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德摩尔惩教中心的转移行动定在十一月十七号。
马库斯·韦恩在锅炉房干了三个月,那台水泵的密封圈终于在一个凌晨彻底崩溃。滚烫的蒸汽从裂口喷出来,把整个C区的供暖系统烧成了一锅沸水。狱方紧急疏散了三个监区的囚犯,其中七十三人被列入转移名单。7-4-2号排在名单的第二页,中间位置,不显眼。
押运车队由四辆囚车和两辆护卫警车组成,沿着州际公路向南行驶。车队穿过风力发电机的白色森林,穿过已经收割完毕的玉米田,穿过灰蒙蒙的晨雾。马库斯坐在第三辆囚车的后排,双手铐在身前,旁边是一个因持枪抢劫判了十二年的年轻人,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
车队进入黑石城地界时是上午九点四十分。按照既定路线,他们应该从环城高速绕行,但导航系统显示环城高速南段发生了交通事故——一辆运输化学品的罐车侧翻,整条路被封了。车队指挥官决定改道中央大道。
中央大道。黄金线的工地就在中央大道。
囚车减速的时候,马库斯抬起了头。透过车厢后门的铁栅小窗,他看到了那排熟悉的围挡。围挡上的效果图已经褪色了,但“连接未来”四个大字还在,只是被风吹掉了一个角,变成了“连接未”。工地上的塔吊静止着,像是某种巨大的、沉睡的昆虫。
然后他看到了别的。
围挡外侧聚集着一群人,大概四五十个。有人举着手写的标语牌,有人抱着鲜花,有人低着头站着一动不动。人群最前面是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面放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棕色的卷发,浅褐色的眼睛,笑容安静而温暖。
莉迪亚。
马库斯的眼睛没有眨。他的呼吸没有变。他的手指在镣铐里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白印。
囚车没有停,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通过了那片围挡。人群在他的视野里慢慢缩小,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有人在标语牌上写了什么,但他已经看不清了。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知道。
十月二十一日那场大雨之后,莉迪亚没有回家。她没有去妹妹那里,没有联系科斯塔,没有回到南区筒子楼的顶层公寓。两天后,一个在诺瓦港码头钓鱼的退休工人在防波堤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具女性遗体。死亡时间是十月二十一日的深夜,死因是溺水。警方的结论是意外失足,因为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血液酒精浓度为零,监控录像显示死者当晚独自在码头徘徊,神情恍惚。
但莉迪亚不喝酒。莉迪亚这辈子没去过诺瓦港。莉迪亚的手提包里有一部手机、一把钥匙和一份被水泡烂的文件。文件是《诺瓦独立报》的排版稿复印件,上面标注着“待刊:特别调查——黄金线的裂缝”。
科斯塔在报道被压之后,把排版稿寄给了莉迪亚作为备份。莉迪亚死的时候,那份排版稿在她包里。
至于那个防波堤,属于诺瓦港货运码头扩建项目的一部分。承包商是哈德良集团。
马库斯在布罗德摩尔惩教中心待了十一个月。这十一个月里他一共说过四句话:“是”、“不是”、“明白”、“谢谢”。他继续修水电,继续沉默,继续在脑子里画管道系统图。但他开始锻炼。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做五百个俯卧撑,五百个仰卧起坐,然后在牢房里来回跑动,直到狱警敲铁门。
他的身体在变。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像树根一样鼓起来,脖子变粗,腰变细。后颈那道旧伤疤被新长出来的肌肉撑得变了形,看起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十一个月后的一个夜晚,布罗德摩尔惩教中心发生了暴乱。
不是马库斯策划的。暴乱起因是D区两拨帮派因为毒品分配起了冲突,狱警试图压制,结果被打伤,武器被抢走。冲突迅速蔓延到整个监区,囚犯们砸开了牢房门锁,冲进走廊,把能找到的一切点燃。
火警响起的时候,马库斯正蹲在管道井里修一根漏水的污水管。他爬出来,看到走廊里全是烟和尖叫的人。他逆着人流往前走,穿过被砸烂的医务室,穿过已经着火的仓库,穿过狱警更衣室的后门。他知道这条路——因为三个月前他修过这里的通风管道。
更衣室外面是后勤通道,后勤通道连接着洗衣房,洗衣房的后墙外面是垃圾转运站。马库斯从洗衣房的窗户翻出去的时候,整座监狱的警报系统都在尖啸。他落在垃圾转运站的铁皮棚顶上,滚了一圈,摔在堆满床单和囚服的大帆布袋上。
他躺在帆布袋上,看着夜空。没有星星。黑石城的天空永远是灰红色的,被霓虹和工业废气染得像一块发炎的伤口。他躺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站起来,从垃圾转运站的员工通道走了出去。门没有锁。从来没有人想过会有囚犯从洗衣房的窗户翻出来,因为这个路线需要绕过六道门禁。但六道门禁里有四道因为火灾警报自动解锁,另外两道,马库斯用了三个月时间分批破坏了电子锁的备用电池。
他走出垃圾转运站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从更衣室顺手拿的狱警外套。外套有点大,但足够了。他在夜色里走了一个小时,找到了一间废弃的加油站。加油站厕所里有一面破了一半的镜子。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
四十天之后,诺瓦州政府发布了讣告:囚犯马库斯·韦恩,编号C区7-4-2,在布罗德摩尔惩教中心暴乱事件中失踪,经身份比对确认为火灾遇难者。讣告旁边配了一张黑白照片,是他入狱时拍的。
没有人注意到,在黑石城南区一间月租三百块的地下室里,一个新租客搬了进来。他叫“艾伦·科尔特”,身份证件显示他来自诺瓦港,职业是独立基建顾问。他剃了光头,留了一把胡子,戴一副平光眼镜。他说话的声音比以前低半个八度,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像是长年伏案工作的人。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改变。最重要的改变在眼睛。那双眼睛以前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南区水电维修工特有的诚恳和疲惫。现在它们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读一份工程图纸——测量、计算、标注。每一个落点都精确,但没有任何温度。
艾伦·科尔特用了两年时间在黑石城站稳脚跟。他先是接了几单小型商业建筑的暖通系统改造项目,做得漂亮,报价合理,业主的评价很好。然后他开始接触公共工程,从社区图书馆的排水改造到老城区一座学校的热力系统升级。每一次他都交出了无可挑剔的工程报告,每一次他都在专业圈子里多攒了一点声誉。
到第三年,“科尔特基建咨询”已经是一家拥有正式注册资质的小型公司。办公室设在老城区一栋旧写字楼的四层,窗户正对着哈德良集团总部大楼。马库斯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每天给绿萝浇水的七秒钟里,他会看着对面那栋深蓝色的玻璃大厦。
那栋楼里的动向,他已经摸透了。哈德良集团的组织架构、核心人员的履历、各部门的办公位置、甚至食堂的供餐时间。这些信息从公开的商业报道、行业会议名单、招聘网站上的员工评价和社交媒体的碎片拼凑而来。他不用黑客技术,不用线人,只用一个基建顾问在业务往来中自然积累的人脉。
与此同时,卡洛维死了。
市政工程监督办公室副主任乔治·卡洛维,在马库斯“死亡”后的第二年秋天,死于一场发生在自家别墅的车库事故。警方报告称,卡洛维在维修私家车时千斤顶滑脱,车辆压倒了他的胸腔。他在车库里躺了六个小时才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呼吸。
事故调查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千斤顶确实老化严重,车辆底盘的支撑点也确实生锈了,卡洛维的血液酒精浓度确实为零,但他当天下午确实在汽车配件店里买了新的千斤顶支架——还没来得及用。
马库斯没有在新闻上看到这条消息。他是在一份过期的《黑石城公报》上翻到的,那份报纸被揉成一团塞在他常去的五金店柜台下面,用来垫一箱螺丝刀。他把报纸抽出来,看完了那条新闻,然后把它重新揉成团,垫回螺丝刀箱子底下。
那天晚上,他回到地下室公寓,从床底拖出莉迪亚留下的行李箱。箱子里的东西他已经整理过无数遍了:剪报、照片、录音带、工程图纸复印件、那份被水泡烂的排版稿。他把卡洛维的新闻打印件放了进去,合上箱子,推回床底。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这间地下室的天花板上也有一条裂缝,和监狱牢房里那条几乎一模一样,从墙角延伸到灯管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在黑石城,死人不是新闻。
卡洛维死后第四个月,诺瓦工程鉴定所的首席鉴定师霍华德·莫斯利在参加一场行业晚宴时突然昏倒,送医后不治。死因是急性过敏反应。调查发现莫斯利当晚食用了一道含有花生的菜品,而他的医疗记录显示他对花生严重过敏。餐厅方面表示,菜单上标注了过敏原信息,是莫斯利自己没有注意。
莫斯利是黄金线项目混凝土检测报告的首席签署人。那份报告是马库斯定罪的直接证据。
又过了两个月,哈德良集团法务部高级顾问文森特·谭在驾车经过老城区高架桥时,车辆失控撞破护栏坠入诺瓦河。打捞上来的车辆残骸显示刹车系统存在严重故障。文森特·谭是黄金线项目招标文件合规审查的负责人,也是莉迪亚申诉案中哈德良集团的出庭代理律师。
至此,马库斯·韦恩案判决书上的证人名单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黑石城警察局的悬案组把这些事件归为“无关联意外死亡”,没有启动并案调查。媒体也没有关注——那段时间黑石城最大的新闻是“天空长廊”项目的招标发布会。这是哈德良集团近年来最大的市政项目:在黑石城中央商务区和北岸新区之间,建造一座集商业、观光、交通于一体的高空廊桥综合体。项目预计耗资四十亿诺瓦元,兰斯·哈德良亲自出席了发布会,坐在副市长杜兰旁边。
电视直播画面上,兰斯·哈德良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微笑。杜兰坐在他旁边,脸上的笑容同样温暖而诚恳,像黑石城最好的天气。
“天空长廊将是黑石城的全新名片,”兰斯说,“它连接的不只是两个城区,而是这座城市的过去和未来。”
发布会的背景板上,效果图展示了一座流线型的玻璃结构横跨在两百米的高空,像一条透明的巨龙。图的下方印着一行字——“天空长廊:向上生长”。字体的设计和当年黄金线围挡上的“连接未来”如出一辙。
一周后,“科尔特基建咨询”收到了一份招标邀请函。邀请函来自哈德良集团天空长廊项目招标办公室,内容是关于项目配套暖通系统的前期咨询。艾伦·科尔特在业内已经有了不错的口碑,获得邀请并不意外。
马库斯坐在办公室里,捏着那份邀请函,捏了很久。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背后的玻璃窗映出他的轮廓。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深蓝色的大厦。
大厦顶部的LED屏幕上正在播放天空长廊的宣传动画。金色的光线在屏幕上流动,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端。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旧钢笔。那是莉迪亚送他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笔帽上刻着两个字——“回家”。
他旋开笔帽,在邀请函的回执栏签下了“同意”。
“艾伦·科尔特。”
笔画平稳而从容,每一个字母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在签署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合同。
但他签完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轻,轻到只有钢笔自己知道。然后他把笔帽旋回去,放回抽屉,关上了抽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望出去,对面哈德良集团总部楼顶的LED屏正在调试——天空长廊的标识由十六块模组拼接而成,一旦点亮,将把霓虹投射到黑石城每一面朝北的玻璃幕墙上。
而在老城区某栋旧写字楼的四层窗前,马库斯·韦恩摘下了平光眼镜。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光已经被精心调暗——像一条隧道深处那些坏掉的光纤,把所有亮度都收敛进瞳孔深处,只留一个针尖大小的,不仔细看绝对看不见的锐利反光。
那个反光里,倒映着天空长廊的效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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