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京市中央区议会议员三枝晃平的竞选事务所在五月十七日上午收到了一通无声电话。
接电话的是事务所的年轻秘书,一个刚从大学毕业不到两年的女孩子,姓田边。她拿起听筒的时候,线路那头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一种空洞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电子静音。那种静音不是没有人声的安静,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某种在呼吸着的、等待着的沉默。田边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了大概十五秒,然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哒声。电话挂断了。
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前台的来电记录本上,在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没有多想。竞选事务所每天接到几十通电话,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打错的、恶作剧的或者接了之后立刻挂断的。一通无声电话不算什么事。
但第二天的同一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电话又响了。还是同样的线路,同样的空洞沉默,同样在十五秒后以一声咔哒结束。田边这次在记录本上写的时间精确到了秒:十点十七分四十二秒至十点十七分五十七秒,持续十五秒。她大学学的专业是公共政策,但她辅修过统计学,对数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十五秒。两次都是十五秒。这种精确度让她感到某种无法用统计学解释的不安。
第三天,电话在十点十八分打来。比前两天晚了一分钟,但沉默的持续时间依然是十五秒整。
田边把三次来电记录整理成了一张表格,打印出来,放在了议员秘书长的办公桌上。秘书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木下,在三枝议员手下工作了将近十五年,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从竞选对手的诽谤传单到环保团体在事务所门口静坐示威,从匿名恐吓信到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负面标签。他看了一眼那张表格,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把它夹进了标着“待处理”的蓝色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已经积压了大约两厘米厚的文件,每一份都贴着便签条,便签条上的字迹因为时间太久已经褪成了淡灰色。
“可能是有人用自动拨号软件在测试线路,”木下对田边说,“黑市上有很多这种软件,随机拨号,检测哪些号码有人接听,然后卖给电话推销公司。别太在意。”
田边点了点头,回到了前台的座位上。但她注意到木下把那张表格从蓝色文件夹里抽了出来,单独放在了自己办公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的最上层。那个抽屉平时只放一种东西——他觉得需要让议员本人看一眼的文件。三枝晃平本人直到第五天才看到那张表格。不是因为木下拖延,而是因为三枝过去五天里几乎没有在事务所停留超过半小时。他正在全力准备六月中旬的中期选举辩论。对手是来自日京市议会在野党的年轻候选人,号称“网络世代的政治新星”,社交媒体粉丝数量是三枝的七倍,每次发一条动态都能在半小时内引来上万条互动。三枝不得不用最传统的方式来应对——一场接一场的街头演讲、社区座谈会和商界午餐会,每天从早上六点排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几乎没有间隙。
第五天晚上十点半,三枝回到事务所的时候,西装外套的腋下部分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两次又被空调吹干了两次,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瘫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听木下汇报过去一周的事务所日常。当木下提到那三通无声电话的时候,三枝睁开了眼睛。他今年四十八岁,从政之前是日京大学法学部的副教授,专攻行政法。他不是那种会被一通匿名电话轻易吓到的人。但有一件事木下不知道,田边不知道,事务所里除了三枝本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大约三周前,他的私人手机上收到过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非常简单,只有一行字:“梶山课长的死,你真的以为是意外吗?”发件人号码是一个无法回拨的网络虚拟号码。三枝当时把这条短信删掉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某个对他不满的选民在泄愤。日京市这么大,总会有几个奇怪的人。但梶山敏之是他的大学同窗。两个人同年进入日京大学法学部,同一年毕业,一个去了学术界后来转向政坛,一个进了区役所从基层一路做到课长。梶山出事的那天晚上,三枝在深夜新闻里看到那条不到三十秒的报道时,手里的咖啡杯在杯碟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脆响。
现在,三通精确到秒的无声电话,和那条被他删掉的短信,在他的脑海里像是两张被风吹到一起的透明胶片,重叠成了一个模糊的、尚未成形的轮廓。他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让木下把那张来电记录表拿给他。他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明天开始,事务所门口加装一台监控摄像头。角度要对着正门,能拍到每一个在门口停留超过五秒的人。所有来电都转到自动录音系统。另外,”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记录表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联系一下警视厅,不需要正式报案,就问问最近有没有类似的案例。”
木下一一记下,然后退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三枝晃平独自坐在沙发里,窗外日京市的夜景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彩虹桥的灯光倒映在隅田川的水面上,被夜风吹成一地碎金。他看着那片灯光,心里想的却是一个和他同窗四年的男人,在一个没有目击者的夜晚,面朝下倒在了冰冷的水池里。而整个城市只是在早间新闻里给了他不到三十秒的时间,然后就把画面切到了樱花花期的预测上。
与此同时,零的短租公寓里,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组和三枝晃平收到的信息截然不同但密切相关的内容。
零在沉默市的新手论坛里潜伏了将近一周之后,终于获得了一个突破性的线索。他注意到,在新用户限制期内,虽然不能主动发站内信,但如果一个等级足够高的卖家主动联系新用户,系统会开放一个有限的临时对话通道。这个通道每次只持续两小时,而且对话记录在通道关闭后会自动从服务器上删除。沉默市的系统设计者显然考虑到了执法机构可能会用卧底账号潜伏的情况,所以他们在每一个可能的漏洞上都堵了一层——但这层堵得并不完美。因为对话记录虽然从服务器上删除了,但用户在本地设备上的缓存并不会被清理。
零在第三天就发现了这个漏洞。然后他开始等待。等待一个高等级卖家主动来接触他。他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极其诱人的目标:新注册、账户余额充足、浏览记录集中在高价服务分类、没有在任何公开论坛发过帖子——这意味着这个用户既谨慎又有强烈的交易意愿,就像一个揣着鼓鼓囊囊钱包、独自站在黑市入口东张西望的外地游客。
果然,在第七天晚上,他的沉默市收件箱里亮起了一条新消息。发件人的ID是一串三十二位十六进制字符,账户等级是沉默市最高等级——“沉默行者”。等级图标是一个纯黑的菱形,在深色背景上几乎看不见,只有边缘一圈极细的银色描边在屏幕上若隐若现。
消息的标题是:“你看了很久。要不要聊聊?”正文比标题更短:“你账户里的余额刚好够买一次‘完整解决方案’。但你什么都没下单。你在犹豫什么?”
零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他犹豫的不是怎么回答,而是用什么语气来回答。太急切会让对方起疑,太冷淡会让对方失去兴趣。他需要一种介于“被这个世界彻底碾碎了最后一丝希望”和“仍然保留着最后一丁点理智”之间的语气——正是北原苍介在那个加密记事本里一行一行写下记录时的那种语气。
他最终回复了五个单词。
“I’m not sure it’s real.”
我不确定这一切是真的。
这句话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三分钟。三分钟之后,对方回复了。回复的内容比零预想的要长得多。对方写道:“It’s as real as the rejection letter in your drawer. As real as the unanswered calls. As real as the silence you hear when you tell someone what happened and they say ‘just move on.’ We both know why you’re here. The only question is whether you’re ready to stop knocking on doors that will never open.”
它和放在你抽屉里的那封驳回通知一样真实。和那些无人接听的电话一样真实。和你告诉别人发生了什么之后他们说的那句‘向前看吧’之后你听到的沉默一样真实。我们都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唯一的问题是你是否已经准备好停止敲那些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零读了三遍。他不是在看内容——他是在分析这段文字的语言模式。这段回复和他之前在论坛里看到的那个引导北原苍介的帖子有着惊人的相似性。相同的句子结构,相同的第二人称直接呼告的修辞习惯,相同的把“拒绝”和“沉默”和“门”三个意象反复编织在一起的话术。这不是随机生成的自动回复。这是有人在刻意使用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说服策略。目标不是大脑,是心。是一个人在被反复拒绝之后,心里那个已经溃烂的、轻轻一碰就会破裂的地方。
零把这段回复复制进了自己的分析文档里。然后他切到另一个窗口,给搭档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沉默市上存在一个或者多个专业级别的‘客户转化专员’。他们主动识别潜在买家,使用定向心理操控话术引导交易。手法和十年前我们在‘幽灵协议’案中发现的那些暗网论坛里的引导性帖子高度相似。我需要一份十年前‘幽灵协议’案件的全部原始卷宗。不管用什么方式,帮我弄到手。”
他把消息发出之后,在聊天框里继续写道:“注意安全。我们现在追的东西,可能不是一个人。”这不是零惯用的表达方式。十年来他第一次在发给搭档的消息里使用“我们”这个词。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按下了发送键。
几乎在同一时刻,在日京市北区那间不到十六平方米的公寓里,北原苍介正在写一封新邮件。收件人地址栏里输入的是一个他花了好几天才在区议会公开网站上找到的邮箱地址——中央区议会议员三枝晃平的公开联络邮箱。邮件的正文内容非常简单,只有三行字。
“三枝议员。我叫北原苍介。关于已故梶山敏之课长驳回我公园使用申请一事,我希望能有机会和您当面讨论相关审查标准的合理性。如果您方便的话,请告知合适的时间和地点。”
措辞礼貌、得体、无可挑剔。和一年前他申请公园使用许可时在申请表上填写的那一段“活动内容说明”一样工整,一样小心翼翼。但这封邮件的署名下方多了一行小字,像某种不易察觉的签名。字体小到需要放大页面才能看清,颜色是浅灰色,和邮件背景几乎融为一体。
“在无尽的沉默中,唯有行动才能证明一个人的存在。”窗外,六月的日京市依然在下雨。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