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芦苇荡边缘停了下来。
一共四辆车。两辆白色越野车,车身上印着卡纳尔邦环保署的绿色标识,顶灯闪烁着刺目的黄色光芒。一辆黑色轿车,没有标识,但车牌号码以邦政府专用的字母前缀开头。最后一辆是灰色的厢式货车,车厢上喷涂着“危险废物应急处置”的字样,后门紧锁,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在晨雾中吐出一团接一团的白烟。
从越野车里下来的人穿着环保署的制服,深蓝色的夹克,背后印着“ENFORCEMENT”字样。他们动作迅速但不慌乱,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执行一项事先排练过的任务。有人拉开隔离带,有人架设便携式检测设备,有人拿着对讲机低声通话。没有人走向芦苇荡里的七个人,甚至没有人朝他们看一眼。这群浑身沾满泥浆和灰尘的人站在距离车队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纪岚认出了黑色轿车里下来的人。那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他绕过越野车,走到环保署稽查队的负责人面前,和对方握了握手,然后低声交谈了几句。负责人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凝重,随后点了点头,转身对手下做了个手势。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从厢式货车里跳下来,抬着一台便携式气体检测仪,开始沿着芦苇荡边缘采样。
“那是邦环保署的稽查处处长,姓孟。”纪岚低声说,“我在最高法的庭审上见过他。他是政府方的证人,当时在法庭上为转运审批的环评数据做了担保。”她顿了一下,“但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息壤镇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的办公室在邦首府,离这里有六个小时的车程。”
方旭的目光落在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上。“不是六个小时。如果他们昨天晚上出发,凌晨两点就能到。从邦首府到息壤镇的高速公路去年通了车。”他把声音压得更低,“问题不是他怎么来的——是谁通知他来的。”
答案几乎在同一刻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邓广儒。只有邓广儒。他比所有人更早离开矿道。他走的不是溶洞这条路线——他是原路返回,穿过十七号别墅的地下室,在上到地面之后,在第一时间打了一个电话。但他打给的不是救援队。他打给的是稽查处处长本人。
“他知道他一个人完成不了。”沈蘅站在芦苇丛的阴影里,油灯已经熄灭,她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手上有中和剂的配方和注入方案,但没有设备和权限。要阻止矿道塌陷,需要环保署的应急响应系统。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承诺——用一张自首状换一套注入设备。”
简汐没有说话。她站在所有人前面,距离车队的隔离带最近,只有不到二十米。晨光越来越亮,已经开始穿透湖面上的雾霾。稽查队的成员终于注意到了芦苇丛里的人影,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停下手中的工作,指向她的方向,对身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更多的人转过头来,目光汇聚在芦苇荡边缘——落在那个脖子上布满疤痕、嘴唇上缝着黑线的女人身上。
环保署稽查处的孟处长也转过头来。他看了简汐一眼,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他独自一人离开了队伍,踩着泥泞的湖岸,向芦苇荡走来。他的皮鞋陷进泥里,裤腿沾满了湿泥和草屑,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走到简汐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简汐?”他问。
简汐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我叫孟怀远,邦环保署稽查处处长。”他把那份文件递过来,声音公事公办,但拿文件的手微微发颤,“这份文件是天亮之前我的办公室里收到的一份传真。传真发送人的签名是邓广儒。他在传真里详细叙述了十二年前维丹塔化工违规排污、伪造环评数据、以及在事发后蓄意隐瞒并迫害举报人简世安的全部过程。他在传真末尾附注了一行字——'本人在此供认所有罪行,并将于天明后前往邦警察局自首'。”
简汐接过文件,但没有低头看。她的眼睛仍然盯着孟怀远。
“他还附了另一行字,”孟怀远继续说,声音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三号矿道东段有一处手工开凿的溶洞通道,出口在息壤湖东岸芦苇荡。简汐在那里。请务必派人接应'。他没有写'可能在那里',他写了'在那里'。坐标精确到经纬度小数点后三位。”
他停顿了一下,把目光转向站在简汐身后的沈蘅。在看到沈蘅那一头雪白的头发和手指上碎裂的指甲时,他脸上的职业性冷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但他很快把它压回去,用一种接近于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沈蘅女士——请问您是沈蘅女士吗?”
沈蘅点了点头。
“根据邓广儒的传真所述,您在过去十二年间一直被限制在维丹塔矿道系统中,无法与外界联系。这件事,环保署之前完全不知情。我代表邦环保署向您——”
“不要道歉。”沈蘅打断了他,语气平静,“道歉不值钱。你们稽查处的档案柜里应该有我丈夫十二年前寄出的投诉信。那封信,你们收到了,归档了,然后忘了。没有人需要道歉。有人需要负责。”
孟怀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收回了那份悬在半空中的文件,把它重新塞回公文包里。他转过身,对站在隔离带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挥了挥手。
“通知应急队,”他说,“把矿道注入设备准备好。石灰水和活性炭悬浮液的配比按邓广儒传真里的公式配置。十五分钟后开始注入作业。另外——叫法务组的人过来。我们需要把芦苇荡里所有目击者的证词记录下来。”
方旭走出了芦苇荡。
“孟处长,”他说,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观湖别墅区十七号的地下室正门已经被封锁了。三号矿道的西段入口在十分钟前开始塌陷。你们现在从地面往下注入中和剂,效果可能有限。矿道内部的结构稳定性已经——”
“方旭,”孟怀远看着这个浑身狼狈的维丹塔继承人,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而微妙的表情,这种表情混合着认识却又不该在这里见到这个人的错愕,“你父亲知道你在哪里吗?”
方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孟怀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打开后座车门,探身进去说了几句话。片刻之后,他直起身,对着方旭招了招手。方旭走过去,孟怀远递给他一个手机。方旭接过来,听到电话那头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爸。”
电话那头,维丹塔化工集团副董事长方介州的声音仍然沉稳有力,带着那种在商业谈判中永远不让对手看出底牌的自持:“你现在立刻离开息壤湖。我已经安排了车,在东岸公路出口等你。今天上午十点,集团在邦首府有新闻发布会,你需要坐在主席台上。西装我让司机带了一套干净的。”
方旭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和工业化学品的混合气味。远处观湖别墅区的方向,黑烟已经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红色的消防车灯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闪烁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父亲在电话里没有问他是否安全,没有问他昨晚经历了什么,没有问他身上有没有受伤。他父亲只问了一件事——他能不能准时出现在新闻发布会的主席台上。这个男人养了他三十年,供他读了最好的学校,为他铺了最平的路。但在这个男人眼里,他从来不是一个儿子。他是一笔资产。
方旭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手机说:“爸,我今天不会去发布会了。而且,发布会可能开不了。”他挂断了电话。
孟怀远拿回手机,看着方旭的脸,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着稽查队的成员做了一个手势。几分钟后,两台大功率注入泵被运到了芦苇荡边缘,粗大的软管从货车上被拉下来,沿着邓广儒标定的坐标插入湖岸的泥土中。水泵启动的那一刻,整个芦苇荡都在微微震动,浑浊的湖水被搅起,和石灰水、活性炭一起,被高压泵入地下三十米处的三号矿道。
温澜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一幕,镜头对准的不是正在作业的机器,而是站在芦苇荡边缘的沈蘅。这个在地下活了十二年的女人,正仰头看着天空。晨光把她的白发染成了淡金色,她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像是被风吹了很久的岩石表面才会有的沉静。温澜按下了快门,然后放下相机,对着沈蘅的背影低下了头。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写的那篇报道——“皮塔普尔:绿色发展的典范”,想起自己写下那个标题时的心情,想起主编拍着她的肩膀说“这篇稿子写得漂亮”。那些“漂亮”的词汇此刻正在她心里瓦解,像被风化太久的石块一样碎裂、剥落。
简汐走到了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沈蘅的手冰凉而粗糙,握在掌心里像是一块刚从湖底捞出来的石头。母女俩站在芦苇荡边缘,看着那两台正在向地底注入中和剂的水泵,看着远处观湖别墅区上空正在消散的黑烟,看着湖对岸卡纳尔公学旧址上那根仍然矗立的钟楼。钟楼的钟声没有响——它已经很多年没有响过了。
简汐想起父亲带她去学校报到那天的场景。那是她第一次走进卡纳尔公学的校门。父亲蹲下来,把自己外套上的校徽摘下来,别在她的校服上。他说:“汐汐,爸爸没念过这么好的学校。你要好好念书,将来当个律师,替那些说不了话的人说话。”她没有当律师。她当了环保调查员。某种意义上,这是同一件事。
孟怀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脸色骤然变了。他快步走到简汐和沈蘅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邦警察局的人刚到了观湖别墅区。他们在十七号别墅的地下室里发现了邓广儒——他已经完成了注入方案的全部操作,把中和剂通过矿道原有的通风管道输送到了最危险的位置。但他在操作过程中吸入了残留的有毒气体。现在人还在抢救。”
他看了一眼简汐手中的那份文件,又说:“他在操作台旁边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存疑已清'。”简汐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锈迹斑斑的校徽。
就在这个时候,湖对岸传来了钟声。卡纳尔公学的钟楼,那座沉寂了十几年的钟楼,忽然响了。不是机械的、由发条驱动的钟声,而是被什么人用手一下接一下敲响的——缓慢、沉重、每一下都隔了很久,像是在为某个迟到太久的安魂仪式敲响挽钟。钟声在湖面上扩散开来,穿过晨雾,穿过芦苇,穿过正在向地底注入中和剂的水泵声,抵达芦苇荡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温澜的相机又闪了一下。但这次不是为了新闻报道。
周洛走到纪岚身边,指着湖对岸钟楼的方向问:“钟楼是谁在敲?”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简汐注意到一件事:卡纳尔公学的钟楼顶端,那一排沉默了十几年的铜钟之间,有一个微弱的、一闪一闪的光点,像是有什么人在那里点燃了一支蜡烛。那光点在晨光中忽明忽暗,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一种告别。
纪岚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装着证据的档案袋,翻出最底下的那张封存作业确认单。她把手电筒照在确认单最底部的审批人签名栏里。在邓广儒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她用放大镜都没能看清的模糊印章。但现在,借着逐渐明亮的晨光,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印章的内容。那不是维丹塔的公章,那是一枚私人印章,篆体字刻得很精细。印章上的字是——“孟怀远印”。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指挥注入作业的孟怀远。这个邦环保署稽查处处长,十二年前在维丹塔的封存作业确认单上盖了自己的私人印章。十二年后,他站在芦苇荡里,指挥着中和剂的注入作业,试图阻止矿道坍塌。和邓广儒一样,和方介州一样,和所有签过字的人一样,他也欠简世安一条命。
但他此刻在这里,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在所有人离开之前,站在芦苇荡的泥泞里,把自己的靴子踩进这个十二年前亲手埋下的烂摊子。
水泵的轰鸣声忽然停了下来。不是故障,是注入作业完成了。工作人员开始收卷软管,检测仪器上的数字逐渐稳定。三号矿道的地质结构暂时保住了——至少不会在短时间内大面积坍塌。但矿道里那些铁桶,那些被腐蚀了十二年的剧毒废料,仍然埋在息壤镇的地下,仍然在缓慢地渗透着地下含水层,仍然在等待着某一天被真正挖出来。
简汐松开母亲的手,走到孟怀远面前,将封存作业确认单按在他面前的检测设备上。她指着那个模糊的私人印章,声音比晨风更冷:“现在,你可以签第二份了。”孟怀远低头看着那张发黄的确认单,沉默了很久。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钢笔,打开笔帽,在确认单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经现场核查,前述封存作业存在严重违规。本件所涉封存区域应重新开挖,所涉废料应重新处置,所涉人员应依法追责。然后他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环保署的公章,把确认单交还给了简汐。
简汐接过确认单,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现在我们有足够的证据来启动一场真正的调查。不是公益诉讼,不是禁运令。是一次全面的、不可逆转的调查。它会牵涉到维丹塔,会牵涉到邦环保署、邦议会和卡纳尔公学。它会毁掉很多人的前程,也会还给另一些人一个交代——迟到了十二年的交代。”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晨光穿过湖面上的雾霾,照在芦苇荡里,照在所有人沾满泥浆和灰尘的脸上。湖对岸的钟声还在一下接一下地响。那个在钟楼上点燃的蜡烛仍然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而在卡纳尔公学校门口的公告栏前,早起的行人已经发现了一张新贴上去的海报。没有印刷字体,全部是手写的,用炭笔写在旧挂历的背面,字迹弯曲而有力——那是沈蘅在地下用十二年时间反复默写的那份调查报告的摘要。第一行字是:“以下内容,是我丈夫简世安在被维丹塔化工迫害致死前完成的调查报告。他死于三号矿道混凝土封墙后面。他的遗骸,至今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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