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的铁栅栏门在科尔身后轻轻合上,铰链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然后归于沉默。他站在门外,手里抱着那个灰白色档案盒,晨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碎石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榆树仍然站在坡顶,莉莉的墓碑在树干旁边只露出一角白色的轮廓。风吹过榆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什么他听不清的话。
艾丽卡靠在皮卡引擎盖上,手里端着一杯从保温瓶里倒出来的热咖啡。她看到科尔走出来的时候,把咖啡放在引擎盖上,站直了身体。她注意到他的步态——右腿不再拖曳,双肩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平。但她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她更关注的是他手里那个灰白色档案盒——盒盖边缘又多了一道新的裂痕,是从通风井里刮出来的那道。她知道盒子里装着什么。她知道那盒子现在有多重。
“门德斯回电话了。”她把咖啡递给他,语气很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联邦调查局区域办公室今天上午不对外开放——办公楼外面有人监视,线人说昨天下午有两个陌生人在停车场拍了所有出入口的照片。我们不能从正门进。”
科尔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正好是他现在需要的味道。“那我们怎么把东西给他?”
“他给了一个备用投递点。”艾丽卡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展开在引擎盖上。地图是用黑色签字笔画在便利店收据背面的,线条匆忙但极其精准——这是她的风格,永远在最混乱的情况下保持对细节的控制。“格拉斯顿公共图书馆,主楼三层,法律文献区。那里有一个联邦调查局设置的匿名投递箱,专门用于接收敏感案件中的物证和文件。箱子藏在法律期刊书架后面的一扇假墙里,只有授权人员知道它的存在。门德斯说他会亲自去取。”
科尔看着那张收据背面,确认了路线。公共图书馆距离墓园大约四英里,位于格拉斯顿市中心边缘,紧邻着钢铁工人纪念公园。那座公园是钢铁厂关闭后市政厅出资修建的,中央立着一块刻有高炉图案的青铜纪念碑,碑座上刻着两千多个工人的名字。乔·科尔的名字也在上面。
“他什么时候去取?”科尔折好地图放进外套口袋。
“今天下午一点整。他只等十五分钟。如果他没拿到,他会认为我们被截住了,然后启动他自己的应急程序。”
“什么应急程序?”
“他没有说。”艾丽卡收起保温瓶,走向驾驶座,“但我猜和他在经济犯罪部门办了二十年的那些案子有关。门德斯有一个习惯——他每接到一个新案件,都会准备一份‘死手档案’。如果他本人出事,档案会自动发送给司法部监察长办公室和两家独立媒体。他不会告诉任何人档案里有什么,因为他知道,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科尔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把档案盒放在膝盖上。皮卡发动,沿着碎石路驶离墓园,穿过老榆树坡下面的铁路桥涵洞,进入格拉斯顿市区边缘的旧工业环线。晨光逐渐被灰蒙蒙的云层吞没,天空从浅金色变回那种格拉斯顿特有的铅灰色。街道两侧的废弃厂房一个接一个地掠过——有些窗户还完整,有些只剩下空洞的框架;有些墙体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公司标志,字母脱落得七零八落,像是被时间啃过。
车子经过钢铁工人纪念公园时,科尔让艾丽卡停了一下。她靠边熄火,两个人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座青铜纪念碑。碑座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成数十列,从“Aaron”一直排到“Zimmerman”。乔·科尔的名字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字母很小,但刻得很深,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凹痕的锋利边缘。
“你父亲的名字。”艾丽卡说。这不是问句。
“他在高炉前工作了三十年。退休后第三年,钢铁厂关闭。关闭后第二年,公园落成,市政厅把两千多个名字刻在碑上。我去看过一次——那是莉莉出生前的事了。我推着她的婴儿车站在碑前,指着那个名字对她说,‘这是你的爷爷。他很厉害。’她那时候才四个月大,什么都听不懂。但她笑了。她对我笑了。”
艾丽卡没有说话。她把车重新发动,缓缓驶出公园,转入公共图书馆的方向。
格拉斯顿公共图书馆是一座建于二十世纪初的卡内基图书馆,外墙用深红色砂岩砌成,正门两侧立着两根爱奥尼柱。但由于年久失修,柱身上的凹槽被酸雨侵蚀得失去了棱角,正门上方的“自由与知识”铭文也被鸽粪覆盖了大半。图书馆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是馆内唯一的暖气片在工作,温度不高,但足以让这座石头建筑在格拉斯顿的寒冬中保持一丝微弱的人气。
科尔把档案盒夹在左臂弯里,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馆内的空气带着旧书纸张、地板蜡和暖气片烤热灰尘的混合气味。一楼阅览室里坐着几个早到的老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前台的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银发女士,正在往电脑里录入新书的条形码。她抬头看了科尔一眼,目光扫过他臂弯里的档案盒,然后移开,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个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在这个图书馆里工作了四十年的老人特有的平淡——她见过太多人抱着盒子走进来又走出去,有些人把东西留下,有些人只是借书。她从不问理由。
科尔沿着大理石楼梯走上三楼。楼梯墙壁上挂着格拉斯顿历任市长的肖像,排成一行,从镀金时代的工业巨头到战后的工会领袖。最后一幅肖像是上一任市长,挂在他右手边的墙上有一块空白区域,那是给下一任预留的位置。但下一任还没有就职,所以那里只剩下一块空白。
法律文献区在三楼最深处,和小说区之间隔着一道厚重的防火门。科尔推开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排排高及天花板的铁质书架之间。书架上摆满了法律期刊的精装合订本,每隔几排就有一盏用拉线开关控制的吊灯。书架区的尽头是一面贴着深色木饰板的墙,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老地图,其中一幅是格拉斯顿钢铁厂鼎盛时期的厂区平面图。地图前面摆着几盆早已枯萎的绿植。
投递箱藏在第四排法律期刊书架后面的假墙里。科尔按照艾丽卡地图上的标记,找到那扇被做成书脊模样的暗门,推开,露出一个嵌入墙体的金属箱子。箱子上没有钥匙孔,只有一个数字键盘。他输入门德斯发给艾丽卡的临时密码。键盘亮了一下绿光,箱盖弹开,内部是不锈钢内衬,大小刚好能放进一个标准档案盒。
他把灰白色档案盒托在手裡,最后一次看了一眼它。然后把它推进了投递箱,盖上箱盖。金属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律文献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书架上的期刊吸收,变得沉闷而遥远。
走出图书馆时,科尔停住了脚步。台阶下方的广场上,清洁工正在清扫昨夜留下的落叶,喷泉池里的水被风吹皱。而在台阶下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他穿着深色大衣,领口立起,没有戴帽子。他站在那里看着科尔,像是在等他。科尔认出了那张脸——在缉毒署数据库的照片上见过,在艾丽卡那份内部人事调动通知的复印件的边缘见过。
菲利普·门德斯。他没有等他预约的一点钟。他自己来了。他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下,仰头看着科尔,手里夹着一个棕色的文件夹。“科尔先生,瓦斯奎兹探员——我提前来,是因为情况有变。奥罗根董事会今天凌晨召开紧急会议,解除了莱因哈特的所有职务。他们向媒体发表了一份声明,称莱因哈特为‘背离公司价值观的个别管理者’。他的照片已经从官网上全部撤下——一个人正在被从公司的记忆中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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