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

科尔特斯回到旅馆时,前台那个总在打瞌睡的老头叫住了他。“有你的东西。”老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教堂里神父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今天早上有人送来的,说你回来就给你。”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一行用钢笔写的收件人姓名:塞巴斯蒂安·科尔特斯——见证者。他拆开信封的动作很慢,像拆一个已知是炸弹的包裹。里面只有一张音乐会门票。票面印着烫金字体:圣安德烈斯爱乐乐团2020年春季演出季开幕音乐会——《行星组曲》,古斯塔夫·霍尔斯特作品。演出时间:今晚八点。演出地点:圣克里斯托瓦尔大教堂。座位号:第三排,正中央。

第三排。永远是第三排。

他把门票翻过来。背面印着教堂的剖面图和一行小字:“本场音乐会由古斯塔沃·门多萨家族基金会赞助。”古斯塔沃·门多萨——协议签署人之一,当年的投资银行首席顾问,那个科尔特斯还没来得及调查的第六个名字。

离演出还有十个小时。他冲了个冷水澡,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从灯塔带回来的照片和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六个签署人中,巴尔加斯自然死亡,阿吉拉尔、索萨之子、巴尔加斯之女已经确认被仪式处决。帕切科和门多萨还活着——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活着。而今晚的音乐会由门多萨的家族基金会赞助,这意味着他极有可能会亲自出席。

科尔特斯给《纪事报》编辑打了个电话,让他查古斯塔沃·门多萨的详细资料。十分钟后,编辑回电了。

“门多萨,七十二岁,投资银行家,在华尔街干了三十年,退休后回圣安德烈斯做慈善。”编辑的声音带着嚼薯片的脆响,“他是七个签署人里唯一一个没有从协议中直接获利的人——他的银行只是作为顾问参与,收取了一笔固定咨询费。签约三年后,他把自己名下的全部资产转入家族基金会,专门资助本地的文化艺术项目。有人说他是良心发现,有人说他是洗钱。总之他现在是个大善人,到处捐款。”

良心发现。科尔特斯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傍晚七点半,他步行前往大教堂。街道上的人和往常一样多,但气氛不同——今晚有音乐会,老城区多了许多穿正装的男女,从那些保养良好的皮肤和熨烫平整的衬衫可以看出,他们都是债务危机中仍然过得很好的那一小部分人。

大教堂的中殿被临时改造成音乐厅。折叠椅整齐排列成三十排,每排十二个座位,总计三百六十个位置。舞台上摆放着乐团座椅,打击乐区尤为庞大——定音鼓、大锣、钟琴、木琴、管钟,还有一架巨大的低音鼓。正中央的指挥台前立着一个乐谱架,架上已经放好了总谱,厚重的黑色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科尔特斯在第三排正中央坐下。这个位置正如灯塔图纸上标注的那样——正对舞台中心,视野无任何遮挡。他环顾四周,注意到一个不寻常的细节:今天所有演奏员都是男性,这是圣安德烈斯爱乐乐团有史以来第一场没有女性演奏员的演出。曲目单上写着原因——乐团首席因病缺席,由客座指挥代为执棒。

八点整,灯光渐暗。指挥从侧幕走出。那是一个科尔特斯从未见过的人,身材修长,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衬衫,头发梳向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走上指挥台,没有向观众鞠躬,而是径直翻开总谱,举起了指挥棒。

古斯塔沃·门多萨坐在第一排最右侧的位置。科尔特斯在灯光完全暗下来之前看到了他——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西装考究,面容慈祥,正侧身和旁边的女伴轻声交谈。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知道自己被列入死亡名单的人。

《行星组曲》共有七个乐章,对应当时已知的七颗行星——火星、金星、水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科尔特斯在节目单上看到这个结构时,脊椎一阵发凉。七个乐章,七颗行星,七个希腊字母,七场死亡。这不是巧合。

第一乐章《火星——战争使者》以打击乐的强奏开始。定音鼓的节奏如同行军步伐,铜管的嘶吼在教堂穹顶下回荡。科尔特斯注意到,指挥的动作极其精准,每一个拍点都卡在节拍器般的精确度上,但他的表情却和音乐的暴烈形成了诡异的反差——他在微笑。不是表演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陶醉的微笑。

第二乐章《金星——和平使者》转入柔和的弦乐。第三乐章《水星——飞行信使》轻快跳跃。第四乐章《木星——欢乐使者》宽广庄严。

每一乐章结束时,观众席上都会响起礼貌的掌声。门多萨每次都第一个鼓掌,他的手举得很高,像是在向某人示意。

第五乐章《土星——老年使者》开始之前,指挥突然放下了指挥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仔细擦拭着双手,然后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这个动作在专业指挥中极为罕见——没有人会在乐章之间擦手,除非他的手在出汗。但科尔特斯隔得太远,看不清那双手是否在颤抖。

土星乐章缓慢而沉重,低音提琴的拨弦像脚步声,管钟的每一次敲击都如同葬礼的钟声。音乐行进到一半时,科尔特斯忽然察觉到一件奇怪的事:管钟乐手正在用力敲击,但他听不到管钟的声音。每一记敲击都只有动作,没有声响——至少,在他坐的第三排听不到。但其他观众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坐在他左边的女人正闭着眼睛沉浸在音乐中,右侧的中年男人用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打拍子。

这不是普通的管钟。科尔特斯紧盯着那套乐器,它们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不自然的银灰色光泽。他在笔记本上迅速画下管钟的排列方式——七根金属管,从左到右由长到短排列。最短的那根上面刻着一个隐约的标记,太小了,肉眼无法辨认。

第六乐章《天王星——魔法师》开始时,科尔特斯注意到门多萨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老人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又放下。他的女伴关切地侧过身,但门多萨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这个动作之后,他的姿势变了——肩膀耷拉下来,头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第七乐章《海王星——神秘使者》是整部作品中最安静的段落。弦乐在高音区奏出纤细的和声,加入了女性合唱团的无词哼唱——这是这场演出中唯一出现女性声音的部分,她们站在教堂后方的唱诗班楼座,声音从高处飘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科尔特斯数了数合唱团的人数:六个人。六个女高音。不是七个。他忽然想起灯塔里那份乐谱上的标注:“Ⅶ——η——终结与献祭。主角:本人。无需执行人。”

海王星乐章进行到大约第五分钟时,合唱团的哼唱渐弱至几乎无声。整个教堂陷入一片静谧,只有弦乐的泛音在空气中悬浮。然后,低音鼓发出一声沉闷的敲击——只有一声,像一个巨大的心跳。教堂的彩色玻璃窗随着这声鼓响微微震动,发出极细微的共鸣。坐在第一排的古斯塔沃·门多萨在这声鼓响中轻轻垂下了头,像一个终于放松了全部肌肉的疲惫之人。他的女伴以为他睡着了,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然后她的尖叫划破了音乐厅的寂静。

科尔特斯第一个冲到第一排。他翻开门多萨的眼睑——瞳孔已经散大固定,对光反射完全消失。颈动脉没有搏动。皮肤颜色正常,嘴唇没有发绀,口鼻没有异常分泌物。不是窒息,不是心脏病发作的典型表现。更像是某种神经系统的瞬间阻断,某种让生命在下一秒直接关闭的开关。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惊慌的人群,落在舞台上。指挥已经放下了指挥棒,正站在指挥台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他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但此刻看来,那不再是陶醉——而是如释重负。

“叫救护车。”有人说。

“已经没用了。”科尔特斯说。他站起身,走到舞台前方,盯着那套管钟。铜管上的银灰色光泽在灯光下显得诡异,他凑近了仔细看——那不是金属本身的颜色,而是一层粉末,极细极薄地涂在铜管表面。低频声波使管钟震动时,粉末被扩散到空气中。门多萨坐的位置正好处于共振最集中的直线上,一尘不染的乐谱架、铜管表面微不可察的粉末、海王星乐章末尾那一声低频鼓声——不是音乐,是触发器,将已经悬浮在空气中的神经毒素瞬间激活。

整套装置与歌剧院穹顶里那些圆形装置如出一辙。只不过,这次不是大火,而是声音。

科尔特斯转身想找那个指挥。指挥台空了。他快步走向后台,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化妆间空无一人,合唱团休息室空无一人,通往侧廊的通道门半开着,门外是教堂后方的墓地。月光洒在墓碑上,他看到了那块被红笔圈过的墓碑:拉斐尔·德尔加多。墓碑前放着一样东西——一根全新的、完好无损的燃烧羽毛胸针,银色底座,红色珐琅火焰,和他在华盛顿法庭上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弯腰去捡,手指触碰到胸针的瞬间,手机响了。短信,来自同一个隐藏号码。

“第四乐章完美收官。第五乐章将在三日后举行,地点会提前通知您。请不要迟到。——D.D.”

科尔特斯握着那枚胸针,站在拉斐尔·德尔加多的墓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墓碑上,覆盖了那个留白的名字——达里奥·德尔加多,生卒日期处依然空白。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晚合唱团是六个人,而根据灯塔的乐谱,Ⅶ号文件夹标注的是“本人”,也就是说第七场死亡不需要执行人——创作者自己将是最后的牺牲品。但现在正在发生的不是第七乐章,仅仅是第四或第五个——取决于计数方式——距离七还有一段距离。但门多萨的死不是第六个,是第四个。帕切科还活着。加上已经自然死亡的巴尔加斯,七个签署人中真正被仪式处决的是阿吉拉尔、索萨之子、巴尔加斯之女、门多萨。还有帕切科和德尔加多本人。帕切科作为第五个目标,三日后。德尔加多作为第七个,终结。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胸针。新的,没有烧灼痕迹,和他在歌剧院废墟里找到的那块残片形成鲜明对比。一个在二十年前的大火中烧熔,一个在今晚的月光下完好如初。一枚属于过去,一枚属于现在。

教堂里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和人们杂乱的脚步。科尔特斯把胸针放进口袋,和那块残片放在一起。两种不同的质感在指尖碰撞——一个粗糙灼烧,一个光滑冰冷。他在墓地里多站了一会儿,直到教堂后方的喧闹逐渐平息。月光下的大教堂尖塔像两根巨大的石手指指向天空,而天幕上,行星们正按照它们亘古不变的轨道运行,无视地面上这一场用音乐和死亡谱写的安魂曲。他沿着墓地小径走出教堂区域,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手机又响了。

不是短信。是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址:dariodelgado@protonmail.com。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您已经看到了乐谱。现在您是否开始理解,这不仅仅是一场复仇?”

科尔特斯盯着屏幕,烟雾在指间缭绕。回复框在屏幕上闪烁,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深渊。他打了三个字,然后又一个一个删掉。最终,他什么也没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他必须找到埃克托尔·帕切科——前中央银行行长,签署人中的第五位——在三天之内。因为第五乐章已经开始倒计时,而这一次,他想赶在指挥棒落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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