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各有孽债

大厅里的气氛在卡罗维死后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

伊恩坐在壁炉前,用一块从厨房找到的粗布擦拭手指上残留的骨屑。其余人散坐在大厅各处——凯瑟琳占据了长椅的一端,面前摊开着那些打印文件,但她并没有在看;埃德加靠在书架旁,用指尖一页页翻着那本破烂的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老约翰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脊背挺得笔直,右手始终放在夹克内侧口袋的位置。

艾拉蜷缩在壁炉旁的地板上,背靠着石砌的炉壁,双手环抱着膝盖。她的卫衣帽子仍然拉得很低,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那根弹壳吊坠从帽檐下露出来,在火光中泛着暗淡的光。

查理事发后就从地下储藏室里搬出了一台老式发电机,此刻正在后院的小棚屋里轰鸣。大厅的灯光明灭了几次,最终稳定下来。但没人知道燃料能撑多久。

伊恩将最后一块骨头碎片放回证物袋——那是从卡罗维嘴里取出的指骨——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纱布包裹好,连同骨刀一起锁进了大厅的玻璃柜中。做完这些后,他转向众人。

“在联邦调查局或州警能抵达之前,”他说,“我们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凯瑟琳抬起头。“什么事?”

“凶手在我们中间,还是从外面进来的。”

埃德加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如果是外面进来的,那他必须穿过暴风雪、撬开驿站的门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卡罗维的房间、完成谋杀、布置现场、然后锁上门从内侧反锁——这一切发生在停电的七分钟之内。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凶手是我们中的一个。”凯瑟琳说。她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最终停在老约翰身上。“克劳德法官,你刚才在楼上说,那把骨刀属于一个被取缔的部落组织。”

“灵歌会。”老约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一九八七年由联邦调查局和州警联合行动取缔。所有成员都被逮捕,所有仪式用具都被销毁。我当时是部落法院的书记员,亲眼看着那份取缔令盖上了联邦法院的印章。”

“但他们抓到的不是全部人。”埃德加突然插话。

所有人看向他。

教授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有些地方画着粗糙的示意图。“灵歌会的核心成员共有九人。联邦调查局逮捕了八人。第九人——灵歌会的精神领袖,被称为‘持火者’——从未被找到。官方记录称他可能在抓捕行动中逃入了喀斯喀特山脉深处,之后下落不明。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大概有……”他心算了一秒,“八十到八十五岁。”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不可能完成这种谋杀。”凯瑟琳说,“刀刺入的力道、精准度、以及凶手在黑暗中来去自如的能力——这需要相当高的身体素质。”

“除非他有帮手。”私家侦探韦斯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韦斯特是五分钟前才从房间里下来的。他穿着一件褪色的皮夹克,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眼圈发黑但眼神警惕。自从发现尸体后,他就一直保持着一种职业性的沉默,此刻终于开口。

“我从两年前开始受雇于卡罗维。”他在壁炉前站定,“他雇我调查一件事——松岭镇遗址的开发权问题。埃克森-喀斯喀特能源公司想在那片区域进行水力压裂开采,但根据最新的最高法院判决,那片土地的管辖权归属部落。卡罗维需要一个能绕过部落法院的法律方案,于是雇我收集部落内部的把柄。”

“你收集到了什么?”伊恩问。

韦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将咖啡杯放在壁炉台上,从夹克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一些名字。一些数字。还有一些藏在地下的东西。”他将信封扔到咖啡桌上,“二十五年前的灭门案发生之后,松岭镇被整体废弃,所有居民被州政府重新安置。但有一户人家拒绝搬迁——死者的远亲,一个名叫托马斯·雷德克劳德的老人。他在废墟里守了二十五年,三个月前去世了。他死前寄给我一封信,里面装着一张照片。”

他从信封中抽出那张照片,平铺在桌面上。

照片拍摄的是一个地下室。确切地说,是一个用木板和泥土加固的暗室。四面墙上挂满了东西——剪报、照片、手写的便签、用红线连接的人物关系图。照片的中央是一张祭坛式的木桌,桌上摆放着九件物品:五枚弹壳、一把生锈的猎刀、一枚联邦检察官徽章、一张褪色的全家福,以及一根被劈成两半的人骨。

“这是托马斯死前在他自己的地窖里搭建的。”韦斯特说,“他花了二十五年,试图独自查清灭门案的真相。我收到信的第二天他就死了。信上只写了一句话:‘他们之中有人还活着。’”

伊恩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他认出了全家福中的人物——正是大厅壁炉上方挂着的那张照片里的同一个家庭。但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样东西上:祭坛最右侧的那根被劈开的人骨。断面的形态与他刚刚从卡罗维嘴里取出的指骨完全一致。

“九件物品。”他数了一遍,“对应九名灵歌会成员?”

“不。”埃德加凑过来看照片,“灭门案发生时灵歌会已经被取缔七年了。这些物品对应的不是灵歌会,而是灭门案中的死者。五枚弹壳代表五处枪伤?一把猎刀可能是凶器之一?联邦检察官徽章说明当时的联邦检察官参与了调查?全家福代表受害者——至于那根骨头……”

“是第六件物证。”伊恩说,“我刚才在楼上说过,当年每名死者的手指都被切除了一根。法医报告中列出了六名确定死亡的受害者,共缺失六根手指。但你们也看到了——卡罗维嘴里含着的那块指骨是第四名死者的右手无名指。这意味着,当年失踪的那批尸骨中,至少有一部分被人挖出来了。”

“或者一直被人保存着。”韦斯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老约翰。

老法官没有辩解。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咖啡桌,低头看着那张地下室的照片。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一台正在运行的节拍器。半晌,他开口了。

“当时负责调查此案的联邦检察官名叫艾伦·哈洛伦。他是州检察系统的明日之星,灭门案之后升任了东部辖区的联邦检察长。五年前因肝癌去世。”他顿了顿,“至于那个失踪的婴儿——她的名字叫莉莉。莉莉·红云。她的母亲是部落成员,父亲是白人。那是一个异族通婚的家庭,在当时的保留地上并不受欢迎。我作为书记员参与了早期的证据整理工作。我见过那些弹壳、那把猎刀、那些被切下来的手指。但我没有见过这张照片上的东西。托马斯·雷德克劳德从哪里得到的那枚检察官徽章,我不知道。”

“托马斯是在哪里发现的这些东西?”凯瑟琳问。

“遗址。”韦斯特说,“松岭镇遗址。就在这座驿站向东大约三英里的位置。今年秋天,一支私人考古队在遗址地下挖出了两个密封的铁箱。铁箱里装满了当年的物证——被篡改的弹道报告、被撕掉的证人证言、以及至少三个人的遗骨。考古队的负责人没有通知州政府,而是将东西交给了托马斯。两个月后,那个负责人死于车祸。”

大厅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所以有人在系统性地掩盖真相。”凯瑟琳站起身,走向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雪已经小了一些,但天空仍然是一片浑浊的灰白。“而这些人现在又聚集到了这座驿站里。卡罗维雇了韦斯特调查把柄;韦斯特联系了托马斯拿到了物证;我作为副检察长负责审查管辖权案件;老约翰是当年的书记员;埃德加教授研究这段历史;布雷克博士——”她转向伊恩,“你说你接到的传票要求你做什么?”

“鉴定一具新出土的骸骨。”伊恩说,“骸骨属于灭门案中的第四名死者——也就是卡罗维嘴里那根指骨的主人。联邦调查局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告知他们在松岭遗址找到的遗骨中有一具身份存疑。他们调取了当年我父亲的验尸报告作为对比,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父亲的报告中写道,第四名死者——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死于.45口径步枪弹,一枪贯穿头部。但新出土的骸骨显示,颅骨上的弹孔直径只有.38口径。这不是同一颗子弹。”伊恩直视着老约翰,“你的配枪是什么口径的,克劳德法官?”

大厅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老约翰缓缓从内侧口袋掏出那把左轮手枪,平放在咖啡桌上。手枪的侧面刻着一行字:史密斯-威森军警型,.38口径。枪身磨损,但编号清晰可见。

“二十五年前丢失过吗?”伊恩问。

老约翰闭上眼睛。当他重新睁开时,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着某种伊恩从未在法庭上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没有。”他说,“但那一晚,这把枪少了一发子弹。”

炉火在壁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轰响。就在这时,大厅后方传来一个声音——是发电机棚屋的方向。引擎声突然停止了。

灯光第三次熄灭了。

但这一次,黑暗没有在几秒后结束。它持续了整整一分钟。在一分钟的最后十秒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一个女人在低语。声音从楼上的走廊传来,穿过天花板,像是水渗过石缝。

“你们都是来赴约的。”

灯亮了。

大厅里的每个人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人移动过。但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页撕下来的日记纸,纸边泛黄,字迹潦草。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三月十七日。暴风雪。他们来了七个人。我认识其中三个。——莉莉·红云”

伊恩捡起纸页,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纸张的右上角有一点暗红色的污渍。他将纸凑近鼻子,闻到了那种他在太多案发现场闻过的气味。

陈年血迹的气味。

“这个日期。”凯瑟琳的声音发紧,“三月十七日——正是卡罗维房间里那张明信片上写的日期。灭门案发生的前一天。但写这张便条的人,是一个应该已经死了的婴儿。”

“或者是一个二十五年来一直被当成死人的人。”埃德加说。

伊恩抬头看向楼梯口。少女艾拉不知何时从壁炉前消失了。她的位置空了,只剩下那枚弹壳吊坠放在地板上,在火光中轻轻晃动,像一面正在倒数的钟摆。

窗外,暴风雪又开始加剧。雪花拍打着玻璃,发出连续不断的敲击声,像是有无数根手指在叩击窗棂。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