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原道束草市,雪岳山脚下一座不到两百户人家的渔村。
这里冬天的海风比仁川更烈。从日本海方向刮来的寒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每一条巷子,将晾在屋檐下的鱿鱼干吹得哗啦啦作响。村里的老人说,束草的风不是吹在脸上,是刮进骨头里的。
尹正秀的宅院坐落在村子最北端,背靠雪岳山的支脉,面朝灰蒙蒙的海面。这是一栋传统韩屋改建的宅子,青瓦白墙,门前种着两棵老松。院门常年锁着,只有每天早上七点钟,一个佝偻的老人会准时推门出来,沿着那条碎石小路走到村口的小超市,买一包最便宜的卷烟。
那个老人就是尹正秀。
至少,村里的渔民们是这么以为的。他们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曾经是东荣建设最有权势的常务之一,不知道他参与建造了汉城奥运会主体育馆和汉江新城那些高档公寓,更不知道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份被密封了四十年的石棉危害评估报告上。
现在,他也从这个村子里消失了。
韩在元站在尹正秀的院门前,看着那把生锈的铁锁,握紧了拳头。他身旁的风吹动了他黑色大衣的衣角,海风的味道里混着一股腥咸的鱼腥味。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闷雷一般的低鸣。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开车来束草的路上,他已经打了几十通电话,动用了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情报网。没有人知道尹正秀去了哪里。没有航班记录,没有信用卡消费记录,没有手机定位信号。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头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种力量——那种能够调动国家情报资源的力量。张泰俊不一定有这种力量,但他认识的人有。韩国财阀与权力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盘根错节的榕树,根系扎在每一寸土壤里。
他在这扇紧闭的门前站了十分钟,然后拨通了崔美兰的电话。
“崔记者,我是清道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崔美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说话。“你上次给我的那份文件,我已经核实过了。东荣建设技术研究所1979年的石棉危害评估报告,原件确实存在过。但我联系了当年在研究所工作的几个退休老人,没有人愿意开口。有两个直接挂了电话,还有一个——他说,他不想变成崔基浩。”
崔基浩。肺癌。死在新西兰一间没有人知道的出租屋里。
韩在元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你把这三个人的名字放进第一篇报道里。只要名字出现在公开媒体上,某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先发制人。”
“你确定要这么做?”崔美兰的声音有些颤抖,“清道夫先生,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做了二十年的调查记者,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报道发出去,东荣建设的法务团队会用一切手段反击。到时候不仅是我,连《民众日报》都会被拖下水。”
“所以,崔记者。”韩在元的声音平稳而冰冷,“你需要做一个选择。这二十年,你写过多少篇不痛不痒的报道?有多少真相被你锁在抽屉里,就因为上面的人说‘不能发’?现在有一个机会让你改变点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敢不敢。”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海风吹过电话的麦克风,发出呜呜的声响。然后崔美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谨慎犹豫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把第三个名字发给我。我明天早上就发稿。”
韩在元挂断了电话。他把尹正秀、崔基浩和张泰锡三个人的名字用加密短信发送给了崔美兰。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锁的院门。
院子里,那两棵老松被海风吹弯了腰。松树是长寿的象征,它们站在这里见证了多少事情——尹正秀深夜里翻看旧文件时亮着的灯光,他接到电话后惊恐的表情,那辆在深夜无声驶来的黑色保姆车,以及老人被带上车时回头望的最后一眼。
韩在元钻回车里,发动了引擎。车内的暖风慢慢将他被海风冻僵的脸颊恢复了一些温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将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
那里面装着张民赫的财务资料。他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来收集这些东西。每一笔违规贷款的合同复印件,每一次在澳门赌场兑换筹码的银行记录,每一项他用东荣建设子公司股权填补个人债务时所留下的财务痕迹。
其中最重要的一份,是一张离岸账户的流水单。那个账户属于张民赫名下的一家维尔京群岛壳公司,里面有三千五百万美元的资金缺口。这笔钱在去年三月份被转出,用来填补他在澳门四季酒店赌场欠下的赌债。而为了补上这个窟窿,张民赫挪用了东荣建设旗下三个子公司的部分资产,并伪造了董事会决议来掩盖挪用事实。
韩在元等了两年,就等一个把他一击必杀的时机。这些材料一旦曝光,张民赫不仅要面临刑事指控,东荣建设的股价也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但现在,尹正秀失踪了。
这把钥匙从锁孔里被拔掉了。而那把锁是唯一能打开石棉真相的门。他可以选择先推动张民赫的财务丑闻曝光,从金融层面打击东荣建设。但如果没有石棉诉讼的配合,单单一个继承人的丑闻并不足以彻底摧毁张泰俊的帝国。老谋深算的张泰俊随时可以将张民赫推出去当弃子,牺牲长子保全公司。
韩在元需要双管齐下。
他踩下油门,沿着束草的海岸公路驶向回首尔的方向。右边是灰蓝色的日本海,左边是白雪皑皑的雪岳山。这条公路在冬日的暮色里延伸向远方,像一条无尽的灰色丝带。
回到首尔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韩在元驱车驶过汉江大桥,这座城市通宵不息的灯火映在江面上,将汉江变成了一面流动的黑色镜子。他经过狎鸥亭洞的时候,看到东荣集团总部大楼上那面巨大的LED广告牌正在播放新的企业形象广告——一群带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对着镜头微笑,画面上打着标语:“用良心建造,为国民筑家。”
他移开了目光。这种虚伪让他感到生理性的厌恶。不是厌恶广告本身,而是厌恶自己——厌恶自己不得不继续对那栋大楼里的人笑脸相迎,厌恶自己不得不坐在张民赫对面喝着咖啡谈生意,厌恶自己不得不在那个毁了他母亲一生的老人面前鞠躬问候。
但他更厌恶的是另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做完这一切之后会变成什么。复仇是不是真的有终点,还是说它像石棉纤维一样,一旦吸进肺里,就永远无法排出,直到把整个人都吞噬掉。他不敢想这个问题。他用二十三年来构筑一个目标,如果目标实现了却发现自己依然空虚,那他还有什么?
手机响了。
是“L”发来的第二封加密邮件。
他靠边停车,点开邮件。屏幕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了他紧锁的眉头。邮件里是一个GPS坐标,定位在首尔市麻浦区的一座物流仓库,以及一句话:张民赫明天晚上九点会来。他在这里有东西要取。
没有更多的细节。但韩在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张民赫在物流仓库里藏了某样东西——也许是赌场的欠条,也许是那批伪造的董事会决议,也许是一批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内幕交易记录。不管是什么,重要到他的行政秘书李正洙都要专门发信息来提醒。
等一下。
韩在元的思路在这里顿住了,他需要仔细推敲这个信息背后的含义。李正洙为什么要帮他?这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秘书,是张泰俊的贴身助手,父亲最信任的人之一。他凭什么出卖自己老板的儿子?除非——他不是在帮韩在元,而是在替另一个人做事。
那个人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张泰俊。
但这个逻辑不对。张泰俊为什么要让自己的秘书帮助一个外人来对付自己的长子?张民赫是他的继承人,是他培养了四十三年的接班人。除非——
韩在元忽然感到一种冰冷的寒意从脊背升起。除非张泰俊已经决定放弃张民赫了。就像他四十年前放弃那个帮佣和她的私生子一样。张民赫在赌场欠下的债务、他在财务上的漏洞,也许张泰俊早就知道了。也许这个老人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要借韩在元的手来清理门户。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在三星医疗院VIP病房里的那番话——“我儿子信任你,他很看好你”——就不是警告。而是邀请。
是张泰俊在邀请韩在元,帮他剪掉那根已经腐烂的枝干。
韩在元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感到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点点扭曲。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手,张泰俊是猎物。但现在他发现,也许张泰俊也是猎手,而张民赫才是猎物。
他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推演——如果张泰俊连自己的长子都可以推出去当牺牲品,那么他对韩在元的态度,到底是“我在看着你”,还是“我需要你”?
无论哪一种,都比他之前想象的更复杂。
第二天下午,《民众日报》的网站上出现了一篇头版深度报道,标题是:
《1979年东荣建设内部文件曝光:石棉危害评估被压四十年——前研究所所长离奇死亡,关键证人神秘失踪》
文章署名崔美兰。内容详细列举了东荣建设技术研究所1979年出具的石棉危害评估报告的具体数据,以及当年在报告上签字的三个人的名字:崔基浩、尹正秀、张泰锡。报道指出,崔基浩十年前移居新西兰,五年前因肺癌去世;张泰锡三天前因肝癌病逝,葬礼刚刚结束;尹正秀目前下落不明,疑似已被转移。
文章结尾写道:“有知情人士向本报提供了一份内部报告的复印件,显示东荣建设早在四十年前就已明确知晓石棉建材的致癌风险,却为了节省成本选择对工人和公众隐瞒。目前正在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审理的东荣建设石棉受害者集体诉讼案,原告方已将这份报告作为新证据提交法庭。”
报道一经发出,在韩国社会引起了巨大的震动。门户网站上的评论在十分钟内超过了五千条。有人在质问东荣建设的企业伦理,有人在呼吁政府重启石棉受害者赔偿立法,还有人在缅怀那些在建筑工地上默默死去的亲人。
东荣建设的股价在下午的交易中应声下跌了百分之七点三。
韩在元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股价曲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只是第一枪。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当尹正秀的证词被找到、当张民赫的财务丑闻被曝光、当石棉受害者集体诉讼迎来终审判决——到那时候,东荣建设的股价不会跌百分之七。它会腰斩,会跌到谷底。
但前提是,他必须先找到尹正秀。
晚上九点,麻浦区。
这是一个由红砖仓库改造而成的物流园区,位于世界杯体育场附近。白天的时候,这里往来的货车和叉车川流不息,空气里充斥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和橡胶轮胎摩擦水泥地面的焦糊味。但到了夜里,整个园区像是死去了一样,只有几盏昏黄的钠灯在空旷的停车场上投下孤单的光圈。
韩在元将车停在园区入口外三百米的街角,熄灭了车灯。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服——黑色套头衫、黑色工装裤、一双橡胶底军靴。他没有带公文包,取而代之的是腰后别着的一把战术手电和一个便携式开锁工具包。
这些东西不是他从任何人那里学来的。在纽约的那些年,他不仅学了金融。他还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移动,如何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打开一扇锁着的门,如何在被人跟踪的时候反向跟踪对方。摩根士丹利的分析师培训课程里没有这些内容。这些技能来自一个在布朗克斯开搏击馆的退役军人——他用周末的时间去那里学搏击,美其名曰“锻炼身体”。那个退役军人曾经是三角洲部队的成员,后来因为背部中弹退役,教课的时候偶尔会提到一些“不在教室范围内”的知识。
韩在元将那些知识牢牢记在心里。他知道终有一天会用上。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出现在物流园区的入口。车门打开,张民赫独自一人走下车。他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蓝色羽绒服,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这个打扮与他在江南区写字楼里的形象判若两人——不是那个自信满溢的财阀继承人,而是一个在深夜偷偷摸摸行动的普通人。
他走进仓库区,打开了一扇侧门。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片刻之后又熄灭了。
韩在元跟了上去。
他贴着仓库的红砖墙壁,借着夜色掩护靠近了那扇侧门。门上的锁已经被打开了,是电子密码锁。这意味着里面存放的东西很重要——普通仓库不会安装电子锁。
门缝里传来张民赫说话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记者已经开始挖了。三天之内,这篇报道的影响力会持续发酵。我需要你在那之前处理掉所有相关文件。”张民赫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尖,是压力之下声带不自觉收紧的表现,“尤其是那份1979年的评估报告副本。不能让它出现在法庭上。”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张民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韩在元心脏骤停的话。
“尹正秀那个老东西也不能留。我知道父亲把他藏在哪儿了——杨平郡的别墅。但父亲下不了手。他老了,心变软了。”
杨平郡。
韩在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静止了。他终于知道了尹正秀的下落。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太容易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民赫的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故意让他听到的。
但他来不及细想。
“你必须得动作快一点。”张民赫继续对着电话说,“我不管你有什么办法。制造一次意外,或者让他心脏病发作。总之,不能让他在法庭上开口。如果他翻供,把父亲当年的命令抖出来,整个东荣就完了。我也完了。”
韩在元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听着这个四十三岁的男人用轻描淡写的语气下令杀人。那些词汇从张民赫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制造意外”、“心脏病发作”、“处理掉”。他谈论一条人命的态度,就像在谈一笔普通的商业交易。
这就是张泰俊培养出来的继承人。韩在元在心里想。他完美地继承了父亲的一切——他的长相,他的商业头脑,他的无情。他以为自己在延续家族帝国,但实际上,他已经变成了他父亲最丑陋的那部分——那个选择牺牲他人来保全自己的本能。
而这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是,韩在元不会让任何人动尹正秀。他需要那个老人活着,需要在法庭上让他开口,需要他亲口说出四十年前张泰俊是怎么压下那份评估报告的。只有活着的尹正秀,才是钉入东荣帝国心脏的最后一根钉子。
因为死人不会翻供。但活人的恐惧,是最好的证人。
韩在元在黑暗中无声地后退,退到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他已经不需要进入仓库了。张民赫自己的嘴巴已经交出了他需要的一切。他拨通了崔美兰的电话。
“崔记者。第二篇报道的标题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东荣建设继承人深夜密谋灭口关键证人——杨平郡别墅成下一个焦点》。”
电话那头,崔美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在元挂断电话,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麻浦区的夜色中。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驱车前往杨平郡的方向。京畿道的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车灯照出的那一小段灰色的路面在他面前不断延伸。
他必须要抢在张民赫的人之前找到尹正秀。
或者,抢在张泰俊把尹正秀再次转移之前。
又或者——韩在元的思维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那个老人根本没有心软。他把尹正秀藏起来,也许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诱饵。一个把韩在元引出来的诱饵。
但不管前面是陷阱还是深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车窗外,京畿道的山脊上开始飘起了雪。晶莹的雪粒被车灯切成无数飞逝的银线,朝挡风玻璃扑面而来。他打开雨刷器,加快了车速。车轮在湿滑的沥青路面上发出低沉而坚定的摩擦声,推着他驶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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