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脚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朱利安站在露台边缘,手机的光束在那一行脚印上来回扫了两遍。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到凌晨两点已经积了将近三英寸厚。凯尔的脚印清晰地陷在雪里,从旅馆后门一直延伸到露台栏杆——每一步都踩得很深,步幅均匀,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他像是自己走到栏杆边,被倒吊起来,然后胸口中刀。
但那是不可理喻的。没有人会自己走到露台上让人杀死。
“这不是全部真相。”埃莉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走近了露台,站在朱利安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身体。“脚印只有凯尔的,说明凶手没有走这条路。但他也不可能穿过走廊——你是第一时间冲进来的,走廊里没人,门也没锁。”
朱利安蹲下身子,仔细查看栏杆上绑着的那截麻绳。绳结打得极为专业——双套结,受力点均匀分布在横梁两侧,绳身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这不是匆忙中打的结。这是一个有经验的人提前准备好的。
他用手机对着绳结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身:“凶手不是通过露台离开的。这意味着——”
“凶手还在旅馆里。”埃莉诺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他们对视了一眼。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露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朱利安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埃莉诺肩上。她没有拒绝。
回到大厅时,所有人都醒了。
泰迪站在壁炉旁,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他的粗花呢大衣皱巴巴地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内衣边缘。迪尔德丽蜷在沙发最远的角落,围巾已经滑落到膝盖上,露出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丽芙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但她没有在写。她只是在盯着某一页发呆,铅笔夹在指间忘了转动。
莫里斯站在窗边。他的姿势从凌晨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背靠墙壁,双臂交叉,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朱利安走进来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
“凯尔死了。”他说。没有必要委婉。“死在旅馆后面的露台上。有人用麻绳把他倒吊在栏杆上,然后用刀刺穿了他的胸口。”
泰迪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凶手呢?”
“没有找到。”朱利安说,“露台的雪地上只有凯尔一个人的脚印。走廊里也没有人。但凶手一定还在旅馆里,因为外面的陷阱没有被触发的痕迹。”
“你是说——”迪尔德丽的声音颤抖着,“你是说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是凶手?”
没有人回答她。但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回答。
丽芙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们需要检查凯尔的尸体。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我去。”莫里斯突然开口。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三句话。“我有野外急救训练,多少懂一些创伤判断。”他看向朱利安,“跟我一起去。两个人比一个人安全。”
朱利安点了点头。
凯尔的尸体被他们合力从栏杆上解下来,平放在露台的木地板上。雪还在下,落在凯尔睁大的眼睛上,很快就融成了细小的水珠。莫里斯蹲在尸体旁边,用手机灯光仔细检查了胸口那道致命的伤口。
“刀是从正面刺入的,角度略微向上倾斜。”他的手指在伤口周围比划了一下,没有真正触碰到皮肤。“刀刃大约五英寸长,单刃,刀尖很锋利。凶手是个右撇子,力量不小——这一刀直接穿透了肋间肌,刺入心脏。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脖子上的勒痕呢?”朱利安问。
“浅表勒痕,没有伤及气管。是先被吊起来再被刺死的。”莫里斯抬起凯尔的下巴,让朱利安看那道紫红色的痕迹。“但这个勒痕的角度不太对。如果是被倒吊挣扎造成的,勒痕应该在脚踝的受力点附近最明显,而不是集中在喉结上方。这说明——”
“说明他在被吊起来之前,就已经被人从正面勒过一次。”朱利安接口道。
莫里斯点了点头。“可能是在走廊里被勒晕,然后拖到露台上执行了最后的仪式。”
仪式。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朱利安感到一阵寒意从后颈蔓延到整个脊背。
他们仔细检查了凯尔的衣物。猎装夹克的口袋里有一包半空的香烟、一只塑料打火机、一串钥匙和一张对折的纸片。朱利安打开那张纸,发现是一张十年前的黑白照片复印件——画面中是黑森谷听证会现场的抗议人群,年轻的诺亚·哈特利站在最前面,举着一块标语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不是旁观者。你是帮凶。”
是诺亚的笔迹。
朱利安将照片收进自己口袋里,和莫里斯一起把尸体用露台上找到的帆布盖好。他们回到大厅时,发现气氛已经变了。
泰迪和迪尔德丽正在争吵。
“——你说你只是做了技术调整!”泰迪的声音失去了政客惯常的圆滑,变得尖锐而颤抖,“但那份报告直接改写了审批权限!没有你的签字,管道根本不可能拿到地役权!”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迪尔德丽站了起来,围巾彻底滑落到地上。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泰迪·巴勒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从检察官办公室偷走了证人保护名单!诺亚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是你在听证会前三天把名单交给了惠特克能源的人。他们知道了谁是秘密证人,他们知道了诺亚会出庭作证——”
“闭嘴!”泰迪的脸涨得通红,“你没有证据——”
“我有。”丽芙的声音平静地切入了争吵。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丽芙从她的录音设备箱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泛黄。她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放在餐桌上。“十年前,我在做黑森谷系列报道时收到了一份匿名寄来的文件。里面是证人保护名单的复印件,以及一份显示名单被非法调阅的内部记录。调阅者的终端编号——”她抬头看向泰迪,“对应的是你的助理检察官女朋友的办公室电脑。”
泰迪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为什么当年不公布?”埃莉诺问。
“因为寄给我文件的人在附信中写了一句——‘还不是时候’。”丽芙说,“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这个人显然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我等了十年。现在时机到了。”
朱利安看着丽芙,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接到一起。丽芙收到了匿名文件,保留了十年,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而现在,当他们所有人被困在这座雪封的旅馆里,被一个看不见的审判者逐一逼问过去时,她才把文件拿出来。
“你在保护谁?”朱利安问。
丽芙迎上他的目光。“我在保护真相不被错误的时间埋葬。这个寄文件的人一定早就知道,总有一天,所有的秘密都会被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摊开。我只是那个负责保管档案的人。”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莫里斯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凯尔已经死了。他被指控的罪名是‘追捕’。接下来会是谁?”
朱利安将那张塔罗牌从口袋里取出,放在餐桌上。倒吊人。凯尔被倒吊在露台上,死亡的方式与卡牌图像如出一辙。这不仅仅是谋杀,这是一种带有强烈象征意义的处决。
“凶手在用塔罗牌执行某种审判程序。”朱利安说,“每一张牌对应一个人的罪行。如果我们能找到剩下的塔罗牌,也许就能预测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那张字条呢?”埃莉诺突然问,“停电后出现的那张新字条——‘第一个罪人已经选好了’。那上面还有别的内容吗?”
朱利安走向餐桌,拿起那张字条重新检查。在明亮的灯光下,他发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字条的右下角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压痕,像是用指甲划过留下的记号。他用手指摸索着那个位置,然后拿起字条对着灯光观察。
压痕组成的形状是一个罗马数字——“II”。
“第二个目标。”他说。
就在此刻,旅馆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地上。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那是二楼。”莫里斯第一个反应过来,“阅览室的方向。”
朱利安冲向楼梯。埃莉诺紧跟在后面,丽芙抓起笔记本也追了上去。木质的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急促的吱嘎声。二楼走廊尽头的阅览室门虚掩着,一道微弱的黄色光从门缝中透出。
朱利安一脚踢开门。
阅览室的吊灯摇摇晃晃地亮着,将满墙书架投下扭曲的影子。房间中央的地毯上,一只木质的档案箱被打翻了,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有什么东西被人用深红色的油漆写成了几个大字:
“说出真相,或者一个接一个死去。”
字迹还在往下淌,油漆没有干透。
而写字的那面墙下方,整齐地排列着九只密封的信封,每一只上面都写着一个名字。
埃莉诺走上前,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她穿着法务部的西装,站在惠特克能源总部的会议室里,身旁是公司的高管们。照片的背面写着日期: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那是她签署一份关键法律意见书的日期。那份意见书成功驳回了最后一项针对黑森谷管道的环境诉讼。
“他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埃莉诺的声音变得几乎无法辨认,“这是公司内部的闭门会议。没有任何媒体在场。”
“因为给你们拍照的人,就在那个会议室里。”丽芙从她手中拿过照片,翻到背面。在日期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小字:“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十年了。”
朱利安环顾阅览室。书架、窗户、地毯、吊灯。这个房间他下午搜查过。当时档案箱是合上的,墙上没有字,地上也没有任何信封。而现在——
他走到窗前。窗玻璃内侧凝结了一层薄霜。就在右下角的位置,霜面上有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手印很小。像是一个女人或者少年留下的。
而手印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根烧到一半的白色蜡烛。
蜡烛底部压着一张卡片。
朱利安抽出卡片。那是一张塔罗牌。
牌面上,一个女人盘坐在宝座上,手中高举一柄宝剑,天平垂落在她另一只手边。她的表情冷峻而专注,仿佛正在宣读某个不可更改的判决。
正义。第十一张大阿尔卡纳。
朱利安翻转卡片,看到背面写着两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凯尔·里德。旁边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已经划掉了。
第二个名字是迪尔德丽·斯隆。旁边没有横线。
但不是空白的。
一个红色的问号正标在迪尔德丽的名字后面。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反射着湿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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