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重返炼狱

罗森伯格法官的嘴唇已经张开,那个将决定管辖地归属的音节正在舌尖凝聚。法庭记录仪的红灯稳定地亮着,旁听席上的每一双眼睛都锁在法官席上。邓肯·夏普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白色,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然后世界变成了白色。

没有声音先到来。只有光——一种邓肯从未见过的、不属于自然光谱的蓝白色光芒,从法庭的每一扇窗户同时涌入,像是有一双巨手在建筑外点燃了一万盏镁光灯。那光芒持续了大约两秒钟,却漫长得足以让每个人的视网膜烙下灼烧的印记。

接着是声音。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像金属被生生撕裂的尖啸,从天空中碾压下来。整座法院大楼剧烈震颤,天花板上的吊灯疯狂摇摆,几块石膏板从穹顶上脱落,砸在旁听席的空隙间。尖叫声终于爆发出来,像被压抑了一整个上午的恐惧在一瞬间找到了出口。

然后,所有的灯同时熄灭了。

法庭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应急灯没有亮,走廊里的出口指示灯也没有亮。邓肯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不是关机状态的黑,而是像一块死去的石头一样的黑。他按下电源键,没有任何反应。

“所有人待在原地!”邓肯在黑暗中大声喊道,但回应他的只有更多的尖叫和混乱的脚步声。有人被推倒了,金属椅子在瓷砖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他听到旁听席方向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不知道是窗户被震碎了,还是有人在黑暗中撞上了什么。

混乱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一束真正的阳光从门口射进来,照亮了走廊里弥漫的灰尘。邓肯借着这束光看到了被告席的方向——墨菲已经被两个法警压在地上,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邓肯无法理解的兴奋。

“站起来!全部站起来!”有人喊叫着。邓肯认出那是法警长亨德里克斯的声音,“按照疏散程序,所有人从正门——”

他的话被另一声巨响打断。这一次的声音来自大楼外,更加沉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坍塌了。紧接着,一股热浪从门口涌入,带着燃烧橡胶的刺鼻气味。黑烟开始在走廊尽头升腾。

邓肯从检察官席位后冲出来,一把抓住正朝门口张望的凯莉的手臂,把她推向侧门方向。“走消防通道!别走正门!”

他的判断是对的。当他们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时,看到的就是副场景让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黑港市的天空正被数十道浓烟柱分割开来,远处的港口区火光冲天,像是整座工业区都在燃烧。更让人不安的是,所有建筑——目光所及范围内的每一座建筑——都失去了灯光。这座拥有三百万人口的城市,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某种力量集体熄灭了。

“电磁脉冲。”有人在他身后说,声音里带着专业人员特有的冷静。邓肯转头,看到墨菲的首席律师格林正站在消防梯的栏杆旁,手指指向天空。“高空核爆产生的电磁脉冲。所有电子设备,所有电路,所有依赖芯片运转的东西——全部在那一瞬间被烧毁了。”

邓肯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一连串后果。没有电,意味着没有通讯,没有水泵,没有交通信号,没有银行系统,没有冷藏设备。一座现代城市在失去电力之后的崩溃速度,他在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的应急手册里读到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会亲眼见证。

“我们必须疏散人群。”邓肯说,“先让法庭里的人——”

他再次被打断了。这一次,打断他的是从法院大楼正门方向传来的一阵密集的、像鞭炮一样的声响。邓肯花了整整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鞭炮。

是枪声。

被告席的法警。墨菲被押解的路线。邓肯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他转身冲向消防通道通往一楼的楼梯,不顾凯莉在身后的喊叫,一步三级地往下跳。他的手掌在扶手上擦破了皮,但此刻他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当他撞开一楼消防通道的门,冲进法院大厅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上,两名法警倒在血泊中。亨德里克斯靠在接待台的侧面,一只手捂着腹部,鲜血正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他的配枪不见了。而押解墨菲的手铐——那副邓肯亲眼看着法警铐上去的钛合金手铐——正躺在一滩暗红色的液体中,锁扣完好无损,却空无一物。

邓肯蹲下来检查亨德里克斯的伤势。老法警长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但眼睛仍然睁着,意识清醒。

“有人接应他。”亨德里克斯用沙哑的声音说,“三个人,从正门冲进来。用的是无声武器,像是消音手枪。他们没有犹豫,没有谈判,进门就直接开枪。”他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血沫,“夏普,他们的动作——这些人受过专业训练。”

邓肯撕下自己的衬衫袖子压在法警长的伤口上,然后抬起头扫视大厅。破碎的玻璃门,翻倒的金属探测器,散落一地的文件。他在这些混乱的细节中寻找任何能告诉他墨菲去向的线索。

他找到了一个。

在大厅角落的消防栓玻璃门上,有人用什么东西刻下了一行字。字的笔画歪歪扭扭,但依然可辨——“铁山见。”

铁山。邓肯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那是黑港市北部那座联邦最高安全级别监狱的绰号,正式名称是铁山惩教中心。那里关押着联邦东海岸最危险的罪犯,距离法院大约四十英里。在电力系统全面瘫痪的情况下,那座监狱的电子门锁、监控系统、通讯设备——全部会像这座法院一样,瞬间变成一堆废铁。而里面的囚犯,那些被高墙和电流锁住的暴徒,将会在狱警们手足无措的混乱中找到他们等待多年的机会。

墨菲不仅逃走了,还留下了一个目的地。这是挑衅,还是某种更加扭曲的邀请?

邓肯站起身,环顾四周。法庭里的人群正在陆续疏散,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呼喊亲人的名字,更多的是一片茫然的沉默。街对面的咖啡店冒出了黑烟,几个年轻人在砸一家便利店的橱窗。秩序的崩溃已经开始,而这才仅仅是灾难降临的第九分钟。

他重新走回消防通道,在外面找到了凯莉和其他几名法院工作人员。凯莉的脸上沾着灰尘,但眼神仍然保持着一个优秀助手应有的镇定。

“我需要一辆能开的车。”邓肯对她说,“老式的化油器发动机,不要任何电子点火系统。还有一份铁山监狱的建筑蓝图,档案室应该有备份。”

凯莉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理解,随即被担忧取代。“你要去追墨菲?现在?邓肯,这座城市正在崩溃。警察局、国民警卫队——他们会处理这些。”

“他们处理不了。”邓肯说,“等他们反应过来,等他们重新建立通讯,重新组织力量,铁山监狱里的东西早就流出来了。墨菲选择那里不是偶然。那座监狱是他的根据地,他在里面待过三年。他知道每一面墙后面的密道,知道哪个牢房关着什么样的人。他是去召集军队的。”

凯莉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地下车库的方向。她在走出三步后回头,说了一句话,让邓肯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

“邓肯,你父亲的档案里有一条记录。他入狱后被关押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铁山监狱。”

邓肯闭上眼睛。又是夏普。又是那个他无法摆脱的名字。父亲在铁山服过刑,墨菲选择铁山作为目的地,这一切就像被某种他看不见的力量精心编排过。他想起父亲信中的那句话——“只有夏普家的本能可以救你的命”。当时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开始隐约理解了。也许父亲指的不仅仅是血脉中的暴力倾向,还有某种更加隐秘的东西——关于那座监狱,关于监狱里发生过的事情,关于那些只有马库斯·夏普才知晓的秘密。

十五分钟后,凯莉从地下车库开出一辆老旧的雪佛兰皮卡。这辆卡车是法院维修工的工具车,使用的是八十年代的老式化油器发动机,没有车载电脑,没有电子点火装置,在电磁脉冲的洗礼下奇迹般地幸存了。邓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位置,把一份从档案室抢救出来的铁山监狱蓝图摊在膝盖上。

“我不跟你去。”凯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坚决,“我要去市政府,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但你记住——那座监狱在设计时考虑过暴乱封锁,即使没有电力,它的机械锁和隔离系统仍然可以运转二十四小时。你一旦进去,如果锁被释放,你就出不来了。”

邓肯没有回答。他发动了引擎,老旧的V8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在死寂一片的城市里显得异常响亮。

就在他准备挂挡出发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车窗外。是那个老档案官——以西结。他仍然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胸袋上的乌鸦徽章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老人把手伸进车窗,将一个小东西放在邓肯的手心里。那是一枚铜质的钥匙,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形状比普通钥匙更大更笨重,钥匙柄上刻着一只邓肯已经见过的乌鸦图案。

“这是卡尼瓦保留地在铁山监狱建立之前,那座山上的老堡地牢的总钥匙。”以西结说,声音低沉而急促,“铁山监狱建在老堡的地基上,设计师保留了原来的地牢结构作为底层禁闭区。这把钥匙可以打开禁闭区西翼的一扇旧门。你的曾祖父布莱恩·夏普曾经在那扇门后面藏过一些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扇门在监狱的官方蓝图上是不存在的。”

邓肯低头看着手中的钥匙,铜锈在他的掌心里留下了一层暗绿色的痕迹。他抬起头想问更多的问题,但以西结已经转身走进了混乱的人群中,深蓝色的背影很快被浓烟吞没。

车窗外,黑港市的天空正在变得越来越暗。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暗,而是数十处火灾产生的浓烟在半空中汇聚,形成了一层灰黑色的烟幕,把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面。在这层烟幕的笼罩下,整座城市像是提前进入了黄昏。

邓肯·夏普握紧钥匙,挂上挡,踩下油门。老雪佛兰皮卡发出一声低吼,朝着城北方向的铁山监狱驶去。在他身后,法院大楼的尖顶在浓烟中若隐若现,像一根插在废墟上的标记;而在他前方,一座失去锁链的囚笼正在等待它的新主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墨菲之前赶到那里,也不知道自己真正到达时将面对什么。但他确定一件事——帕特里克·墨菲留下“铁山见”三个字的时候,想要见到的不是一个检察官。

他想要见到的,是马库斯·夏普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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