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雪松岭集合

灯光重新亮起之后的第三秒,凯尔·里德冲向大门。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其他人还没从黑暗中回过神,他已经撞开了厚重的橡木门板。门外的冷风像一堵墙拍进来,裹挟着密集的雪粒,瞬间在大厅地板上铺开一层白色。凯尔不管不顾地踏入风雪中,猎枪的背带在他肩上晃荡。朱利安追到门口时,只看到他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越缩越小,像一截被风卷走的枯枝。

“他疯了吗?”丽芙·克莱蒙斯的声音在朱利安身后响起。她举着手机,屏幕上的手电筒光还在晃动。

“他没疯,”朱利安盯着凯尔消失的方向说,“他只是第一个明白过来的人。”

埃莉诺走到朱利安身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问:“你检查过一楼所有房间,你说过没有其他人。那张新字条是怎么出现的?”

朱利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餐桌、椅子、壁炉、墙上那排鹿角装饰,一切都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寻常。但在这寻常之下,某种被他忽略的东西正在隐隐作痛。他仔细复盘自己下午的搜查路线:厨房、储藏室、洗衣间、员工休息室、两间盥洗室、一间摆满旧书的阅览室。每扇门他都打开看过,每个角落他都确认过没人。

但他没有搜查墙壁内部。

“这栋旅馆有暗门。”他说。

迪尔德丽·斯隆此刻蜷缩在角落里,深色围巾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十年前那份被她篡改的环评报告,让管道穿越步道的审批获得了技术依据。此刻她看着那张塔罗牌——倒吊人,双腿倒悬在树枝上,神情安详得近乎诡异——她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我们需要搞清楚一件事。”丽芙把录音设备箱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整齐排列着麦克风、录音笔、一沓防水笔记本和几支铅笔。她取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我们十个人都收到了署名诺亚·哈特利的信,邀请我们来这里。但我们彼此之间,有些人十年没见过了。我们得先搞清楚,到底哪些人在场。”

“这有意义吗?”泰迪·巴勒斯靠在壁炉旁边,粗花呢大衣的领子竖得很高。他的声音保持着那种竞选活动中磨炼出来的平稳,但手指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袖口的纽扣。“这明显是有人在恶作剧。诺亚·哈特利已经死了。尸检报告、死亡证明、墓地——你要我一样样给你看吗?”

“你带了那些文件来吗?”丽芙头也不抬地问。

泰迪语塞。

丽芙继续说:“市长先生,我们十个人此刻坐在这里,不是巧合。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我倒想问问,我们中间有谁认识发起这次‘邀请’的人?”

沉默像一块厚重的幕布落下。

朱利安认识其中一些人。丽芙曾在黑森谷听证会期间做过大量报道,是少数几个认真记录过诺亚言论的记者。迪尔德丽在审查委员会的座位上坐过整整三周,她的面孔朱利安记得很清楚,因为每次听证会上她从不抬头看诺亚。泰迪当时是市议会里的边缘角色,没人注意到他在幕后做了什么。莫里斯——那个一直坐在角落、穿着褪色工装夹克的男人——朱利安花了几秒才认出来:他曾是管道公司的底层勘探员,在项目论证会上负责展示技术图表,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至于其他人,朱利安有些只在大众媒体上见过,有些则完全陌生。

“先报名字和身份。”丽芙的笔已经落在纸上,“我叫丽芙·克莱蒙斯,米德兰公共电台调查记者。十年前我负责报道黑森谷管道项目的系列听证会。我收到信是上个月二十一号。”

“埃莉诺·万斯,”埃莉诺的声音很轻,“惠特克能源法务部。上个月十九号收到信。”

“朱利安·克罗夫特。”他说,“大地之脉环保联盟联合创始人。信是上个月十八号到的。”

门突然被撞开。凯尔·里德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披着厚重的雪,胡子结了一层冰碴。他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猎枪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路没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不是被雪盖住了,是彻底没了。转弯口那段整个炸塌了,路基都碎了。我试着往林子方向走,边缘全是陷阱——捕兽夹、绊索、削尖的木桩埋在雪里。这是有人提前布置的。”

他环顾众人,最后看向朱利安:“我们被锁在这里了。”

大厅里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过了大约五秒,迪尔德丽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泰迪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了,他走到凯尔面前:“陷阱?你看清楚了吗?”

“我差点踩上去。”凯尔一把扯下自己的猎装外套,右小腿裤管上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隐约可见里面皮肤上的一道浅红血痕。“木桩削得像刀子一样。这不是吓唬人的把戏,这是要命的布置。”

“有人在我们到之前就把整座山封锁了。”朱利安慢慢说,“雪崩阻断公路,森林边缘布满陷阱。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长期筹划。”

“是谁?”一个声音从角落响起。

所有人转头看向说话的人。莫里斯从阴影中站起来,他的工装夹克肩部有一块深色的污渍,看起来像陈年油垢。他的脸粗糙而平静,像一张被日晒雨淋冲刷了太久的岩石。“我们十个人里,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的目光挨个扫过每个人,“这个人知道诺亚是怎么死的。也许不止一个人知道。”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朱利安感到埃莉诺的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他侧过脸,与她的目光短暂交汇。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警觉——他们十七岁时一起参加环保集会时,她在人群中就是这样的眼神。

“我们得先确认一件事。”丽芙合上笔记本,“这栋旅馆里现在到底有多少人?”

朱利安走向那排鹿角装饰。他在下午搜查时就觉得它有些不对劲——鹿角的投影与壁炉的距离不太协调,像是有意调整过的。他伸出手,摸索着鹿角后面的木质墙面。大约二十秒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凹陷。

一声沉闷的咔嗒响。鹿角左侧的木板向内弹开了大约半英寸。

“暗门,”埃莉诺喃喃道,“你真的找到了。”

朱利安用力推开那扇隐蔽的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大约只有一人宽,墙壁裸露着原木的纹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陈年尘土的气息。走廊往左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他用手机照亮地面——灰尘上有清晰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有人在利用这些通道移动。”朱利安转向众人,“大厅停电到恢复的那二十秒里,换掉字条的人就是从暗门进出。他一直在我们身边,就在墙里。”

“那我们怎么办?”迪尔德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们被困在这里,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待在同一栋建筑里?”

“先弄清楚这栋旅馆有多少条暗道,以及它们通向哪里。”丽芙说。

“不行,”泰迪突然插话,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我们不应该分散。如果你看过任何一部恐怖电影,你就知道——”

“这不是电影,泰迪。”朱利安打断他,“我们已经有人收到死亡威胁了。那张倒吊人牌是谁的?”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集到凯尔身上。

凯尔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恐惧、愤怒、以及某种近乎释然的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他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餐桌上,然后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封被揉皱又展平的信,扔在桌上。

“没错。”他说,“诺亚死的那天晚上,我在追他。”

这句话落下之后,大厅里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壁炉里的木柴断裂了一声,迸出一小簇火星,旋即消失在黑暗中。

“你追他,”朱利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控制着什么,“然后呢?”

“然后他跑掉了。”凯尔说,“我在溪涧边追丢了他。他在石头缝里躲了一阵,后来往矿坑的方向跑了。我站在溪涧这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你没有继续追?”丽芙问。

凯尔沉默了片刻。“我接到了命令。”

“谁的命令?”

“公司的命令。”凯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们说已经派了另外一队人从矿坑那头包抄。让我撤回。我就撤了。三天后,有人在矿坑底部发现了诺亚的尸体。”

“包抄的人呢?有没有找到诺亚?”丽芙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

“我不知道。”凯尔说,“公司后来再也没提过那晚有第二队人。我汇报这件事时,我的主管告诉我,‘你记错了,当晚只有你一个人在巡逻。’”

“但你从来没有对外说过这些。”埃莉诺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在听证会上、在媒体采访中,你说的都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你把这段证词压在肚子里十年。为什么?”

凯尔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因为他们给了我升职。因为我需要那份工作。因为我没有证据证明有第二队人存在,而如果我乱说话,他们会毁了我。你觉得这些理由够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答案——不够。

“那么,倒吊人牌是什么意思?”莫里斯突然开口。他一直靠在墙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此刻说话的声音却带着某种压迫感。“我不懂塔罗牌,但我知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挑一张牌放在桌上。”

“倒吊人代表牺牲、困境、被悬置的状态。”朱利安说,“在塔罗牌中,它是第十二张大阿尔卡纳。正位含义是‘换个角度看世界’,逆位则代表——”他停了一下,“代表徒劳的牺牲。”

凯尔·里德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们想把我怎么样?”他的声音变得粗哑,“把我绑起来?关进地窖?就因为十年前我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没人说要关你。”泰迪试图打圆场,“但我们得确保每个人的安全。也许今晚我们可以轮流守夜——”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打断了他。

大厅侧面的窗户玻璃突然爆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进来,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后停住。石头上绑着一张纸条。朱利安抢在所有人之前捡了起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与之前那张完全一致:

“猎人的罪已经记下了。明天黎明,他将第一个接受审判。在那之前,请好好享用这最后的夜晚。”

朱利安将纸条递给丽芙。丽芙看了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

“这不是威胁。”朱利安对所有人大声说,“这是宣判。发信的人不是在威胁凯尔,他是在通知我们所有人——他已经决定好了凯尔的命运。”

“那我们就在这儿坐到天亮。”凯尔抄起猎枪,拉开保险,将枪口对准那扇被打碎的窗户。“我倒要看看,哪个装神弄鬼的混蛋能在我的枪口下把我带走。”

没有人反驳他。但朱利安看到,埃莉诺的目光正落在凯尔脚边的雪地上——那里有一串脚印,从碎窗的方向一直延伸回暗门的入口。她的眼神倏地变冷,转向朱利安,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那不是从外面扔进来的。石头是从里面扔的。”

朱利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了看大厅里的人们:凯尔怒气未消,泰迪在壁炉边踱步,迪尔德丽缩在沙发里发抖,丽芙在狂写笔记,莫里斯面无表情地盯着壁炉里的火焰。还有其他几个人——他没有一一记住名字——各自散坐或站在角落里,脸上都是相似的恐惧。

但其中一个人,此刻正在演戏。

石头是从暗门里扔出来的。扔石头的人就在他们中间。

而那个人,已经决定了凯尔·里德活不过今晚。

夜色在窗外越压越深。大雪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密度继续倾倒,将旅馆裹成了一座白色的茧。壁炉里的火焰逐渐缩小,变成一簇摇曳的蓝焰,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朱利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对面的凯尔紧握猎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钟敲十一下。

然后是十二下。

凌晨两点的时候,朱利安打了个盹。只是极短的一瞬——他觉得最多不过五分钟——但当他被某种沉闷的声响惊醒时,他发现大厅里少了一个人。

凯尔·里德的椅子空了。

猎枪还放在桌上,保险仍然开着,枪管甚至还有余温。但人不见了。

朱利安猛地站起来,冲向大厅门口。门是从里面锁住的。他跑向暗门的位置——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冷风。

他推门冲了进去。手机的光束在狭窄的走廊里跳动。三十步后,走廊向右拐,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通向旅馆后方的露台。

朱利安跑到门口时停住了。

露台的木质栏杆上,一截粗麻绳紧紧系在横梁上。绳子垂下去,尽头绑着一个人的脚踝,将他倒悬在半空中。

凯尔·里德的身体在风中缓慢旋转。他的双手垂向地面,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但朱利安知道,他不是被勒死的——他的胸口插着一样东西。

一把生锈的猎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字母:“N”。

朱利安转身,看到身后的走廊里,埃莉诺正站在那里。她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反光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苍白。

“他死了。”朱利安说。

埃莉诺没有看尸体。她在看露台地面的积雪——上面只有一串脚印。那一串脚印从旅馆后门延伸至露台,清晰而孤立。

只有进去的痕迹。没有出来的。

整个露台没有任何其他人来过的踪迹。而整个旅馆内部,朱利安刚才穿过的走廊里,也没有遇到任何人。

杀死凯尔·里德的凶手,似乎在雪地里凭空蒸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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