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歌剧院幽灵

那天傍晚,科尔特斯做了一件他很久没有做过的事——他去了教堂。

圣克里斯托瓦尔大教堂坐落在老城区最高处,是一座西班牙殖民时期留下的花岗岩建筑,双塔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科尔特斯推开门,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蜡烛、旧木头和冷石的气味。他小时候每周都跟外祖母去教堂,直到十七岁那年,外祖母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别信他们说的天堂”,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教堂里几乎没有人,只有一个穿黑衣的老妇人在圣母像前跪着祈祷,还有一个神父在擦拭祭坛上的烛台。彩色玻璃窗将最后一缕阳光分解成红蓝交织的光斑,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科尔特斯不是来祈祷的。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让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沉淀下来。七个签署人,七个希腊字母,七场死亡。德尔加多在华盛顿,德尔加多也在调取档案。燃烧的羽毛反复出现,像一首不断循环的副歌。

他掏出笔记本,把已知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前六个签署人中,至少有四个已经确认死亡——费利佩·阿吉拉尔溺死在泳池,马特奥·索萨的独子坠落地铁站台,伊格纳西奥·巴尔加斯的女儿死于“药物过量”,罗伯托·卡斯特罗死于胰腺癌。第五个和第六个——中央银行行长埃克托尔·帕切科和投资银行首席顾问古斯塔沃·门多萨——他还没来得及查。

但第七个,阿尔瓦罗·德尔加多,本该已经死去的人,却活着出现在华盛顿。

有人在刻意安排一个倒序的处决名单。第一个出事的是最后签署的德尔加多——如果那场火灾确实是谋杀的话——然后凶手按照某种顺序,从后往前,一个一个地清除其余的签署人及其后代。

为什么要倒着来?

科尔特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从1999年到2019年。二十年间,七场死亡像七颗珠子不均匀地散落在这条线上。前三颗很密集,几乎集中在火灾前后——安赫尔·蒙特罗、那个守夜人、然后是十五年后的第一个签署人正式死亡。中间几颗拉得很长,间隔三五年。最后几颗又密集起来,最近三年内连续发生了三起。

像一个倒置的漏斗。或者是——像一首乐曲的结构。

科尔特斯突然坐直了身体。音乐结构。德尔加多每周三晚上去歌剧院整理道具,他是个业余歌剧爱好者。歌剧——尤其是古典歌剧——通常有严格的曲式结构:序曲、呈示部、展开部、再现部、尾声。如果把七场死亡看作七个乐章,那么——

“打扰了。”

科尔特斯抬起头。那个擦拭烛台的神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长相温和但眼神异常锐利。

“我没有打扰你吧?”神父问。

“没有。我只是在整理一些笔记。”

“看得出来你很专注。你是记者?”

科尔特斯合上笔记本,本能地警觉起来。但神父笑了笑,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别紧张,我认识拉蒙·索托。他死之前那段时间,经常来这个教堂。和你一样,也不祈祷,只是坐在角落里写东西。”

科尔特斯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住了。“你认识索托?”

“他是我的教区信徒——如果他不反对我用这个词的话。”神父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他死前三天来找过我,向我忏悔。我不能告诉你忏悔的内容,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因为那不是忏悔,而是他事后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跟我说的。”

“什么?”

“他说:‘神父,如果一个人用艺术的名义杀人,这算不算亵渎?’”

科尔特斯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索托在死前三天就想到了“艺术”这个词。他也在追踪同一个结论——这些死亡不是普通的谋杀,而是一部作品。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任何以剥夺他人生命为前提的创作,都不是艺术,而是罪恶。’”神父重新戴上眼镜,“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就走了。他说:‘但如果创作者本人并不认为那是罪恶呢?如果他认为自己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呢?’”

教堂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彩色玻璃上的颜色正在褪去,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老妇人已经祈祷完毕离开了,整个空旷的中殿只剩下科尔特斯和神父两个人。

“索托有没有提到过任何具体的人?”科尔特斯问。

“没有名字。但他提到了一个地点。”神父站起身,示意科尔特斯跟他走。他们穿过侧廊,来到教堂后方的圣器室。圣器室的墙上挂着一排旧照片,记录着大教堂历任神父和重要来访者的影像。神父指着最角落的一幅黑白照片。

照片拍摄于1998年圣诞节。一群人在大教堂门口合影,背景是装饰着花环的铜门。照片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圣安德烈斯财政重构协议签署纪念弥撒,1998年12月25日。

科尔特斯凑近看。照片里站着大约二十个人,前排正中是当时的总督罗伯托·卡斯特罗,穿着白色西装,笑容满面。他的左右两侧分别是费利佩·阿吉拉尔、马特奥·索萨、伊格纳西奥·巴尔加斯、埃克托尔·帕切科和古斯塔沃·门多萨。六个人站成一排,意气风发。

而在合影的最右侧边缘,站着一个科尔特斯一眼就认出来的人。那人没有笑。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身形修长,五官与华盛顿法庭上的阿尔瓦罗·德尔加多如出一辙。但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的表情不对。那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克制的、被精心管理过的痛苦。就像一个人在拍摄全家福时,刚刚得知某个不能说的噩耗。

“德尔加多。”科尔特斯指着那个身影。

“对。签署协议之后,他们来参加了圣诞弥撒。”神父说,“但有一件事索托注意到了,我也注意到了——弥撒结束后,其他六个人一起离开,有说有笑。唯独德尔加多留了下来,他独自跪在圣母像前,跪了很久。我当时在准备第二天的弥撒用品,经过他身边时,听到他在自言自语。”

“他说什么?”

“他说:‘原谅我,父亲。我已经签了死亡契约。’”

科尔特斯的呼吸停滞了一秒。父亲。不是神父——父亲。德尔加多说的是“原谅我,父亲”。他在向自己的父亲忏悔,而不是向上帝。

“他的父亲是谁?”

神父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教区登记簿,翻到1980年代的某页,指着一个名字:“拉斐尔·德尔加多,阿尔瓦罗的父亲,本教堂的前任管风琴师。1985年死于一场火灾——发生在他们家中的火灾。”

又是一场火灾。

科尔特斯盯着登记簿上那个名字,脑子里某种东西正在迅速重组。拉斐尔·德尔加多,管风琴师,死于1985年火灾。阿尔瓦罗·德尔加多,他的儿子,在1998年签署了一份捆绑后代的债务协议,然后在签署弥撒上向已故的父亲请求原谅。八个月后,歌剧院发生火灾,“阿尔瓦罗·德尔加多”被宣布死亡。二十年后,同一个人出现在华盛顿。

不对。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兄弟呢?

科尔特斯想起之前查过的资料:阿尔瓦罗·德尔加多有一个孪生兄弟。如果1985年的火灾带走了父亲,那么这对兄弟在二十几岁时就成了孤儿。然后其中一个——阿尔瓦罗——在1999年的歌剧院火灾中“死亡”,另一个人顶替了他的身份活了下去。

或者更进一步:如果歌剧院火灾根本就是这对兄弟联手策划的呢?如果“阿尔瓦罗”的死亡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目的是让另一个人——一个在法律意义上不存在的人——获得完全的行动自由?

但这个推断有一个漏洞。如果孪生兄弟还活着,他为什么要追杀签署人?签署人中有六个是害死阿尔瓦罗的仇人——假设阿尔瓦罗真的是被害的——那么第七个目标是谁?

科尔特斯的手指在照片上移动,落在一个人的脸上。那是合影最左侧的一个人,半侧着脸,似乎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他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站在前排中央,也没有像德尔加多那样独自站在边缘——他半隐在人群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幅画面中的幽灵。

“这个人是谁?”科尔特斯指着那个侧脸。

神父凑近看了看。“不太确定。他不是签署人,我记得他当时是作为某个签署人的随从出席的。”他翻了一页登记簿,指着签到名单,“找到了。当时确实有一个未在邀请名单上的人签到——名字写得不太清楚,好像是以撒。”

“以撒?”

“对,就这一个词。以撒。没有姓氏。”

科尔特斯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的相纸已经发黄,上面没有任何文字,但右下角印着一个摄影工作室的钢印:圣光摄影,1998年12月。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块从歌剧院废墟找到的金属残片,用指尖摩挲着它表面。然后他把残片举到照片旁边对比——残片的弧度与德尔加多左领上那枚燃烧羽毛胸针的弧度一模一样。这就是那枚胸针的一部分,1999年火灾中它被烧熔了,留下了这块残骸。

“神父,”科尔特斯说,“你刚才说拉蒙·索托在死前三天来过。他之后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他给我留下了一个信封,说如果两周后他还没来取,就让我寄给报社。”

“你寄了吗?”

“没有。”神父打开圣器室的一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因为第二天报纸上登了他落水的消息,然后我就忘了这件事——或者说,我不敢去碰它。直到今天你来。”

科尔特斯接过信封。封口是完好的,封蜡上压着一个不规则的指纹印记。他拆开信封,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张圣安德烈斯老城区的手绘地图,用红笔在歌剧院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一张拍立得照片,拍的是一座坟场,其中一个墓碑被用同样的红笔圈了出来;还有一张便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第七个人不在名单上。”

科尔特斯把便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那张拍立得照片,辨认被圈出的墓碑。碑文很模糊,但能依稀看出刻着几个字:拉斐尔·德尔加多,1935-1985。是阿尔瓦罗父亲的名字。但同时,他又注意到墓碑旁刻着另一行小字,那是为家庭成员预留的铭文位置,刻着:阿尔瓦罗·德尔加多,1963-1999。

以及紧挨着它的另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苔藓完全遮住了。科尔特斯用指甲刮开苔藓,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

达里奥·德尔加多。生卒日期处留白。

孪生兄弟。一个已死,有日期;一个未死,留白。

科尔特斯把照片放回信封,向神父道了谢。走出教堂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星星在热带夜空里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他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山脚下的城市——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倒映在地面的星空。

第七个人不在名单上。索托用一条命换来了这句话。而这句话的意思是:七份协议的签署人中只有六个人的死亡是仪式的一部分,而第七个——德尔加多——从未被列入死亡名单。要么是他杀了其他人,要么是有人为了他杀其他人。烧毁的歌剧院,被顶替的身份,燃烧的羽毛,失踪的第七号物证,还活着的没有死亡日期的无名者。

而且凶手不是一个人。有人在帮他。

科尔特斯重新拿出那张便条。他注意到字迹有一个奇怪的特征——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在末端形成一个小小的弯曲,像一根羽毛的轮廓。签名的习惯。一个名字以“D”开头的人,在完成每一件作品时都留下了自己的签名。不是阿尔瓦罗——阿尔瓦罗的缩写是A.D.。

科尔特斯看着手里的金属残片,翻到背面,用手指摩挲着那层铜绿。六个浅刻痕,一个是深到几乎穿透金属的。第六号物证已经全部被移交给了德尔加多。但第七号,不在警方清单上的那一件,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就在索托留下的那张手绘地图上——但不是歌剧院,而是红圈旁边一个微小的、几乎被墨水污渍淹没的标记。科尔特斯掏出放大镜仔细辨认。那是一座废弃的灯塔,位于老城区与渔村之间的海岸线上,标记旁用铅笔写着一个极小的字——

等待。

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内袋,然后走下台阶,消失在山脚下灯火与阴影交错的城市里。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