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雨停了四十分钟。
艾登市的人们从发霉的房间里走出来,像冬眠醒来的动物一样在街上游荡。超市里挤满了人,咖啡馆的露天座位被抢光,每个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昨晚那场突然中断的直播。有人说是黑客攻击,有人说是行为艺术,有人说是竞争对手雇的水军,还有人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因为他表姐就在生命之镜的化验室工作,早就听说过试剂有问题。
但无论持哪种观点,所有人都在等待同一件事:今晚的直播。
奥雷里亚诺在下午四点就打开了电脑。他整个白天都在翻阅旧档案,试图找到五年前那个案子的记录。退休法官的身份给了他一些特权——法院档案室的年轻管理员在接到他的电话后,答应帮他调阅卷宗,但要等到明天。于是他只能等。等待本身并不难熬,他做了大半辈子法官,早就习惯了等待。难熬的是等待时那种熟悉的、从胃部深处往上涌的预感——一个案子即将打开,而打开之后,很多东西会随之改变。
傍晚六点,他的猫跳上书桌,用尾巴扫过键盘。奥雷里亚诺把它赶下去,起身去泡了杯浓茶。窗外天色渐暗,街灯还没亮,整个城市处在一种暧昧的灰蓝色中。他端着茶杯回到书房,发现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条通知。
直播间上线了。
他放下茶杯,点进去。
画面和昨晚不同。昨晚的背景是一间空荡的灰色房间,今天却是一个装潢极尽奢华的书房。红木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摆满了烫金封面的精装书,每一本看起来都从未被翻阅过。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一些表情严肃的男人,穿着过时的西装,在金色的相框里凝视着这个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大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不是面具人。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满头银发,皮肤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他被绑在一把皮椅上,嘴巴没有被封住,但他没有叫喊。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那眼神让奥雷里亚诺想起一个词——认命。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会到来、却从未真正准备好迎接它的疲惫。
弹幕开始爆炸。
“这不是马可斯·瓦尔特吗?!”
“天哪真的是他”
“生命之镜的太子爷”
“这是他们家书房?那幅画后面有保险箱吧”
“绑架??”
“快报警啊”
“已经报了,警察在看吗”
在线人数在五分钟内突破了十万。
面具人出现了。他依然戴着那面镜面面具,穿一件整洁的黑色衬衫,从画面左侧缓缓走入。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奥雷里亚诺的神经上。他走到马可斯·瓦尔特身边,站定,然后转向镜头。
“晚上好。欢迎参加第二场听证会。”
他的声音和昨晚一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
“今晚的证人是马可斯·瓦尔特先生,生命之镜控股集团董事会副主席,创始家族第三代代表。瓦尔特先生今天将协助我们审查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关于内部审计报告IR-2024-0037被销毁的经过。”
马可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面具人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对着镜头展示。文件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已销毁”印章图案,下面是一串日期。
“这份报告在提交后的第四天被标记为销毁。销毁指令的签发人就是瓦尔特先生本人。根据公司内部邮件记录,瓦尔特先生在那一天发了一条信息给首席合规官莫兰女士,内容只有四个字:处理干净。”
他放下文件,转向马可斯。
“瓦尔特先生,您愿意向观众解释一下这四个字的含义吗?”
马可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非法拘禁,你会坐牢的。”
“我已经在坐牢了,”面具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在您和您的家族构建的监狱里,我待了很多年。现在轮到您回答问题了。”
弹幕刷得飞快,有人叫好,有人骂疯子,有人要求释放人质,有人在分析书房里的油画是哪位画家的作品。奥雷里亚诺注意到一个细节:面具人从始至终没有对马可斯施加任何身体暴力。他甚至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边,虽然马可斯因为被绑着而无法伸手去拿。
面具人开始提问。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预先排练过的交响乐章,每个问题都引向一个更深处的事实。关于篡改数据的具体流程,关于销毁报告的命令链条,关于支付给退休高管的保密补偿金,关于使用空壳公司洗白问题产品的账目。他手里有文件、有邮件截图、有银行流水,每一样都在镜头前展示得清清楚楚。
马可斯起初拒绝回答,然后是沉默,然后是零星的辩解。但当面具人念出他私人邮箱里的一封邮件内容时——关于如何“在法律框架内处理掉那个麻烦”的措辞——他的脸白了。
那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内容。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面具人没有回答。他摘下墙壁上最大的一幅油画,露出后面的一个嵌入式保险箱。弹幕瞬间沸腾。马可斯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保险箱密码是您母亲的生日,”面具人说,“您用同一个密码用了二十年。里面存放的是原始批记录的纸质备份,对吗?您没有把它们销毁,因为您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您的同谋。您需要保留一些东西作为最后的筹码。”
他打开了保险箱。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用牛皮纸包裹着,上面还有火漆封印,像一封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信。
面具人把文件放在镜头前,一页一页地翻开。那些泛黄的纸张上记录着每一批试剂的生产日期、检测结果、质量评估和修改记录。原始数据用蓝色墨水写着,篡改后的数据用红色墨水覆盖在上面,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一百万。
奥雷里亚诺盯着屏幕,手指紧紧扣着茶杯。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沉的、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感——一种被真相的力量击中的震撼。他当了二十二年法官,审过无数的案子,见过无数的证据,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展示方式。这个人不是在法庭上提交证据,而是在全世界的注视下构建一座证据的教堂,一砖一瓦都精确无误。
然而他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这种不安来自面具人的语气——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控诉,甚至连审判的意味都不强烈。他只是在展示,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介绍展品。而正是这种不带情绪的展示,让整件事变得更加可怖。他不要听众的同情,也不要他们的愤怒,他只要他们看见。
这是一个比复仇更深的动机。
马可斯终于崩溃了。
不是戏剧性的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崩溃——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头垂向胸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他开始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你以为我想这么做?”他说,脸埋在胸前,像是在对地毯说话,“你以为我不清楚那些试剂会害人?但我能怎么办?那是我祖父创立的公司,我父亲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他们留给我的是一个帝国,也留给我一套规则。你不懂这个游戏的玩法。当你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你会发现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维持它,要么看着它垮掉。选择第一项,你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弹幕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不正常的。一百多万人同时在线的直播间,弹幕却几乎停滞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一条弹幕飘过:“他在说真话。”
马可斯抬起头,看着面具人。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某种类似真诚的东西。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说,“我不认识你。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谁。你可能是被我毁掉的那四个人之一,也可能不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的这一切不会改变任何事。明天早上生命之镜的股票会跌停,后天会有调查组进驻,大后天会有高层引咎辞职。但三个月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新的管理层会接手,新的广告会投放,人们会忘记。你改变不了这个游戏。你只是在扮演一个殉道者的角色。”
面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弹幕又开始刷“人呢”“卡了”“是不是断线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摘下了面具。
屏幕前一百多万双眼睛同时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超过三十五岁,五官端正但不引人注目,放在人群中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白里有血丝,显然很久没有睡好。他的嘴唇紧抿着,但嘴角有一道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承受某种别人无法理解的痛苦。
弹幕再次爆炸。
“他露脸了!!”
“截图截图截图”
“这是谁?有人认识吗?”
“放大看看”
“感觉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他不怕被通缉吗?”
奥雷里亚诺盯着那张脸。他认识这张脸。五年过去了,但它还是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像一具沉在水底的尸体终于浮出水面。塞巴斯蒂安·摩尔。那个站在原告席上,被驳回请求的年轻人。
摩尔对着镜头,第一次用不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说话。
“瓦尔特先生,您说得对。我改变不了这个游戏。我不需要改变它。我只是想确保,当这个游戏继续运转的时候,至少有一部分人知道脚下踩着什么。至于明天、后天和大后天,那是你们的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镜头,仿佛穿透了屏幕,直接注视着每一个观众的眼睛。
“今晚的听证会到此结束。请各位明天准时参加第三场。届时我们将讨论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所有看见的人,最终都选择了沉默。”
他伸出手,关掉了摄像头。
信号中断。
直播间黑屏的那一刹那,弹幕数量反而达到了巅峰。人们疯狂地发送着消息,像是对着虚空呐喊。有人要求继续,有人咒骂,有人沉默地关掉电脑,有人把那张露脸的截图传到所有社交平台。
奥雷里亚诺没有动。他盯着黑屏上跳动的弹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摩尔从头到尾没有伤害马可斯·瓦尔特。没有暴力,没有处刑,甚至连一句辱骂都没有。他做的一切只是把一叠文件放到了镜头前,然后问了一系列问题。
这不是谋杀。
这是一场诉讼。
一场在他自己的法庭上进行的、由他自己担任法官、检察官、证人、法警和旁听者的诉讼。而全世界都是他的陪审团。
电话响了。
奥雷里亚诺接起来,是法院档案室的管理员。
“科尔特斯法官,您要的卷宗我调出来了。五年前那桩知情权案,原告塞巴斯蒂安·摩尔诉生命之镜控股集团。卷宗在第三档案室,编号C-2019-0742。但我必须提醒您一件事——”
“什么事?”
“这份卷宗的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
奥雷里亚诺的手握紧了电话。
“什么时候?”
“不清楚。可能是归档的时候就撕了,也可能是后来有人调阅时撕的。记录显示这份卷宗在过去五年里只被调阅过三次。一次是归档当天,一次是两年前,还有一次——”
管理员停顿了一下。
“昨天下午。”
奥雷里亚诺挂了电话,重新看向屏幕。直播间已经彻底关闭,只剩下一行灰色的字:直播方未上线。
他拿起茶杯,发现茶早就凉了。他没有去加热,就那样端着,看着窗外的艾登市在夜色中渐渐亮起灯火。雨又开始下了,起初很细,后来渐渐变大,敲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永不休止的声音。
他想起马可斯在镜头前说的那句话——你改变不了这个游戏。
他想起摩尔的回答——我只是想确保有一部分人知道脚下踩着什么。
最后他想起那份被撕掉最后一页的卷宗。那一页上写着什么?是谁撕的?为什么偏偏在昨天下午?
他有一种预感,非常强烈的预感:那份卷宗的最后一页,可能就是第三场听证会的议题。
而第三场听证会,将会比前两场更加危险。
因为在马可斯·瓦尔特崩溃的那一瞬间,摩尔露出了他的脸。一个人一旦露出脸,就意味着他不再有退路。也意味着他做好了所有准备。
包括最后的准备。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