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的声音从远到近,从隐约到清晰,用了不到三分钟。
阿克曼在风管出口处停住脚步,把身体紧贴在潮湿的岩壁上,抬手示意身后的卡瓦诺不要动。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变形,听起来不像是单一架无人机,而是好几架,盘旋在不同高度,彼此之间保持着精确的间距。军用级蜂群编队。他在摩苏尔见过这种配置——铁桉在伊拉克部署过以色列制造的“云雀”系列,每架翼展不到两米,静音涂层,红外热成像,能在一片复杂的城市废墟里追踪到一只野猫的体温。而此刻他们头顶的岩层厚度最多只有六到八米。对于热成像来说,这种厚度在白天的沙漠里也许能提供一些掩护,但在沙漠夜晚的急剧降温中,人体体温与周围岩石的温差会被放大到难以隐藏的程度。
“他们能看到我们吗?”卡瓦诺压着声音问。他靠着岩壁,右腿不敢吃力,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左腿和那支当拐杖用的猎枪上。
“取决于他们用的是哪种热成像仪。”阿克曼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紧急救生毯——那种银色反光材料制成的轻薄膜,原本用于失温急救,但战场上的士兵很快发现它有一个附加功能:把救生毯裹在身上可以暂时遮蔽热信号,虽然不完美,但能争取几分钟。他把毯子撕成两半,一半扔给卡瓦诺,一半自己披上。银色膜在红光手电下反射出粼粼的波纹,像某种刚从深水里被打捞上来的生物表皮。
“裹紧,别让任何皮肤露出来。这会让我们在热成像上看起来像两块温度异常的石头,而不是两个人。”
“听起来并不怎么让人安心。”
“因为本来就不是。这只是让你多活十五分钟。”
阿克曼重新移到风管出口处,掀开挡在洞口的枯灌木枝,探出半个头观察谷底的情况。天还没亮,但东面的山脊线已经开始泛起极淡的青色——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被稀释的信号。在青色背景的映衬下,他看到三架无人机的剪影,两架在谷口方向盘旋,一架正沿着山脊线做往返扫描。它们的飞行动作不像直升机那样有明显的起伏,而是平滑得像玻璃板上滑动的磁珠。
谷口瞭望点上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岩柱顶部空空荡荡。但SUV还在原地,车门关着,挡风玻璃后面隐约能看到仪表盘的微光——有人在车里,也许是通讯操作员,也许是后备力量。西侧乱石堆里的哨兵也撤了位置。南面的那个也消失了。
他们没有撤走。他们是在收缩队形。阿克曼太熟悉这种战术了:当你发现猎物不在预设的陷阱里,你不会撤走人手,而是把包围圈收紧,压缩猎物的可移动空间,直到你再次锁定它。这意味着他们发现了卡瓦诺不在原地,但不确走他去了哪里。他们在重新搜索。而风管是他们目前尚未排查到的盲区。
但不会太久。
“我们得在他们开始搜索风管之前离开这里。”阿克曼退回通道深处,摊开那张手绘地图,用红光手电筒照亮。“风管的另一个出口在东北方向,但那边是谷底的开放区域,没有任何掩体。如果我们从那边出去,无人机在十秒内就能锁定我们。”
“那就没有别的出口了?”
“本来没有。”阿克曼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风管走向与山谷北侧山脊线交汇的位置。“但如果你看这里的岩层标记——这是风管穿过的沉积岩层。沉积岩层里面往往会有垂直的溶蚀裂缝。如果我们能找到一条向上延伸的裂缝,就能从山脊线上面翻出去,而不是走谷底。”
“那是你的推测还是你的确看到了这样的裂缝?”
阿克曼看了他一眼。“推测。但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们没有。卡瓦诺把猎枪撑在腋下,用没受伤的那条腿站直。脸上的污渍和干涸的血痕让他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而不是四年前西装革履站在议会大厦里投出叛变选票的那个中年议员。某种东西在这四天里从他的身上被剥离了——可能是体面,也可能是幻觉。现在他的眼睛像玻璃碎片,边缘锋利,但随时可能崩裂。
两人沿着风管通道向北走了大约一百米,狭窄的通道逐渐升高,地面从潮湿的泥沙变成了干燥碎裂的页岩碎片。阿克曼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用靴底测试岩石的稳定性,确认安全后才示意卡瓦诺跟上。他的动作始终不紧不慢,但没有任何冗余——每个转身、每个抬手、每个停顿都服务于一个目的。
在摩苏尔的最后一年,他的狙击小组被编入了一个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队。那个特遣队里有一个来自新西兰的追踪专家,毛利人后裔,脸上刺着传统纹面。他教阿克曼如何在洞穴和废弃矿井里判断方向——水流的方向、气流的方向、苔藓生长的方向。每一样自然痕迹都是一句话,组合起来就是一张活地图。阿克曼那时候以为这些技能会在退役后被遗忘,就像大多数退伍兵忘掉如何拆装M24步枪一样。但此刻在黑暗的风管里,那个毛利人的声音突然回到他脑子里,清晰得像昨天才听过:“空气流动的方向就是出口的方向。跟着风走,别跟眼睛走。”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感受气流。脸上有细微的凉意,来自上方偏右的位置。他睁开眼,举起手电筒照向那个方向。岩壁上果然有一道裂缝,宽度大约刚好能挤进一个人的肩膀,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裂缝边缘的岩石断口比较新,不像天然侵蚀形成的——可能是某次地震的产物,也可能是很久以前的矿工用炸药爆破留下的。
“这里。”他说。
卡瓦诺仰头看着那道裂缝。它向上延伸进黑暗里,看不到出口,看不到任何光线。他的腿伤在隐隐跳动,每一次脉搏都像伤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又松开。但他没有说话。他把猎枪递给阿克曼,然后双手撑住裂缝两壁,开始往上爬。
每一步都疼得撕心裂肺。右脚每踩到一个支撑点,小腿的伤口就像被重新割开一次。但他咬着牙继续。他知道如果停下来,阿克曼会等他,无人机不会。那些在谷口上空盘旋的机器不会疲倦、不会犹豫、不会因为一个人腿疼就给他一分钟喘息。它们只会按照程序把热源信号传输回行动中心,而在行动中心的屏幕上,他和阿克曼只是两个需要被清除的红点。
身后传来阿克曼攀爬的声音。动作比他快得多——狙击手在山地移动方面的训练让他在垂直岩壁上如履平地。他甚至还有余裕在攀爬过程中不断观察下方的动静,确认追兵是否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路径。
裂缝顶部是一个狭窄的平台,刚好能容纳两个人并肩坐下。头顶不再是岩石,而是开阔的天空——星星已经褪去大半,东面山脊线上有了一条明确的分界线,下面是被夜色染成深蓝的谷底,上面是正在逐渐变亮的穹顶。
阿克曼把他拉上来,两人趴在平台上喘气。无人机的声音还在,但现在听起来远了一些。也许热成像的搜索重点还在谷底,也许救生毯起了作用,也许他们只是运气好。阿克曼从来不相信运气。他把这个暂时性的安全归因于时间差——追兵的搜索模式有周期,他们现在正处于上一个周期结束和下一个周期开始之间的缝隙。
“还能走吗?”他问。
“不能也要能。”卡瓦诺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刮过粗木板。阿克曼递给他一瓶水,他喝了两口,把剩下的浇在脸上。
“接下来翻过山脊线就是下一片荒野,”阿克曼摊开地图,“没有公路,没有加油站,什么都没有。从这里往北大约四十英里有一条旧国道,废弃了二十年,路面还在,但不会有车经过。沿旧国道再往北三十英里,有一片森林——那是在爱达荷州界内的国有林地。进了林子,无人机的热成像会大打折扣。”
“四十英里加三十英里。七十英里。你的车还在吗?”
“还在。但我们要先绕过追兵才能取车。然后我们会沿旧国道向北,进入林地。再之后——”他停了一下,“再看。”
卡瓦诺明白这个“再看”是什么意思。阿克曼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穿越那片没有人类活动的荒野。油箱不是满的,食物所剩无几,弹药够防身但不够打一场持久战,而卡瓦诺的伤口如果没有抗生素很快就会恶化成无法行走的全身感染。他们像是在一条正在燃烧的桥上奔跑,赌的不是桥能不能撑住他们,而是他们能不能在被烧死之前到达对岸。
“关于那个女的,”卡瓦诺忽然开口,“她说到内森的时候……没有用任何过去时。她说‘你弟弟的档案’,用的词是‘is’,不是‘was’。”
阿克曼正拧开水壶的动作停了一瞬。一个细节像鱼刺一样卡进了他的喉咙。英语的时态对非母语者来说也许无关紧要,但对于一个显然受过情报训练、能操作军用加密通讯设备的专业人员来说,这种措辞不太可能是无心的错误。
“她想让你把她和你弟弟的死联系起来,”阿克曼缓缓说道,“让你觉得她有的东西和我想知道的是同一个东西。一种心理杠杆——让你在有选择的余地时觉得只有她能给你答案。这是审讯技巧,不是真相。”
“你相信你弟弟已经死了?”
“我把我弟弟的部分遗骸下葬了六年。我当然相信他死了。”
卡瓦诺沉默了。他的目光从阿克曼脸上移开,落在山谷远处的模糊轮廓上。第一道阳光刚刚刺穿东边山脊线的缺口,把谷底的沙土地面染成一种介于灰与金之间的颜色。那是黎明诞生时的颜色,短暂、脆弱、随时会消失。
“我妻子死后,”他低声说,“我花了三年时间才不再每晚梦到她。不是梦见她活过来了——是梦见她死的过程。一遍一遍,每一次都不同。有时候是药物过量,有时候是车祸,有时候是我没接到的那个电话。我醒过来,浑身是汗,然后想起来她已经死了,我觉得——”他握紧了手里那块铜牌,“我觉得自己又在活着的时候失去了她一次。”
阿克曼什么也没说。他把头低下来,下巴抵在步枪的枪托上。两个男人并排趴在碎石台上,下面是被无人机和追兵铺满的谷底,上面是正在铺展成完整弧面的深蓝色天空。
“天亮了。”阿克曼说。
“我看到了。”
“天亮之后会更危险,但也会更快。我们趁热浪起来之前下山。”
他们站起来,碎石在脚下滑动,坠入脚下深不见底的风管裂缝。阿克曼走前面,卡瓦诺拄着猎枪跟在后面。山脊线的这一侧是新的荒野——没有路,没有方向牌,只有被风蚀过的岩脊、干涸的溪谷和无穷无尽的鼠尾草丛。天际线上的云被日出染成了鳟鱼腹部的粉色,一条一条排列着,像被梳过的毛料。
当他们下降到山脊线另一侧大约一半高度时,同时听到了那个声音。
引擎声。
不是无人机,是地面车辆。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不是一个引擎,是好几个。柴油机,重型,轮胎压过碎石时发出的嘎吱声清晰可闻。阿克曼迅速将卡瓦诺拉进一块突出的岩架下方,蹲下身,用望远镜观察声音来源方向。
三辆深蓝色的SUV,以标准的三角编队从谷口方向驶出,正沿着山脊线外侧的冲积平原朝他们这个方向推进。每辆车的车顶都装有天线阵列和一个小型雷达罩。最前面那辆的天窗开着一半,里面探出一个人——不是那个短发女人。是一个戴墨镜的男性,寸头,手里拿着一副双筒望远镜,正缓慢扫描着山脊线的轮廓。
铁桉的清理小组。不是观察组,不是截停组。是清理组。
阿克曼把望远镜收起来,推着卡瓦诺往更低处移动。他的大脑在用最高速度运算:皮卡车的位置,最近的掩体,对方车队的速度,以及这场追猎从这一刻开始已经不再是猫捉老鼠——它变成了围猎。
岩架下方的阴凉处,一只沙龟正缓慢地缩进壳里。阿克曼看着它,想起了什么。他用手指挖开沙土,把用锡箔纸包着的一个东西埋了进去——那是他从备用通讯包里拆出的一个信号转发器,可以间歇性地发射伪造的热源信号。他设置好了四十分钟后启动。四十分钟,也许能给他们争取一个小时的错位。
然后他重新背上步枪,用沾满沙土的手拍了拍卡瓦诺的后背。
“走。从现在起,一秒也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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