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联邦司法部总部大楼位于纽黑文市中心,是一栋十二层的花岗岩建筑,外墙上刻着一行拉丁文铭文:“Fiat justitia, ruat caelum”——即使天塌下来,也要实现正义。这句话在自由联邦的法律体系中流传了将近两百年,每一个法学院的学生都能倒背如流。但塞莱斯特·瓦莱丽在这个体系里工作了七年之后,对这句话有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理解:大多数时候,人们说“即使天塌下来”,真正的意思是“只要天不要砸在我头上”。
上午九点四十分,她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了司法部大楼。昨晚她几乎没睡——在医院里守到凌晨三点,确认埃琳娜·沃斯的各项生命体征稳定之后,回到办公室冲了个冷水澡,换了套干净的西装,然后在档案室里度过了天亮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她需要为今天的谈话做准备。不,不是“谈话”——是“审讯”。司法部长不会因为对一个检察官的办案方式“感兴趣”而叫她去办公室喝咖啡。
她乘电梯上到十楼,走廊里的地毯厚得能吞没脚步声。墙上挂着历任司法部长的油画像,每一张脸都带着同样庄重而空洞的表情。部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橡木双开门,门上的铜牌擦得锃亮。特别助理——昨晚给她打电话的那个年轻声音——在门口等她。他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穿着一套剪裁过于精致的炭灰色西装,脸上挂着标准的公务微笑。
“瓦莱丽检察官,部长先生已经在等您了。”
塞莱斯特走进办公室。司法部长菲利普·杜蒙特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一份折叠整齐的纽黑文论坛报、以及一个薄薄的棕色档案袋。杜蒙特本人是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灰白头发剪得极短,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他在被任命为司法部长之前,在自由联邦最大的商事律所做了三十年合伙人,代理过六家财富五百强企业和两个受到证券欺诈指控的对冲基金。
他还有一个更私人的身份——亨利·哈德威克在法学院时的室友。
塞莱斯特是在昨晚翻阅司法部内部人事资料时才确认这一点的。那份资料显示,杜蒙特和哈德威克在三十七年前同时进入自由联邦法学院,同住一间宿舍,同在一个模拟法庭团队,毕业后互相做了对方婚礼上的伴郎。三十七年里,他们一个进了私人律所赚得盆满钵满,一个进了政界步步高升,但每年秋天,他们仍然会一起去维斯特兰的湖区钓鲑鱼。
“请坐,瓦莱丽检察官。”杜蒙特的声音低沉而和善,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警惕的父亲般的温和,“茶还是咖啡?”
“都不需要。谢谢。”
杜蒙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端起自己的红茶,吹了吹表面,然后小啜了一口。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在享受一个周末早晨的闲暇时光。
“我关注卡德摩斯资本这个案子有一段时间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像是在和朋友闲聊,“你做得非常好。证据链完整,法律逻辑严密,连亨利·哈德威克都在交叉询问中吃了亏——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没有说“我的老朋友亨利”。他的措辞谨慎得无可挑剔。
“谢谢部长先生。”
“但是。”杜蒙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按在桌面那个棕色档案袋上,“昨晚那件事——把朱利安·克劳福德的全部罪行证据同时发给七家媒体、放到公开网络上、上传到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举报平台——这个决定,是谁做的?”
来了。塞莱斯特在椅子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直。“是我批准的。”
“你批准的。”杜蒙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你知道这些证据中至少有一部分——尤其是那三份声纹鉴定报告——属于尚未经过法庭质证的预审材料。按照自由联邦的刑事诉讼程序规则,在庭前披露阶段之前公开这类材料,本身就构成对被告方程序权利的潜在侵害。更不用说,正是这份公开披露导致了卢森尼亚民航局取消了朱利安·克劳福德的降落许可——换句话说,你的决定直接限制了一个尚未被起诉的自由联邦公民的国际旅行自由。”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令人不舒服的温和,像是在耐心地给一个犯了错的学生解释为什么她的论文不及格。
“朱利安·克劳福德不是‘尚未被起诉’,部长先生。他的紧急逮捕令在内务调查科的系统中已经进入了最终审批阶段。科瓦克斯副主管——”
“科瓦克斯副主管的逮捕令审批流程今天早上被暂停了。”杜蒙特把那个棕色档案袋往前推了推,“内务调查科的上属委员会在审阅了逮捕令申请材料之后,认为其中关于朱利安·克劳福德与埃琳娜·沃斯袭击案之间关联的证据尚不充分。委员会要求补充更多的直接证据——而不再是基于通讯记录和基站定位的间接推论——才能批准逮捕令。”
塞莱斯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内务调查科的上属委员会——联邦调查局内部的监督机构——其主席由司法部长直接任命。杜蒙特不需要亲自打电话给科瓦克斯,他只需要让委员会按照正常程序“审慎审核”,逮捕令就会被无限期搁置。
“所以朱利安·克劳福德现在自由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自由是一个法律概念,不是一个道德概念。”杜蒙特说,那语气仍然温和得像红茶上的热气,“在逮捕令被批准之前,他仍然是一个享有全部公民权利的自由人。而你在没有逮捕令的情况下,用公开披露的方式实质上限制了他离开联邦领土的权利——这在程序上构成了对他的权利的侵犯。亨利·哈德威克今天早上已经向联邦法院提交了一份动议,指控你的行为构成了‘检方不当行为’,要求撤销所有与朱利安·克劳福德相关的指控。”
塞莱斯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件杜蒙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一份薄薄的、只有三页纸的文件,纸张是淡黄色的,和她昨晚在听证会上看到的那些档案夹一样来自艾德里安的数据分析。
“部长先生,在你继续讨论程序正义之前,我想请你先过目这份材料。”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杜蒙特面前,“这是金融监管局内部合规系统的一份审计日志。日期是一年前的三月十七日。这份日志记录了当时担任联邦储备银行货币政策顾问的玛格丽特·陈,向金融监管局提交了一份关于卡德摩斯资本存在‘异常交易模式’的初步调查报告。”
杜蒙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他的眼睛扫过那份文件的第一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塞莱斯特注意到他没有翻到第二页——因为他已经知道后面写了什么。
“那份报告在提交后的第三天被退回,理由是‘证据不足’。退回报告的签署人——是当时担任联邦储备银行法律事务部副主任的埃琳娜·沃斯。沃斯在退回函中特别注明,这份报告‘在技术层面存在多处重大缺陷,不建议进一步调查’。”塞莱斯特停顿了一下,“但玛格丽特·陈当时并不知道的是——沃斯在退回报告的同一天,从她在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中收到了一笔二十万自由联邦元的汇款。”
“这些内容已经在大陪审团听证会上——”
“这些没有。”塞莱斯特打断了他,声音仍然保持着检察官式的冷静,但每一个字都锋利得像手术刀尖,“因为艾德里安·布莱克直到今天凌晨三点才从卡德摩斯资本内部服务器的深层日志中恢复出这份审计记录。部长先生,你刚才说程序正义很重要。我完全同意。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年前这份报告没有被埃琳娜·沃斯退回,如果金融监管局在当时就启动了对卡德摩斯资本的正式调查,那么莉莉安·布莱克可能还活着。亚历克斯·莫雷诺可能还在纽黑文港开吊车。那些在诺瓦泰克、联合生物科学和连锁药房的收割中失去一切的人们,他们一生的积蓄可能还好好地躺在他们的养老金账户里。”
杜蒙特缓缓把手从茶杯边移开,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像凝固了的琥珀——一切都被困在了这个时刻。
“你说这些,是想说明什么?”他终于开口。
“我想说明的是——当你把我的决定定义为‘程序违规’的时候,你忽略了一个事实:这个案子所涉及的程序系统本身,从一年前开始就已经被污染了。埃琳娜·沃斯不是一个人。她是那个系统中的一个节点。而那个系统里还有多少个埃琳娜·沃斯——部长先生,你也许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止湖面的石子。杜蒙特的嘴角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收紧——那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老练的扑克牌玩家在发现对手手里有比他想象中更好的牌时才会出现的微表情。
“瓦莱丽检察官,你是在暗示司法部内部有人被卡德摩斯资本收买?”
“我什么也没有暗示。我只是陈述了一个统计学事实。”塞莱斯特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二份文件——同样是淡黄色纸张,同样来自艾德里安的凌晨分析,“自由联邦司法部在过去七年中处理了四十二起涉及对冲基金市场操纵的投诉和举报。其中有十七起指向卡德摩斯资本或与其有关联的公司。这十七起案件中有十四起在初步审查阶段被驳回。驳回比例——百分之八十二。而其他二十五起不涉及卡德摩斯资本的案件,驳回比例是百分之三十六。部长先生,你是法律人,你比我更清楚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意味着什么。”
杜蒙特低头看着面前的两份文件,没有说话。
“昨天下午,维克多·圣克莱德在卡德摩斯资本的走廊里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事情是律师也挡不住的。当时我以为他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陈述一个完全不同的事实——有些事情,律师不需要挡。因为挡在那里的,是比律师更强大的东西。”
塞莱斯特站起来,把公文包合上。
“部长先生,你可以让内务调查委员会继续搁置朱利安的逮捕令。你可以让亨利·哈德威克继续在程序上消磨这个案子。但昨晚那份公开披露的文件已经在互联网上被下载了超过两百四十万次。你不可能撤回两百四十万次下载。你也不可能让那十一个守在埃琳娜·沃斯病房门口的人忘记他们看到了什么。程序是你们的武器,也是你们的盾牌。但这一次,盾牌已经不够大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杜蒙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瓦莱丽。”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认为你是站在正义那一边。”杜蒙特的声音仍然平静,但那份父亲般的温和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质感——也许是一丝疲惫,也许是一丝无奈,也许只是一个老练的政客在不得不说出下一句话时的纯粹权衡,“但司法系统不是靠一场新闻发布会和一个黑客组织就能运转的。你今天早上所做的一切,也许暂时赢得了舆论。但你也在同时失去了一样东西——你在这个系统内部改变它的能力。”
塞莱斯特转过身。“你说的是‘改变它的能力’,还是‘被它容忍的资格’?”
杜蒙特没有回答。
“有什么区别吗?”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废弃的印刷厂里,艾德里安·布莱克正在面对另一个维度的挑战。朱利安·克劳福德的袭击指令虽然被公开了,但朱利安本人还没有被逮捕。内务调查委员会的搁置决定在司法部内部系统里被标注为“证据补充中”——这是一个标准的官僚术语,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的语言就是“我们正在等风声过去,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追这个案子。”
而风声,是由媒体周期决定的。在自由联邦,一个头条新闻的平均寿命不超过七十二小时。如果七十二小时之内没有新的重磅进展,公众注意力就会转移到下一个突发事件上,幸存者之网的公开主页就会从每小时二十万的点击量降到每小时几百,那些电视新闻制片人就会从“还有哪些新料”变成“这事我们已经报过了”。
所以维克多和朱利安不需要在法律上翻盘,他们只需要熬过七十二小时。
艾德里安很清楚这一点。但他现在面临的问题比周期媒体更紧迫:朱利安虽然困在公寓里,但他仍然可以通过未公开的渠道与外界通讯。今天凌晨,深渊之眼监测到一组加密信号从朱利安所在公寓楼顶层的一个备用通讯端口发出,目标节点不在自由联邦境内——而是在维斯特兰的一台匿名云服务器上。
那台服务器在收到信号之后,向自由联邦境内发送了四道新的指令。第一道指令的目标IP地址属于纽黑文联邦拘留中心的访客预约系统——有人试图预约维克多的律师会见室。第二道指令的目标是圣约瑟夫医疗中心药品管理系统的供应商后台端口。第三道指令的目标是幸存者之网公开主页的托管服务器。第四道指令的目标——
艾德里安盯着第四个IP地址,瞳孔缓缓收缩。
那个地址他认得。那是塞莱斯特·瓦莱丽的加密平板电脑的MAC地址。不是邮件,不是短信,不是任何可以被防火墙拦截的常规通讯方式。而是一道直击底层硬件协议的穿透性攻击指令——它可以在目标设备上安装一个无法被任何杀毒软件检测到的虚拟传感器,原理和阿瑟·佩雷拉两年前在卡德摩斯资本内网埋下的后门程序完全一样。
这是马库斯·韦伯的手笔。
在卡德摩斯资本交易室被查封之后,马库斯的精神几近崩溃,但他没有逃跑,没有投降,而是在最后关头选择了用他的技术为朱利安提供逃亡窗口。那道穿透指令如果成功,攻击者将能够实时获取塞莱斯特平板电脑上的一切——她的调查笔记、她的证人名单、她与所有证人的加密通讯记录,以及即将召开的大陪审团听证会的策略备忘录。
“塞莱斯特。”艾德里安按下耳麦,声音罕见地急促,“关掉你的平板电脑。现在。彻底关机。不要关屏,不要待机——完全关机。”
“什么?”
“马库斯·韦伯向你的设备发了一道硬件穿透指令。和阿瑟在卡德摩斯内网埋的后门是同一个原理。如果他成功了,你的平板电脑里所有信息——全部——都会被朱利安拿到。包括玛格丽特今晚要在听证会上说的每一句话。”
耳机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声轻微的电子断流音——塞莱斯特关机了。
“他成功了吗?”她的声音重新出现,这次是通过手机加密频道。
“没有。”艾德里安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手指在键盘上高速敲击,“指令在到达你的设备之前被我截断了。但有一个问题——马库斯的攻击不是孤立的。他在同一时间向四个不同的目标发送了四道穿透指令。我截住了一道。另外三道——拘留中心的预约系统、医院药品管理的后台、幸存者之网的托管服务器——正在同时被入侵。”
他放大了那三道攻击的数据包。拘留中心的系统防火墙在抵挡——那是联邦政府级别的安全协议,马库斯的攻击暂时被挡在第七层验证界面之外。但圣约瑟夫医疗中心的药品管理系统后台——那个系统的安全等级远远低于联邦政府设施。
“医院。”艾德里安的声音变冷了,“埃琳娜还在急救室。马库斯要攻击的第二个目标——是医院的药品管理系统。那个系统控制着急救室里所有输液泵的电子药量配比。如果马库斯入侵成功——”
他没有说完。塞莱斯特已经在跑。她推开司法部大楼的玻璃门,冲进细密的雨中,手机仍然贴在耳边。
“医院安保能挡住吗?”
“他们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攻击。”艾德里安的键盘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我现在尝试反向渗透——用马库斯发送穿透指令的通道,反过来锁定他的物理位置。如果我成功了,就能在远程直接关停他的攻击平台。但这需要时间——比埃琳娜安全的窗口期更长。”
塞莱斯特拦下一辆出租车,几乎是撞进了后座。“告诉我在我到达医院之前需要做什么。”
“不是你需要做什么。”艾德里安的声音里有某种塞莱斯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在最后关头被逼迫出来的绝对专注,像一个棋手在残局中突然看到了所有棋子的最终归宿,“是佐伊需要做什么。她是黑客,不是分析师。如果要在医院内部阻止马库斯入侵药品管理系统,我需要一个能物理接触到药管室服务器的人,而整个纽黑文只有她在十分钟之内能赶到那个位置。”
他切换到幸存者之网的作战频道。
“南十字。”
“在。”佐伊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
“带上你的渗透工具包。目标地址已发送。我要你在六分钟之内赶到圣约瑟夫医疗中心地下二层的药管室控制中心。马库斯正在从外部入侵那个系统。我需要在防火墙内部有一个可以执行我指令的人。”
“收到。”佐伊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在打字的同时已经站起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设备——那是一台经过深度改造的网络安全测试终端,阿瑟·佩雷拉送给她的礼物。她把设备塞进夹克内袋,冲出了圣约瑟夫医疗中心三楼的候诊大厅。
电梯太慢。她沿着消防通道的楼梯往下跑,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砰砰作响,每跑一步都有潮湿的霉味从墙壁中渗出来钻进鼻子。地下二层。推开门。长长的走廊,头顶的日光灯管在稳定地嗡鸣——这一层的灯不像楼下急救室那样闪烁,因为它们不需要承受救死扶伤的消耗。
药管室在走廊尽头。门是锁着的——一道电子密码锁,上面印着制造商的标志:梅尔卡多医疗安全系统,维斯特兰制造。
佐伊跪下来,把手伸进背包,掏出了那个黑色设备。她把设备贴在密码锁的金属外壳上,设备背面的微型传感器自动吸附在合金表面。屏幕上开始滚动一行行十六进制的代码。
“N,我已就位。开始告诉我攻击路径。”
在印刷厂里,艾德里安同时在四块屏幕上监控着四场战斗。拘留中心的防火墙——马库斯的攻击被搁置在身份验证层,暂时安全。幸存者之网的托管服务器——南十字在出发之前已经启动了防御脚本,服务器正在用每分钟随机更换IP段的方式消耗马库斯的扫描器。塞莱斯特的平板电脑——已关机,攻击通道被他手动阻断。
但医院药品管理系统的防火墙日志显示,马库斯的渗透已经在过去九十秒内突破了药品库存查询模块的第三层协议。他正在进入第四层——也就是直接控制输液泵电子配比的执行层。
“南十字,听好。马库斯的攻击方式和我追踪卡斯托耳影子账户的方法完全一样——通过系统时钟偏差寻找漏洞。梅尔卡多医疗安全系统的服务器使用标准网络时间协议校时,但它每三百秒才向时间服务器请求一次同步。换句话说,在任何给定的五到六分钟窗口内,药管室服务器与标准时间之间存在一个幅度达到二点七秒的累积偏差。马库斯正在利用这个偏差伪造身份验证令牌。”
“我要做什么?”
“拔出控制中心服务器背面第三号端口的数据线。那是药管室与医院内网之间的主通讯线路。拔掉它之后,马库斯的外部连接会被切断,但本地系统会继续运行——这意味着药物库存和输液泵仍然能正常工作,只是暂时失去远程监控功能。”
佐伊绕到控制台后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线像蛇一样盘踞在服务器机架上,每一根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第三号端口。她的手指在一排端口上划过——一号是电源,二号是备份通讯,三号——她找到了。一根手指粗的蓝色网线,连接在标着“Extranet Uplink”的端口上。
她握住了网线的接头。
“N,在我拔线之前——马库斯现在已经渗透到哪一层了?”
“第四层。执行层。他已经可以读取输液泵的药量配比。但还不能写入——写入权限需要物理接触才能激活。也就是说,如果他继续渗透,他在理论上可以改变埃琳娜的输液配比,但那需要额外的一份硬件验证。”
“理论上?”
“理论上。但在他的代码里,我看到了一条针对梅尔卡多系统设计缺陷的攻击向量。如果这个向量奏效,他不需要物理激活就可以写入。”艾德里安的声音停顿了半秒,“拔线。现在。”
佐伊猛地将网线从端口中拔出。
在同一瞬间,梅尔卡多医疗安全系统的主屏幕上弹出了一条红色警告:“外部网络连接已中断。输液泵控制已切换至本地模式。所有患者输液参数已在断线前自动保存。”
也就在同一瞬间,艾德里安看到马库斯的攻击通道在他的一块屏幕上碎裂了——那些正在涌向药管室服务器的恶意数据包在失去目标之后开始四散碰撞,像失去了信号引导的导弹。在另一块屏幕上,被他同时监控的马库斯物理位置反向追踪完成了最后一段数据拼图。
“南十字,拔线的效果比我们预期的好。马库斯的攻击程序在失去外部连接之后自动切换到了物理位置回传模式——用来向攻击者报告任务失败。我截获了回传信号的源头。马库斯的位置不在自由联邦。他在维斯特兰。具体地址是——”
他停顿了一下。
“维斯特兰首都特里同市,联邦储备银行维斯特兰分行大楼,第四十七层。那是卡德摩斯资本在海外设立的唯一一个技术备份中心。维克多在两年前就把备用服务器藏在了那里,连玛格丽特都不知道。马库斯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藏在那里,朱利安的加密信号也是通过那里中转到自由联邦境内的。”
他切换频道,同时接通了塞莱斯特、佐伊和远在维斯特兰某处的另一个人。
“灯塔——伊莎贝尔。你的人脉里是不是有在维斯特兰的人?”
伊莎贝尔·莫雷诺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种出乎艾德里安预料的沉着。“我在维斯特兰有一位在移民局工作的表姐。她处理过很多金融犯罪引渡案件。你需要什么?”
“你表姐能在四十分钟内联系到维斯特兰金融监管局的人吗?马库斯·韦伯——维克多·圣克莱德的技术安全主管——正藏在特里同市联邦储备银行大楼的四十七层。他刚刚试图侵入纽黑文一家医院的医疗系统,企图谋杀一名联邦证人。我需要维斯特兰警方立刻封锁那栋大楼。”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秒。“表姐欠我的人情很大,大到她会立刻打电话。等我消息。”
但就在他们制定围捕马库斯计划的同一时间,卡德摩斯资本的顶层办公室里,朱利安·克劳福德已经发出了最后一批加密指令。他知道马库斯的攻击被拦截了,知道佐伊拔掉了医院系统的网线,知道艾德里安正在追踪维斯特兰的备用服务器。
但他不在乎。
他在凌晨发现玛格丽特·陈离开之前从内部服务器下载了完整备份硬盘之后,就已经启动了最后的应急方案——一个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的方案,连维克多都不知道。
卡德摩斯资本的备份数据不只藏在维斯特兰。最核心的那部分——那些记录着卡斯托耳俱乐部真正底层的名单,那些从未出现在任何正式文件中的名字,那些一旦曝光将动摇自由联邦司法系统根基的信息——被他亲手加密之后,储存在一个完全独立的位置。
他在键盘上输入了最后一串指令,然后拿起桌上那个已经在凌晨被他从浴缸里捞出来、用吹风机吹干、重新激活的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然后转入了语音信箱。
“先生。”朱利安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个被追到墙角的人最后的赌徒般的平静,“我在昨晚把一些东西寄到了您的私人地址。如果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我没有打电话告诉你一切已经安全——那些东西会被自动解密。到时候,我们的世界会一起塌。”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公寓楼下的街道上,举着牌子和手机的人们还在聚集,记者们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簇拥在警戒线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纽黑文的天空染成了一种介于灰色和金色之间的暧昧颜色。
在圣约瑟夫医疗中心的急救室里,埃琳娜·沃斯的心电图仍然在稳定地跳动。佐伊·卡斯特罗从药管室出来,重新回到了三楼的候诊大厅,坐在了那个便利店的夜班收银员和建筑工人旁边。没有人说话。不需要说话。
在联邦司法部大楼门口,塞莱斯特·瓦莱丽走出旋转门,雨已经停了。她抬起头,看到太阳正在云层中撕开第一道裂缝。裂缝很小,但光已经照进来了。
她的手机震动了。
来电显示是阿瑟·佩雷拉。
“塞莱斯特,我这里有一条你绝对想不到的消息。我刚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朱利安·克劳福德。不是律师,不是中介——朱利安本人。他说他愿意在一个小时后,在卡德摩斯资本大厦一楼的公开大厅里,向联邦调查局自首。”
塞莱斯特握紧了手机。“条件是什么?”
“他说他只想见一个人。不是律师,不是警察,甚至不是你。他说,他要见的那个人,名叫艾德里安·布莱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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