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是第一个冲上楼梯的人。
他的靴子踩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板上,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最后几级台阶。二楼的走廊比大厅寒冷得多,穿堂风从某处看不见的缝隙灌进来,携带着雪粒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走廊两侧各有四扇门,全都紧闭着。头顶唯一的灯泡发出微弱的黄光,电压不稳,忽明忽暗。
卡罗维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关着。
伊恩伸手推门,纹丝不动。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没有松动的迹象。老式的黄铜门锁从内侧反锁,锁孔里插着一把已经生锈的钥匙。
“让开。”
凯瑟琳从后面挤过来,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根铁质拨火棍。她用棍子的扁平端卡进门框与门板之间的缝隙,借力一撬。老化的木框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一道口子。
伊恩配合她的动作猛撞三下。第四次撞击时,门框终于承受不住,锁舌从破裂的木头中弹了出来,门向内豁然洞开。
房间里漆黑一片。
伊恩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灯泡没有亮。他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房间——单人床、老式衣柜、一张靠窗的书桌、一把翻倒在地的椅子。
然后他看到了卡罗维。
石油公司高管仰面倒在床与窗户之间的地板上,四肢摊开,姿势像一个被抽掉支架的木偶。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张,表情凝固在一种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的状态。衬衫前襟被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胸口正中一道窄而深的伤口。
伤口不大,但位置精准。第四根肋骨与第五根肋骨之间的缝隙,稍微偏左。从伤口的角度判断,凶器刺入后没有遇到任何骨骼阻挡,直接穿透心包膜,进入右心室。
职业性的一击。
“谁也别进来。”伊恩举起一只手拦住身后的人,然后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向伤口。
血迹不多。这意味着心脏在被刺穿的同时停止了跳动,血压骤降,血液来不及大量喷涌。死亡发生在几秒钟之内。伊恩注意到伤口周围有一圈轻微的撕裂,说明凶器在刺入后曾被旋转。这个细节让他眉心一紧——旋转刀刃是一种确保最大程度破坏内部组织的手法,通常只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使用。
他的目光移向死者的双手。卡罗维的右手手指上有浅表割伤,三道平行的划痕横过指腹,是防御性伤痕。他的手旁不到十厘米处,掉落着那把黄铜钥匙。显然他在死前试图打开门逃走,但钥匙从手中滑落,没能成功。
然后伊恩看到了凶器。
它就放在死者的胸口上,像是被精心摆放过的祭品。
那是一把刀——但不是金属制成的。刀身是一根被纵向劈开的长骨,一端被磨成锋利的刃口,另一端用深色的皮革绳缠绕成握柄。骨质已经发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但刃口上新鲜的暗红色证明它刚刚被使用过。刀柄末端系着一小簇深色的毛发,用一颗蓝色玻璃珠固定。
伊恩曾在人类学教科书上见过这种工具。喀斯喀特部落的传统骨刀,通常由鹿或野牛的腿骨制成,用于仪式性的剥皮和解剖猎物。这种工艺在二十世纪初就几乎失传了。
凯瑟琳在门口倒吸了一口冷气。老约翰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到那把骨刀的瞬间,他的脸色变得像窗外的雪一样白。
“这是部落的刀。”他说,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只有‘灵歌会’的成员才被允许制作。一九八七年,联邦调查局以煽动暴力为由取缔了灵歌会。所有仪式用刀都被收缴销毁。这世界上不应该再有这种刀了。”
伊恩没有回应。他的手电筒光束继续在尸体周围搜索。在死者左手下方,大约五厘米处的地板上,他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一块人类的指骨。
与刚才在楼下沙发上出现的那根几乎完全相同,只是这一块更小,色泽更暗,表面有明显的烟熏痕迹。它被塞进了卡罗维半张的嘴唇之间,死者的牙齿紧紧咬住了它,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呐喊。
伊恩用指尖轻轻拨开死者的下唇,手电筒照向骨头的内侧。
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字母和数字组合。
物证编号1994-K-037。第四名死者。右手无名指第一节。
他直起身,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寒意正在沿着脊背蔓延。这种寒意与室外的暴风雪无关。
“有人在重现当年的案子。”他说。
凯瑟琳紧紧攥着拨火棍,指节发白。“什么案子?”
“二十五年前发生在这间驿站的一桩灭门案。七个人被枪杀,包括一对夫妻和他们的五个孩子。凶手至今未抓获。”伊恩用手电筒扫向房间的四面墙壁,“每一名死者的左手或右手都有一根手指被切除了。当时的调查结论认为这是某种仪式性的标记,凶手可能是部落内部与受害者家族有仇的人。但法医报告中有个疑点一直没有解决。”
“什么疑点?”
“伤口形态不一致。”伊恩指向卡罗维胸口上的刀伤,“被切断的手指切面平滑,显示凶手使用的是极其锋利的金属刀具,可能是手术刀。但其余部位的枪伤却出自至少三种不同型号的枪械。当年的法医在报告中写道——这不是一个人的工作。”
老约翰缓缓闭上眼睛。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所有人同时转头。
教授埃德加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他那本破烂的笔记本。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房间里的尸体上,眼镜片反射着手电筒的光。他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不是七个人。”
伊恩皱眉。“什么?”
“被枪杀的不是七个人。”埃德加翻开笔记本,从夹层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剪报,是二十五年前的旧报纸。“是六个。父亲、母亲、四个孩子。最小的孩子——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婴——失踪了。尸体从未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联邦调查局把她列为第七名受害人,但严格来说,她的死亡从未被证实。”
他抬头看向众人,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个婴儿如果还活着,今年正好二十六岁。”
走廊尽头,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赤足踩在木板上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伊恩猛地将手电筒转向那个方向。光束中,那个名叫艾拉的少女正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她的卫衣帽子又拉了回去,遮住了半张脸。唯一清晰可见的,是她胸口那枚弹壳吊坠在手电光下发出的微微反光。
她的左手攥着一样东西,藏在身后。
“你的手里拿着什么?”伊恩问。
艾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伊恩,越过房间里的尸体和那把骨刀,直直地望向墙上的一样东西。伊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书桌右侧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这座驿站旅馆的旧照,照片下方印着一行烫金字体:欢迎来到松岭驿站——保留地最后一站。
明信片的右下角,被人用红笔划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日期,笔迹鲜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
1994年3月17日。
正是灭门案发生的前一天。
凯瑟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那个日期是谁写的?”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行红色字迹的墨水还泛着湿润的光泽。
“这不可能是二十五年前写的。”凯瑟琳走上前去,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字迹,然后迅速收回手,指尖上沾染了一抹淡淡的红。她将手指凑近鼻子闻了一下,脸色骤变。
“是墨水。”她说,声音压得极低,“还没有完全干透。”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
伊恩迅速走向窗户,检查窗锁。锁扣完好,从内侧锁死,窗框外面积着至少半米厚的雪,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他检查了衣柜,空的。检查了床底,堆满灰尘,没有藏人的空间。墙壁是实心的木板拼接而成,没有密道,没有夹层。
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密室。门从内侧反锁,窗户封死,唯一的钥匙就在死者手边。
而凶手留下的痕迹——那把骨刀、那根指骨、那行新鲜的红色字迹——全都指向了同一个被埋葬了二十五年的事实。
有人在重新打开这桩旧案。
用死人的方式。
壁炉钟在大厅里敲响了十下。伊恩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楼下还有一个人。从骚乱开始到现在,看门人查理一直没有出现。他甚至没有上楼来查看发生了什么。
“查理呢?”伊恩问。
埃德加和凯瑟琳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老约翰将手伸进夹克内侧,摸出了一个黑色的东西。那是一把旧式左轮手枪,枪身被磨损得露出了底下的金属原色,但保养得很好,枪管在火光中闪着冷硬的光泽。
“我去找他。”他说。
伊恩看着那把枪,目光落在枪柄上刻着的一行编号上。那个编号的前六位数字,与他记忆中父亲报告里提到的某个物证编号的开头完全一致。
他没有说出来。
老约翰转身走向走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缓缓倒下的巨人。窗外的暴风雪仍在呼啸,将整座驿站包裹在一个由冰雪构成的密封舱中。
二楼走廊的灯泡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灯光熄灭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两秒。
在这两秒的绝对黑暗中,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来自伊恩的正后方,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低语。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从电话录音里截取出来的片段。
“第四个。”
灯重新亮起。伊恩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走廊里只有凯瑟琳站在门口,埃德加靠在墙边,老约翰刚走到楼梯口,三人都用同样困惑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听到了吗?”
没有人点头。
伊恩再次扫视走廊。他的目光扫过墙壁、地板、天花板,最后落在了艾拉身上。少女仍站在原地,姿势没有变过,左手仍藏在身后。但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
伊恩读懂了她说的内容。
那个口型是两个字。
“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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