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同名者的晚宴

阿卡迪亚知识产权律师协会的年度秋季招待会选址在埃弗拉因大厦的顶层宴会厅,从那里可以俯瞰整条格兰德大道上蜿蜒的车流尾灯。利奥·凯恩在入口处递出那张不属于他的电子邀请函时,扫描器的红光在他手腕上停留了比其他人更长的两秒钟。门口负责登记的女孩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嘴唇微张,像是要问什么,但最终还是侧了侧头,放他进去了。

邀请函的原主人是一个名叫霍华德·滨田的专利代理人,三天前因为急性胆囊炎住进了圣卢克医院。利奥在法院走廊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假装整理一份与己无关的案卷。他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从滨田的助理那里拿到了那张邀请函的转赠授权——只需要一封措辞得体、署名看似来自某个长期客户的邮件。滨田的助理甚至没有核实发件人的IP地址。

宴会厅里的水晶吊灯把所有人的面孔都照得比平时更苍白一些。约有两百位来宾分散在铺着深灰色桌布的高脚圆桌之间,手里拿着细长的香槟杯,交谈声汇聚成一片模糊的、嗡嗡作响的声浪。利奥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了一杯气泡水,沿着大厅右侧的落地窗缓慢移动。他的步速是经过计算的——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朝某个明确的方向靠近。

他已经在过去的一周里做了足够的功课。朱利安·沃斯的公开信息少得令人不安: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个人专访,即便是那篇被利奥反复阅读的大学同学博客,也只在四年前更新过一次。那位博主在文中提到,沃斯出席行业活动时通常只待四十五分钟——足够听完一场主题演讲,然后在随后的酒会上消失。如果他今晚也来,那么利奥大约有四十分钟的时间。

他在一面装饰着巨大抽象画的墙边找到了沃斯。

沃斯站在画框的正下方,脊背挺直,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只没有任何内容物的空杯。他周围没有任何交谈对象,事实上,以他为圆心半径两米之内形成了一个微妙而清晰的真空地带。这并非因为有人在刻意回避他,而是沃斯本人散发出一种几乎物理性质的疏离感,像是某种需要被安静遵守的无形边界。利奥观察了他整整三分钟,在这段时间里,有两个试图上前搭话的人走近,其中一个在距离沃斯约一米半的位置放缓了脚步,另一个则干脆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假装自己原本就只是想去拿甜点。

利奥深吸一口气。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变得迟缓而沉重,像是有人把它的转速调低了一个档位。他把气泡水换到左手,朝沃斯走了过去。

“沃斯先生,”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米之外的人听得清楚,“如果你打算在今晚找到任何关于商标显著性的有用建议,恐怕你要失望了。这里的每个人都会告诉你同一句话:放弃吧,布莱克伍德不会让步。”

沃斯的头微微侧过来,幅度小得像是一个不经意的肌肉反应。他的眼睛——利奥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那是一种极淡的榛褐色——在利奥的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回到大厅远处的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你认识我,”沃斯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不算认识,”利奥说。“我只是碰巧知道布莱克伍德是你商标审查的拦路虎。”

“碰巧。”沃斯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用舌尖测试一枚可疑的硬币。

“我在商标审判与上诉委员会代理过案件,和布莱克伍德打过三次交道,赢了一次,输了两次。知道他习惯在反驳意见的第三段里埋一个逻辑陷阱,专门针对消费者调查数据的采信标准。”

沃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把那只空杯放在旁边的桌面上,动作精确得像是把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的某个关键位置。

“布莱克伍德今天下午正式驳回了我的调解请求。书面决定会在下周寄出。”沃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某个与己无关的市场数据。“他的理由是,‘Haven.com’作为一个整体,仍旧指向服务的通用属性,而非来源标识。”

“正如我们所料,”利奥说。

沃斯的下颌线微微收紧了一下。“我们?”

利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那个代词是一种危险的越界,它是两个人之间存在某种共同目标时才会使用的,而他与沃斯之间还不该有那种东西。他迅速修正:“根据我对这类案件的了解。‘通用词.com’组合标志的注册率在过去十年里只有百分之十二左右,而布莱克伍德经手的案件中,这个数字是零。”

“你是律师?”

“商标代理人。”利奥说。“为中小企业提供商标战略咨询。最近刚刚独立执业。”

那个关于“独立执业”的说法在技术上并非谎言,只是省略了一个关键的时间状语:他是在收到阿利斯泰尔·格林那封措辞客气的终止合作通知之后才“独立”的。

沃斯重新把目光移回到他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那双榛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友好的东西,但也没有敌意。那目光更像是一种高效的扫描,在逐层剥离他所看到的这张面孔上的信息。利奥在这种注视下保持着不动声色的镇定,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衬衫领口下的皮肤微微发紧。

“你叫什么名字?”沃斯问。

“利奥·凯恩。”

“凯恩先生,你对我的案子了解多少?”

“我知道你三年前提交了Haven.com的商标申请,在初审时被以缺乏显著性的理由驳回。你向审判与上诉委员会提起了上诉,委员会指派布莱克伍德作为首席审查员进行调解。我知道你的公司拒绝了一切收购要约,至今维持私有化,所以你无法用商业规模来证明品牌知名度。我也知道——”利奥停顿了一下,“——你聘请的第一家消费者调查公司出具的报告被布莱克伍德从证据目录中剔除了,理由是样本误差超出可接受范围。”

沃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利奥开始担心自己透露了太多的知识储备——一个不相干的商标代理人不可能如此详细地掌握一个尚未公开的案件细节。但沃斯最终开口时,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疲惫的、几乎可以称得上坦白的直率。

“那家调查公司是我自己选的,”他说。“我告诉他们,我要的是真实的认知数据,不是被问卷设计诱导出来的回答。他们照做了。布莱克伍德说他们照做得太好了——如果调查结果显示一个标志只是被消费者‘熟悉’,但仍旧被理解为描述性用语,那反而证明了它的通用性。”

利奥几乎要为这种近乎迂腐的诚实感到一种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钦佩。沃斯没有选择在法律程序中走捷径。他没有像大多数申请人那样,让调查公司设计导向性问卷,用话术诱导受访者同意“Haven.com是一个品牌”。他想要真实的答案,然后真实的答案正在把他推向败诉的结局。

“我可以帮你,”利奥说。

这四个字从他的嘴里滑出来,轻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飘落在静止的水面上,但他自己知道它们的重量。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他在图书馆那台公用电脑前反复测算的漫长夜晚。

“怎么帮?”沃斯问。

“布莱克伍德的逻辑体系有一个根本性的弱点。他依赖的判例依据都是二十年前确立的,那时候消费者对域名的认知方式和现在完全不同。如果你能提供一份新的调查报告,证明消费者在当前的数字环境下已经将‘Haven.com’视为品牌名称——而非通用描述——你就可以从那个弱点切入,瓦解他整条论证链。”

“你已经说过了,布莱克伍德不认调查报告。”

“布莱克伍德不认的是设计不当的调查报告。”利奥说。“如果调查的方法论能够精准回击他在三年前那篇内部论文中列出的所有反对理由,他就无法用同样的理由再次驳回。”

沃斯的眉头终于出现了今晚第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左眉微微抬起,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复位。“你读过布莱克伍德内部论文?”

利奥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我读过所有能找到的资料。”

事实上,他读的远不止那篇论文。在过去的一周里,他住进了公共图书馆三楼的人文社科阅览室,以查阅商标法文献为由,把布莱克伍德二十六年职业生涯中的每一份公开判例、发言记录、甚至大学时期发表在《阿卡迪亚法律评论》上的学生论文都挖了出来。他比布莱克伍德手下的任何一位助手都更了解这个男人的思维模式。而这个过程中的每一分钟,他都在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恢复自己的职业声誉,只是为了在一个公平的场合击败那个让他蒙受羞辱的人。

但他在入睡之前——那些他躺在公寓狭窄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的短暂间隙——总有一个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地说:你做的这些事,远比你愿意承认的更危险。

“凯恩先生,”沃斯说,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少了一些那些戒备,多了一种利奥无法归类的东西,或许可以称之为“疲惫的坦诚”的某种变体,“你为什么对我的案子这么感兴趣?”

这是一个利奥预演过的问题。他准备了三个版本的答案:一个关于专业兴趣,一个关于市场前景,还有一个更谨慎的折中选项。但现在站在沃斯面前,他选择了第四个选项——部分真实。

“因为我也刚刚输掉了一个案子,”他说,“一个我本不该输的案子。一个因为我自己愚蠢的疏忽而输掉的案子。而你的案子——Haven.com——恰好是一个我看到了可以赢的案子,只要有人愿意用足够多的时间去做对的事。”

沃斯没有立刻回应。他从旁边的桌面上拿起利奥放下的那杯气泡水,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你今晚有什么安排?”

“没有安排。”

“九点之后,”沃斯说,“楼下会有一个小型的私人聚餐,大概六个人,都是Haven的法务顾问。如果你真的对案子有兴趣,可以来。我们需要一个不会只告诉我们‘放弃吧’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宴会厅出口走去,没有等利奥的答复,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利奥是否会跟上来。他的背影穿过那些水晶灯投下的冷光,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肩胛骨的轮廓在剪裁得当的西装面料下显得比刚才更突出了一些,像是一副被收拢在布匹之下的翅膀骨架。

利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宴会厅外的走廊尽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他从图书馆打印出来的博客文章——折了四折,纸张边缘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得发毛。文章里有一段话他几乎可以背出来:“朱利安从不向任何人解释他的动机。他的舍友曾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朱利安消失了,大概也不会有人觉得自己真的认识过他。”

利奥把那张纸重新塞回口袋,弯腰拿起自己的气泡水,走向电梯的方向。电梯门反射出的映像中,他看见了自己的脸——颧骨的轮廓、眉弓的倾斜度、嘴唇的厚度。在过去的一周里,他在公寓的浴室镜子前反复比对过那张从商业评论网站上截下来的沃斯照片。两张脸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惊人的结构相似性,相似到如果不是截然不同的生活经历塑造出了迥异的神态和肤色,他们几乎可以被误认为兄弟。

但这种生理上的相似性只是整个计划中最微不足道的巧合。真正让利奥感到脊背发凉的,是他在那篇博文中读到的另外一件事:朱利安·沃斯在毕业那年买下“Haven.com”域名时,注册信息上填写的联系名字并非朱利安·沃斯本人,而是他高中时期使用的拉丁文笔名——“Silvius Faber”。这个名字从未在任何官方文件中再次出现,而沃斯在商业场合也从未提及过它。

利奥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搜索引擎的每一个角落里挖掘“Silvius Faber”的痕迹。他只找到了一个结果:一个十二年前注册的博客主页,封面图是一张海崖上的空别墅照片,唯一的文章标题是:“一个人可以成为另一个名字吗?”文章内容一片空白。

九点整,利奥走进大厦地下一层的私人餐厅。沃斯已经坐在靠窗的圆桌前,左右各坐了三名西装革履的顾问。桌上没有食物,只有摊开的文件、几台超薄笔记本,以及一个孤零零的卡座录音机。

沃斯抬头看见他,做了一个最简单的示意——手掌朝上,朝那个唯一的空位轻轻抬了抬手指,像是在批准一份申请。

利奥拉开椅子坐下。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的记事簿,翻到第一页,写下了一行标题:

“有关‘Haven.com’显著性的消费者认知再调查方法草案。”

他的手稳得像是一块被固定在机床上的钢件。至于内心那些细密的、如同精密仪器发生了隐性裂纹般的震颤——他选择不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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