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黑文证券交易所的电子钟跳过下午三点三十分时,没有人意识到灾难已经降临。
亚历克斯·莫雷诺站在交易大厅的公共终端前,盯着屏幕上那根垂直下坠的绿线,手指僵在原处。他周围的退休教师、小店主和下了夜班的货车司机们还在互相开着玩笑,讨论周末的球赛,没有人抬头看那块悬挂在天花板下的大屏幕。
三分钟之内,联合生物科学的股价从四十七美元跌到了九美元。
“系统故障。”有人嘟囔了一句。
“技术性回调。”另一个人说,语气像是在念咒语。
亚历克斯没有动。他今年四十二岁,在纽黑文港做了十九年集装箱装卸工,膝盖已经磨得不太好了。三个月前他用母亲的养老金账户全仓买入了联合生物科学的股票——他仔细研究过这家公司的财报,知道他们刚拿到了联邦药监局的快速审批通道资格。这不是赌博,这是投资。
股价跌到六美元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别担心,会回来的。”
消息发出去了。他没有收到回复。
下午四点零二分,联合生物科学停牌。当大屏幕上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三美元十七美分时,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仿佛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然后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突然蹲下来,用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无声地抖动。
亚历克斯转身走出去。纽黑文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他站在交易所门外的台阶上,看着街道对面那栋玻璃幕墙大厦——卡德摩斯资本的总部。大厦顶层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只眼睛。
他拨通了妻子的电话。没人接。
他拨了三次。
然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回了交易所。大厅里那个公共终端空着,屏幕上还残留着联合生物科学的K线图,像一条已经断了气的心电图。亚历克斯在键盘前站了很久。
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离开了终端。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走上了天台。
那天晚上七点十三分,亚历克斯·莫雷诺的尸体在交易所后巷被发现。警察来的时候,那条狭窄的巷子已经围了不少人,手机闪光灯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亮着,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艾德里安·布莱克是在第二天早晨看到新闻的。
他坐在自己那间堆满旧书和硬盘的公寓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纽黑文论坛报的首页。报道很短,只在财经版的角落占了一个巴掌大的位置——“散户投资者坠楼身亡,疑因股市闪崩损失惨重”。配图是交易所大楼的外景,警戒线已经被撤走了,一切恢复如常。
艾德里安盯着那则报道看了整整五分钟。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边缘,那里有一道指甲划出的浅痕,是莉莉安留下的。
莉莉安。
两年了。她的案子被归类为自杀,卷宗编号SF-2019-08471,结案陈述只有三句话:死者生前有抑郁倾向,现场无他杀痕迹,排除刑事可能。艾德里安花了六个月才通过律师拿到卷宗,又花了三个月才获准查看那些被警方“遗漏”的物证——其中包括莉莉安手机里一段没有发送出去的语音备忘录,背景音里有三个男人在讨论“清仓操作”和“收割周期”。
莉莉安死前最后一份工作是卡德摩斯资本的数据合规顾问。
他的妹妹从来不是会自杀的人。她每年圣诞节都会烤十二种不同的饼干,会给流浪猫取名字,会因为一部无聊的爱情片哭得稀里哗啦。她唯一的错误,是在对账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
艾德里安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窗前。纽黑文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港口传来轮船汽笛的长鸣。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觉得那些钢筋水泥的轮廓看起来像一座座墓碑。
下午两点,他开始工作。
首先进入交易所的公开数据库,调出联合生物科学过去两周的所有交易记录。数据量并不大——这是一只普通的中型生物科技股,日均换手率不到百分之三。但在黑色星期五那天,交易量突然膨胀到了平时的四十二倍。
四十二倍。
艾德里安用自己写的数据清洗脚本过滤掉散户订单,屏幕上剩下的东西让他瞳孔微缩。在崩盘发生前四十八小时,有六个账户通过分散在维斯特兰、卢森尼亚和开曼群岛的对冲基金通道,持续建仓做空联合生物科学。这些空单在崩盘前十五分钟集中平仓,获利总额折合自由联邦元约为三点七亿。
这不是随机崩盘。这是蓄意屠杀。
艾德里安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敲出一串有节奏的轻响。他想起莉莉安最后那条语音备忘录里的一句话:“他们不是在做交易,他们是在收割生命。”
那时他以为这是比喻。
现在他知道这是陈述。
傍晚时分,艾德里安从硬盘深处调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深渊之眼”,是他离开卡尔顿量化基金之前写的最后一个模型。这个模型最初被设计用来预测市场微观结构中的异常波动,但他在离职前悄悄改写了底层逻辑——让它能够反向追踪,从价格的异常波动中倒推出操作者的行为模式。
当初写这个程序只是出于一个数学家的强迫症。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用到它。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完,模型开始运行。六组交易数据被输入进去,几秒钟后,输出界面弹出了第一个结果——一张复杂的关系网络图,那些匿名账户之间用细密的线条连接起来,最终汇聚到一个中心节点。
卡德摩斯资本。
不是卡德摩斯的公开账户,而是通过七层嵌套股权结构隐藏起来的一组影子基金。基金的最终受益人名单上只有一个词:卡斯托耳俱乐部。
艾德里安用指腹轻轻敲了一下触摸板,图像放大了。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之间,一个名字反复出现——维克多·圣克莱尔,卡德摩斯资本的创始合伙人,自由联邦对冲基金协会的副主席,纽黑文慈善晚宴的常客。
他的妹妹见过这个人。
他的妹妹可能因为这个人的某些秘密而死。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艾德里安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莉莉安的照片——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湖边的阳光下,笑着朝镜头挥手。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电脑前,在模型界面输入了第二条指令:搜索所有与卡斯托耳俱乐部相关的已知受害者。
屏幕闪烁了一下。
结果开始逐行弹出。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前财务总监,在强制退市后开车冲进了维斯特兰的冰湖。一个退休的中学教师,在养老金账户归零后的第三天,被发现在自家车库中死去。一个单身母亲,在社交媒体上留下最后一条消息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十七个名字。十七座孤岛。
艾德里安把它们逐一标记在数字地图上。那些红点在纽黑文和周边城镇的版图上散落开来,像一片沉默的星群。
凌晨三点,他打开了那个叫“幸存者之网”的加密论坛。论坛创建于半年前,成员都是收割计划的受害者家属。他在这里没有用真名,ID只有一个字母:N。
今晚论坛里多了一个新帖子。
发帖人的ID是“灯塔”,内容只有一句话:“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北方生物银行。本周四。”
艾德里安盯着屏幕,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半分钟后,他开始打字。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回复几乎立刻就来了。
“知道。就像知道我哥哥不是自杀一样。”
窗外,纽黑文的第一场秋雨开始落下。雨点敲在玻璃上,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有人在远处断断续续地敲着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艾德里安打开深渊之眼的预警模块,输入“北方生物银行”的交易代码。模型开始实时监控该股票的所有做空订单。
进度条缓缓前进,预计完成时间显示在右下角:72小时。
距离周四,还有三天。
与此同时,在纽黑文联邦检察官办公室里,塞莱斯特·瓦莱丽正在翻阅一摞厚厚的卷宗。咖啡已经凉透了,办公室里的灯光让她的眼睛发涩。卷宗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乔治·哈特,死刑复核,无效辩护申诉。
她揉了揉太阳穴,翻开下一页。
一张泛黄的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出现在眼前。汇款方账户名称那一栏,印着几个字母:卡德摩斯资本员工福利信托基金。
塞莱斯特皱起了眉头。
一个死刑犯的狱外律师费,为什么要由一家对冲基金的员工信托来支付?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账户。”她说。
窗外,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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