能从政府那里领到七罐合成蛋白,前提是他必须完成规定的电子垃圾分拣配额。”

凯恩没说话。他蹲下身,掀开了尸体上盖着的白色塑料布。

哈兰·韦斯特的死亡方式并不体面。他的身体被一台工业级粉碎机碾压过,从胸腔到骨盆的区域几乎完全塌陷,肋骨像折断的树枝一样从皮肤下戳出来。但真正让凯恩感到不适的,是死者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灼伤痕迹的手,依然保持着握拳的姿势,仿佛在最后一刻还在拼命抓住什么东西。

法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姓池田,戴着一副被雨水打模糊的护目镜。她跪在尸体旁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塌陷的伤口里夹出什么东西。

“找到了。”池田说,声音被口罩遮住,听起来闷闷的。

她把手电筒对准那个东西。那是一枚芯片,指甲盖大小,硅基材质,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电路纹路。与普通存储芯片不同的是,这枚芯片的边缘被染成了深红色,那种红不是血迹,而是一种嵌入材料本身的、洗不掉的工业着色剂。

“上面有字。”陈凑近了,眯起眼睛,“刻在芯片背面。”

凯恩接过池田递来的放大镜。芯片的背面上,用激光蚀刻出一行工整的英文字母:

“OWNERSHIP BELONGS TO THE FUTURE.”

所有权属于未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陈的声音变得低沉,“两个月前,东区的废弃管道理也发现过一具尸体,同样是采集者,同样被工业设备碾压致死。当时现场也找到了一枚芯片,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当时的调查组把那枚芯片弄丢了。”陈咬了咬嘴唇,“准确地说,是在送到证物室之前,芯片就被联邦知识产权局的人取走了。他们说那是‘涉及核心商业机密的专利载体’,依据《公共安全豁免法案》第二十七条,他们有权在刑事案件中优先调取与知识产权相关的物证。”

凯恩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嗒的响声。他看着脚下的尸体,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数据坟场,看着远处贫民窟里隐约亮起的、用废蓄电池供电的微弱灯光。雨还在下,细密的水滴打在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那个采集者,哈兰·韦斯特,”凯恩说,“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在显示屏上划了几下:“根据邻里监控网络的数据,韦斯特过去三周的活动范围扩大了三倍。他不再局限于自己平时的分拣区域,而是频繁出入坟场南侧的禁区。”

“禁区?”

“奥克塔尼斯集团的废弃数据库。”陈放大了地图,“那片区域存放着该公司十五年前淘汰的第一代量子存储设备。虽然设备本身早已损坏,但据说某些硬盘里的数据通过物理手段还是可以部分恢复的。奥克塔尼斯一直禁止任何人靠近那里,他们甚至雇佣了私人安保无人机定期巡逻。”

凯恩的目光落在那枚红色芯片上。所有权属于未来。他想起十五年前曾经轰动整个联邦的那件事——奥克塔尼斯集团在一次大规模并购中,将数十项涉及基础生存技术的专利收入囊中,包括高效净水催化剂的配方、可以在酸性土壤中种植的转基因作物种子,以及一种成本极低的便携式透析设备。这些技术从未被投入实际生产。它们被封存在法律文件里,被锁在专利保险库里,被豁免法案保护着,合法地沉睡着。

而在这十五年里,据联邦卫生部的粗略统计,“锈带”贫民窟里至少有八万人死于饮用受污染的水源。

“凯恩,”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无人机巡逻日志显示,昨晚十一点二十分,有一架安保无人机在禁区上空盘旋了整整四十分钟,比规定的例行巡逻时间长了三倍。但这段记录被人手动删除了,我们是在第三层备份里找到的。”

“删除记录的人是谁?”

陈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指令来自联邦知识产权局的内部终端,编号IPE-447。那个终端的使用权限,只有五个人有。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是格温·阿舍。”

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格温·阿舍,联邦检察长,奥克塔尼斯集团前首席法律顾问,以及——凯恩十五年前还是年轻警探时,曾经在法学院礼堂里听过她演讲。她当时说,知识产权的保护是现代文明的基石,任何对专利制度的破坏,都是对人类进步根基的侵蚀。

“继续深挖。”凯恩说,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但在找到更多证据之前,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们在查什么。”

“你在担心什么?”

凯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着坟场深处走去。雨幕在他的背影上模糊了轮廓,让他看起来像是融化进了这片锈迹斑斑的废墟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数据坟场的某个角落,一个被雨水浸透的背包正躺在一堆废弃硬盘之间。背包里装着一台简陋的手持式数据读取器,还有半罐没吃完的合成蛋白。背包的主人今年十六岁,名叫利奥,是死去的哈兰·韦斯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愿意与之分享食物的人。

此刻利奥蜷缩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里,手里攥着一枚与案发现场几乎完全相同的红色芯片。他的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早已流干。他用沾满机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芯片表面的蚀刻文字,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存在说话。

集装箱外,雨声渐密。

远处传来隐约的轰鸣,那是奥克塔尼斯的安保无人机重新启动的声音。红色的指示灯在高空中闪烁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而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法律与正义的距离,正如上城区那些高耸入云的玻璃大楼与泥泞地面之间的高度差一样,遥远得让人绝望。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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