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的最后一段时间总是最暗的。
海斗跟着拓也穿过那栋商住楼的消防通道,进入地下二层一间被改造成私人工作室的旧仓库。智能门锁识别了拓也的虹膜后无声弹开。室内没有窗户,四壁覆盖着吸音海绵,中央是一张钢铁工作台,台上并排摆着六块高清显示屏。
“这是我自己的地方。”拓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八咫智能不知道,健吾不知道,理沙也不知道。”
海斗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昭日国情报安全局的组织架构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七个名字,其中三个已经被划掉。理沙的名字在第四层——金融犯罪课,代号“彩女”。她所属的行动小组专门负责卧底渗透科技企业的金融黑产调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她的?”海斗问。
“半年前。”拓也打开一块显示屏,调出一组加密文档。“她入职的第三周,我就注意到她的报表习惯不对。财务人员关心的通常是数据的准确性和合规性,但她反复调阅的是员工的通讯元数据和办公区域的行为轨迹分析——那是内部调查人员的思维模式。”
“你没有向公司举报?”
“举报什么?她用的是正规权限,每次调阅都填写了合规的查询理由。”拓也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而且当时我还不确定她的目标是谁。直到今天凌晨,她突然把全部查询权限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所有的数据检索都指向同一个节点:你今天晚上在‘弥诺陶洛斯’AI上的每一次操作,都被她实时监控了。”
海斗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自己这半年来的每一次加班,每一次深夜测试,每一次以为自己是独自一人在与代码对话的时刻。而事实上,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理沙的屏幕上正同步跳动着他写下的每一行代码。
那种感觉比害怕更复杂。像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皮肤是透明的。
“健吾的债务呢?你刚才说他在外面欠了钱。”
拓也调出另一组文件。是昭日国地下金融网络“罗生门”的交易记录截图——这个网络专门为那些无法通过正规渠道借贷的人提供高利贷。借款人的身份经过多层加密,但拓也通过关联七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最终追踪到了健吾的名字。
“一亿四千万。”拓也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数字。“他在去年参与了‘罗生门’内部的一个高杠杆加密货币对赌计划。输光了。对方给了他三个月期限。今天是期限的倒数第二天。”
“所以当理沙告诉他,有一个可以制造完美罪案的机会时,他答应了。”
“不只是答应了。”拓也的声音沉下来。“他主动提议让你担任执行者。因为你在代码层面的技术是四个人里最强的,也因为你和他有六年的交情——你不会怀疑他。”
海斗把手按在工作台的边缘,感受着钢铁传递上来的冰冷触感。六年。他们一起从昭日国立理工大学的同系不同级毕业,一起经历了八咫智能三轮裁员而幸存下来,一起在无数个深夜的居酒屋里讨论着改变世界的梦想。这六年最后以健吾敲下“上”这个字作为句号。
“现在轮到我告诉你一件事。”海斗抬起头。“那个幽灵钱包的漏洞,不是我发现的。是被人为植入的。”
拓也的眼神变了一下。
海斗打开自己的手机,将凌晨在天台上分析出的代码结构投影到工作台的大屏幕上。他用手指划过那串逻辑炸弹的成长轨迹,从六层递归伪装到最终呈现出“认知褶皱”的完整形态。
“这个代码不是一天写成的。它经过了至少六个月的渐进式培育,每一步都和AI的学习曲线完美同步,以至于任何常规的安全审计都看不出来。能做到这一点的,整个昭日国不超过五个人。”
“包括你。”
“包括我。但不只是我。”海斗的手指停在一个代码特征上。那是一段极其精密的底层逻辑包装——用AI自己的演化规律来掩盖恶意植入的痕迹。这种手法他在三年前的昭日国网络安全大赛上见过一次。
“那年的冠军是谁?”
海斗深吸了一口气。“理沙。她用的是一个化名,但我认得这种代码风格。她参加比赛时的所有解题思路都保留在安全部的公开档案里。这段逻辑包装和她在第三轮比赛的解题手法完全一致。”
拓也盯着屏幕上并排显示的两段代码——一段是理沙三年前的比赛记录,一段是现在这个幽灵钱包陷阱的底层结构。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两个人的沉默在吸音海绵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沉重。
“所以她需要你发现这个漏洞。”拓也慢慢说出结论,“但她不能让你太早发现,必须等到健吾的债务期限接近最后一天。这样健吾才会孤注一掷地配合她。然后她再通过健吾来推动你执行转账。”
“一旦我执行了转账,我就成了整个事件的执行者。情报安全局会在最佳时机出现,人赃俱获。”海斗接过话。“她不仅能完成渗透八咫智能的任务,还能以破获重大金融犯罪的功绩晋升。”
“她给自己写了一个完美的剧本。”
“剧本里唯一的变量是我。我必须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完成那些操作。如果我知道真相,任何微表情都可能被执法记录仪捕捉到,她的卧底身份就可能暴露。”
“所以健吾和理沙在‘虚渊’群组里的所有对话,都是在演戏给你看。包括那条‘海斗上钩了吗’的消息。”
海斗突然停住了。他看着拓也,大脑里某个被他一直忽略的细节正在迅速膨胀。
“你怎么知道那条消息的具体内容?”
拓也没有马上回答。工作台上的显示屏发出低沉的散热风扇声,和健吾地下室里那种蜂巢般的嗡鸣截然不同。
“我也有后门脚本。”拓也的声音很平静。“和你写的一样,甚至比你的更早。你半年前植入八咫智能内网的那个监控脚本,代码底层的漏洞是我故意留的。我想看看谁会用它。结果你用了。”
海斗感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所以你也一直在监控我。”
“不是监控。”拓也摇了摇头。“是观察。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成为和健吾一样的人。在贪婪面前,你是选择按下回车键,还是选择按下删除键。”
“而我选了回车。”
“你选了回车,但你也在犹豫。你在执行转账的那个瞬间,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整整七秒。那七秒告诉我,你不是健吾。”
拓也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对面的铁柜前。他打开柜门,里面不是设备,而是一排文件档案。他从最上层抽出一份,放在海斗面前。
封面上印着昭日国情报安全局的徽章。下面是一行字:“内部调查案卷——代号‘彩女’。调查对象:情报安全局金融犯罪课调查员理沙,涉嫌滥用职权、伪造证据、与地下金融组织‘罗生门’存在非法资金往来。”
“你不是在帮她。”海斗盯着文件。“你在调查她。”
“我在调查所有人。”拓也把文件翻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和内部监控截图。“理沙在情报安全局的代号叫‘彩女’,但她还有一个代号——在‘罗生门’地下金融网络里,她的代号是‘白狐’。她不是来破案的,她是在利用情报安全局的权限为自己打通‘罗生门’的洗钱渠道。健吾输掉的那笔钱,收款的空壳公司最终受益人就是她。”
海斗的大脑在这一刻被迫重新理解一切。理沙设计了陷阱,但陷阱的目标不是他,也不是八咫智能的内幕交易网络。她的目标是健吾。她先让健吾陷进债务,再用债务逼健吾入局,然后用健吾引诱海斗执行转账,最后让海斗成为替罪羊。
而两亿昭日币的“云鳞”加密货币,从头到尾都是她的私人账户。
“她不需要从任何人那里偷钱。”海斗的声音近乎耳语。“因为钱本来就是她的。”
“她需要的是把黑钱变成干净钱。”拓也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罗生门”的交易结构图。“‘云鳞’加密货币的特性是交易不可追踪,但它的源头——也就是那个被冻结的朝鲜半岛账户——是情报安全局正在调查的对象。理沙必须在这笔钱被冻结之前把它转走,但她不能用自己的身份转,否则会暴露她是‘白狐’。所以她需要一个替罪羊。”
“所以她制造了一个幽灵钱包,等我上钩。”
“对。”
“然后健吾在最后关头背叛了我,替她完成了闭环。”
“对。”
“但你也在等我做什么。”
拓也沉默了一会儿。“我在等你发现这一切。如果你在转账之前就识破了陷阱,说明你值得合作。如果你没有,说明你只是猎物。”
海斗慢慢靠在椅背上。吸音海绵将房间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吞得干干净净。他想起了健吾在黑暗中那句被他说出口的话——“你说得对”——然后意识到那其实是内疚。在那一刻,健吾是内疚的,但内疚没有阻止他继续走下去。
“现在该我们行动了。”海斗说。他的声音里不再有犹豫。“理沙的计划还差最后一步——她需要让情报安全局正式逮捕我,完成证据链。如果没有这一步,她的洗钱流程就会卡在最后环节。”
“明天上午九点,情报安全局会在八咫智能总部召开案件通报会。理沙作为卧底调查员,将提供关于你的全部‘罪证’。”拓也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六点十四分。我们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够了。”
海斗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他的手指重新触碰到键盘,这一次,没有任何颤抖。
“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海斗说。“给我进入情报安全局内网的接口。既然理沙可以在八咫智能的内网里监视我,那我也要让她看到我想让她看到的东西。”
拓也看着海斗的眼睛。凌晨六点十五分,新东京都的第一缕阳光正从城市东侧的地平线下开始爬升。而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旧仓库里,两个人之间达成了某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你要做什么?”拓也问。
“我要给理沙发一条加密消息。”海斗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告诉她,我找到了那笔钱的真正来源。我想和她当面谈一笔交易——地点,由我来定。”
“你要设陷阱。”
“她设了一个月的陷阱给我。我只用一次。”
拓也将一个加密通讯器推到海斗面前。海斗接过去,在输入栏里敲下第一行字。
与此同时,在新东京都港区的某栋高层公寓里,理沙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刚从情报安全局的临时指挥中心回来,正准备整理案件材料。当她看到消息发送者的名字时,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消息来自海斗。
而她记得很清楚——按照健吾的说法,海斗这时候应该已经被情报安全局的搜查小组吓得躲在某个角落里,不敢和任何人联系。
但他没有。
他发来了消息。
理沙盯着屏幕,第一次感到某种她在这整个计划中从未预料到的情绪。
不确定。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