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蜜罐诱饵

零在短租公寓里待到第九天的时候,终于收到了那条他一直在等的消息。

不是来自搭档——搭档那边自从上次回复之后就陷入了沉默,加密邮件客户端上那个灰色的“已读”标记后面再没有出现过新的内容。零知道搭档的处境。权限被冻结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内部监控系统记录,每一次登录加密邮箱都是一次风险。零没有催促,只是在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收件箱,然后继续做他手头的事。

消息来自沉默市。那个ID旁边挂着纯黑菱形标志的“沉默行者”卖家,在第一次对话结束三天之后,再次主动打开了临时对话通道。这次的消息比上次更长,语气也更进一步——从试探性的“要不要聊聊”变成了某种近乎老友般的关切。

“三天了。你还在犹豫。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也许再写一封邮件,再打一通电话,再走一次那些他们告诉你能解决问题的流程,结果会不一样。但你已经试过了,不是吗?你已经试过了所有被允许的方式。而所有的门都在你面前一扇接一扇地关上。你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做。你是在哀悼。哀悼那个相信规则能保护自己的自己。”

零盯着这段文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在那一瞬间,他的心里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错位感——这段话不是写给他的。这段话是写给北原苍介的。或者说,是写给无数个和北原苍介一样的人的。

这个卖家不是在销售服务。他在销售一种叙事。一种把受害者变成主角、把无力感变成支配感、把被拒绝的屈辱变成审判者资格的叙事。零见过这种手法。不是在暗网上,而是在十年前他参与侦破的一起邪教组织案中。那个组织的头目用的几乎是完全相同的语言结构——先确认你的痛苦,再告诉你这种痛苦不是你的错,然后把所有问题的根源归结到一个可以“被清除”的外部目标上。最后,递给你一把钥匙,告诉你这扇门的另一面,就是你所渴望的一切。

不同的是,邪教头目需要面对面地对信徒进行心理操控,而沉默市的这位“沉默行者”,只需要一段不到五百个单词的站内信。规模化、标准化、可复制。把心理操控做成了一种可以在暗网上销售的服务本身。

零靠在椅背上,思考了几分钟。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如果被十年前在警视厅任职的他自己看到,大概会从桌子对面站起来,一把夺走他的键盘。但他现在已经不是在警视厅了。他没有任何执法权限,没有任何搜查令,没有任何可以调用的官方资源。他只有一台铅壳主机、七条加密隧道和一个十年没有碰过的代号。他能用的手段,只剩下一种。

他决定回复这位“沉默行者”。不是以潜在买家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卖家”的身份。

零打开沉默市的账户设置页面,把账户类型从“买家”切换成了“卖家”。系统提示他需要填写商品分类和描述。他想了几秒钟,然后在商品分类里选择了“黑客服务”。商品标题打了一行字:“Digital Problem Solving. Traces removed. Evidence created. Custom jobs accepted.”电子问题解决。痕迹清除。证据创造。接受定制任务。价格设定为浮动价格,面议。

在服务描述那一栏,他没有写任何具体的技能清单或者技术参数。他只写了一句话:“I can make things that never happened look like they did. And things that did happen look like they never did.”我能让从未发生过的事看起来发生过。也能让发生过的事看起来从未发生。

这段话是零在十七年前加入警视厅网络治安对策课时,他的教官在第一堂课上说的。那位教官后来死于胰腺癌,骨灰撒在了三浦半岛的海域里。零至今记得教官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是一种被真相反复打磨之后才会有的、极其冷静的疲惫。

商品上架之后不到六小时,零的卖家收件箱里收到了三条咨询。前两条是垃圾信息,分别推销假信用卡和虚假投资计划。第三条的发件人ID,是那个纯黑菱形。

“沉默行者”给零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Interesting service description. Where did you hear that phrase?”有趣的服务描述。你从哪儿听来的那句话?

零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这句话意味着对方认出了那段话——至少是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某种情境下见过类似的表述。这意味着沉默市的高层,或者说沉默市的运营者,和海东国警视厅网络治安对策课曾经有过的某种内部训练体系之间存在交集。这不是一个在外围打杂的客服人员。这个人知道一些只有内部人员才可能知道的细节。

零没有立刻回复。他把这条消息存进了加密分区,然后打开了另一个窗口。那是他这几天来一直在搭建的东西——一个精心设计的蜜罐陷阱。

蜜罐的原理说起来很简单:在网络上放置一个看似有价值的目标,引诱攻击者前来入侵,然后反向收集攻击者的工具、手法和IP信息。但零要搭建的这个蜜罐远比普通的网络安全陷阱复杂。他需要让这个蜜罐看起来像是一个真实的、活跃的、手中握有大量敏感信息的“潜在威胁”——一个需要被沉默市的管理者认真对待并且主动攻击的目标。

他在暗网的各种技术论坛上搜集了将近四百个已经被废弃的僵尸网络节点。这些节点曾经被各种黑客组织用于发送垃圾邮件、发动DDoS攻击、传播勒索软件,大部分已经被各国的网络安全机构标注并封禁,但在暗网的角落里仍然留有没有被清理干净的残余痕迹。零花了将近三天时间,把这些残余痕迹重新激活了一小部分,制造出了一个假象:有人在试图重新组合这些废弃节点,试图对某个特定的暗网平台发动攻击。而这个攻击的目标,被打上了沉默市的服务器标签。

他需要让沉默市的管理者相信,有某个竞争对手或者执法机构正在筹划对沉默市进行渗透,而且这个渗透者已经掌握了沉默市的部分服务器节点信息。一旦沉默市的管理者开始调查这个假威胁,他们就会主动来接触零——因为他刚刚在沉默市上以“黑客服务”卖家的身份上架了商品,而他的服务描述里明确写着:痕迹清除、证据创造、定制任务。一个正在被外部势力威胁的暗网市场,最需要的正是一个能帮他们清除威胁痕迹、伪造安全假象的人。

这是零设下的诱饵。但他知道,咬钩的不是沉默市本身——而是那个躲在沉默市幕后、用“沉默行者”这个ID在暗处观察一切的人。零要钓的不是平台,是幽灵。

与此同,北原苍介正在经历一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三枝晃平回信了。

不是自动回复,不是秘书代笔的客套话,而是一封由三枝晃平本人署名的、只有四行字的简短邮件。发件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这个时间点对于一个正在备战选举的议员来说,不是处理公务的正常时段,而是一个人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对一件让他无法入睡的事情时的时刻。邮件的内容如下:

“北原先生,来信收悉。关于梶山课长生前处理贵申请一事,我了解部分情况。梶山是我的大学同窗,他的离世令我深感痛惜。关于公园使用许可的审查标准问题,我愿意安排时间与您面谈。不知您本周五下午两点是否有空?地点在中央区议会议员会馆三楼的第三会议室。请确认。”

北原把这封邮件反复读了七遍。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警惕。这份警惕来自于过去几年他尝试和各级行政机构打交道时积累下的全部经验。他写过几十封邮件,打过几十通电话,每一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同一套话术——感谢您的来函,我们将在核实后回复;感谢您的来电,具体情况请以书面通知为准;感谢您的建议,我们会认真考虑。没有一个官方人士曾经像三枝晃平这样,在深夜用私人语气、短短几行字、直截了当地答应和他见面。

这不正常。但北原已经无法分辨,这种不正常究竟是陷阱,还是他等待了太久终于出现的某种转机。他已经跨过了那道红线,但他仍然渴望有人能在红线的这一侧拉住他。这种渴望和他对复仇的执念同样强烈,就像一对双胞胎在子宫里争夺同一根脐带。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被阻止,还是被承认。

北原在加密记事本里写道:“5月22日。三枝议员回信,约周五面谈。可能是陷阱。也可能不是。我会去。如果他是真心想解决问题的,那我就可以把订单取消。如果他是另一个梶山——那订单继续执行。”

他写完这行字,把记事本最小化,打开了沉默市的站内信界面。第二笔订单的状态仍然是“Awaiting execution window confirmation”——等待执行时间窗口确认。卖家的上一次消息是在四天前发来的,内容是询问他是否已经确定了目标的具体行程。他还没有回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他关掉了站内信窗口。至少在周五下午两点之前,他不想做出任何无法撤回的决定。

周五下午一点四十分,日京市下着蒙蒙细雨。北原苍介穿上了他唯一一套西装——深蓝色,款式是六年前为了参加母亲的再婚典礼在折扣商场买的,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他用别针从内侧别住了。他在公寓卫生间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练习了一个微笑。露出八颗牙齿,眼角微微弯起。保持三秒。然后收起笑容,关门出门。

他撑着他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穿过日京市北区那些老旧的商业街和新建的高层公寓之间的夹缝,朝中央区议会议员会馆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没有人多看他一眼。穿着西装、撑着伞、面无表情地赶路的中年男人,在这座城市里每一秒都有成百上千个。

他走进议员会馆大堂的时候,距离两点还有十二分钟。

大堂的保安核对了他的名字,让他填写了一张访客登记表,然后递给他一张临时出入证。他把出入证挂在胸前,按照指示牌朝电梯走去。大堂里空荡荡的,地面的大理石瓷砖被保洁员擦得能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倒影。电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壁面上贴着日京市议会选举的公益宣传海报,海报上三枝晃平的照片旁边写着四个字——“诚信从政”。北原看着那张照片,三枝的表情温和而坚定,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这种笑容和他在镜子里练习的那种不一样——三枝的笑容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被拒绝过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走廊尽头的第三会议室门半掩着。北原走了过去,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进。”他推门走进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然而坐在会议室里的不是三枝晃平一个人。会议桌的另一端坐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面前的桌面上各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个录音笔。其中一个男人站起来,朝北原微微点了一下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皮套,打开,举到北原面前。

“北原苍介先生?我是日京市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警部补田所。这位是我的同事。请您坐下,我们有些问题需要向您核实。”

北原没有坐下。他握着伞柄的手收紧了一下,感觉到塑料伞柄上的防滑纹路嵌进了掌心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率在那一瞬间从每分钟七十八下跳到了一百三十七下。手环在袖子里震动了一次,屏幕显示:“检测到异常心率波动。请注意休息。”

三枝晃平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微微低着头,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不看北原的眼睛。北原看着三枝低垂的眼睑,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一件事。三枝晃平确实收到了他的邮件。也确实安排了这次面谈。但面谈的桌子对面,不是他一个人。他把邮件转交给了警视厅。

北原苍介把手里的长柄伞靠在会议桌边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平正。他对着田所警部补和他的同事,用一种不高不低、不快不慢的语速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心里打了一个寒噤。

“在开始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这次谈话,是正式调查询问,还是自愿配合的参考询问?如果是前者,我需要联系律师。如果是后者,请问我是否有权随时离开?”

田所警部补和他的搭档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料到这个仓库分拣员能如此准确地运用法律术语,更没有料到他在这种情境下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逻辑条理。北原苍介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微微张开,姿势安静而克制。但如果零在这间会议室里,他会注意到一个只有常年追踪犯罪者心理的人才能察觉的细节——北原的手背青筋微微隆起,那不是紧张,那是一个已经跨过某条线的人在费力地克制自己不要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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