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哑女安娜

诺斯维亚联邦理工学院的校园坐落在维伦市北郊的一片高地上,从人类学系的实验室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整片冷杉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安娜·考尔德已经工作了四个小时。

她的实验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这不是学院亏待她——是她自己选的。地下室的温度和湿度更稳定,对骨骸保存有利。她已经在这间没有自然光的房间里度过了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并且从不觉得有任何不便。或许是因为她的世界里原本就没有声音。也或许是因为,她对沉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

此刻,她的面前是一具刚从东部沼泽出土的古尸。泥炭鞣制让死者的皮肤呈现出深褐色皮革的质感,保存完好的程度在洛恩尼亚北部极为罕见。安娜戴着手套的双手在骸骨上方缓慢移动,用指尖辨认每一处骨痕的走向。她的助手米拉站在一旁,随时准备记录。

“左侧第三肋骨前段有愈合性骨折痕迹,”安娜打出手语,动作流畅而精准,“死亡年龄大约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生前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右侧锁骨有明显的肌肉附着点增生。”

米拉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她做了安娜六年的手语翻译兼研究助理,已经能听懂绝大部分专业术语,甚至能根据安娜的手势预判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安娜停下手,凝视着那具骸骨的面部。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米拉始终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那既不是科学的冷静,也不是悲悯的感伤。那是一种更私人的、仿佛在辨认什么的眼神。

每当面对内战时期的遗骸时,这种眼神就会出现。

“安娜教授?”

米拉的声音和手势同时传入安娜的视野。安娜收回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表情。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份档案,”安娜打出手语,“诺斯维亚国家档案馆,编号BN-1971-12-033。矿业事故调查报告。”

米拉愣了一下。这与她们目前的研究毫无关系。

“哪方面的研究需要这个?”

安娜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向实验台另一端的储物柜,从最底层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米拉。

信封里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剪报,纸张已经脆黄,折痕处几乎断裂。米拉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展开。

那是1971年12月23日的《维伦日报》,距今三十二年。报纸的头版头条用粗大的铅字印着:“卡斯特河谷‘希望’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三十三名夜班矿工全部遇难”。

米拉顺着遇难者名单往下读。大多数名字都是陌生的,直到她读到了第二十四个。

“约瑟夫·考尔德。”

米拉抬起头,看着安娜。

安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打出一句简短的手语,动作轻得几乎像是叹息:“我父亲。”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鸣。米拉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给安娜做了六年助理,安娜从未提起过任何家人。在学院的同事圈子里,大家都知道安娜是孤儿,在北方的一所福利院长大,靠全额奖学金完成了从本科到博士的全部学业,三十九岁成为洛恩尼亚最年轻的法医人类学教授。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过。学术界尊重沉默,就像尊重数据一样理所当然。

“你去查这份档案,”安娜继续打手语,“我想知道,当年负责调查这起事故的人是谁,调查报告里记录了多少具遗体,每一具的编号和葬地。”

米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在找什么?”

安娜看了她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一扇紧闭的门突然敞开了一条缝,随即又关上了。

“我在找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里的人。”

米拉没有再追问。她了解安娜的作风——当她说得这么少的时候,说明这件事对她来说极其重要。她点了点头,拿起档案编号,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门关上之后,安娜重新走回实验台前,但她的手没有再触碰任何一件工具。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常年与骨骼打交道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手背上有几道被化学试剂腐蚀留下的浅痕。这双手曾经清理过内战乱葬坑里交缠的白骨,曾经为面目全非的遇难者重建生前最后的容颜,曾经在无数个深夜捧着破碎的头骨碎片,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将它们还原。

但这双手从未触碰过父亲的骸骨。

她甚至不知道父亲葬在哪里。

三十二年前的那个雪夜,安娜被人在一棵松树下发现时,裹着她的棉衣上还残留着矿井深处的硫磺气味。没有人知道她是谁的孩子,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婴儿会独自出现在暴风雪过后的山路旁。发现她的是一对路过卡斯特河谷的老年夫妇,他们把她抱到了最近的镇上,交给了当地唯一的诊所。

护士在她的襁褓中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安娜。”

没有姓氏。没有日期。没有只言片语。

她在福利院里长大,沉默得像一块石头。起初人们以为她的沉默是创伤所致,后来才发现她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医生判断是先天性的听力损失,与心理无关。但安娜自己始终认为,她的失聪源自那个雪夜。源自一声过于巨大的枪响。

她当然记得那声枪响。那是她所能回忆起来的人生的第一个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然后世界陷入了永恒的寂静。

她不记得轰鸣之前的任何事。不记得父亲的脸,不记得母亲的声音,不记得那个把棉衣裹在她身上并将她放在松树下的人是谁。只有那声枪响,像一枚烙印,烙在了她记忆的起点。

十五岁时,她在福利院的图书馆里偶然翻到了一份旧报纸。那份1971年12月的《维伦日报》刊登了“希望”煤矿事故的全部遇难者名单。她在名单上看到了一个名字:约瑟夫·考尔德。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她的父亲。报纸上只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可以确认身份的细节。但“考尔德”这个姓氏——那个护士在纸条上写下的姓氏——在她的身上已经用了十四年。

从那天起,她开始收集关于“希望矿井事件”的一切公开资料。矿业事故调查报告、当年的新闻报道、1984年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调查报告、1991年战争罪法庭的庭审记录。她在公共图书馆的微缩胶片阅读器前度过了无数个下午,在旧报纸的夹缝里拼凑着一个她永远无法亲耳听到的真相。

但所有的资料都在同一处断裂。

官方的记录始终是:三十三具遗体。而1984年的重新调查发现,其中二十四人死于枪伤,这一细节导致事件被定性为大规模处决。五名幸存的前民兵成员被定罪。

但这意味着,有二十四个人死于枪下。加上另外九个死于瓦斯爆炸的人——也就是说,最初的三十三具遗体中,有二十四具带有枪伤,九具死于爆炸。

可是所有被定罪的五名罪犯中,没有一个人被问到过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们到底杀了多少人?

而安娜知道,她所知道的一切仍然存在漏洞——因为那天被从矿井中带走的遗骸,她父亲可能不在其中。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死在矿井里。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敲门声响了。米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国家档案馆回复了,”米拉的表情有些微妙,“编号BN-1971-12-033的调查档案,在1985年被人调阅后,至今没有归还。档案馆的记录显示,调阅者是当时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但档案上标注的经手人签字栏是空白的。”

安娜接过文件,迅速浏览了一遍。

“那1984年重新调查时的法医鉴定报告呢?”她打出手语。

“被封存了,需要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权限才能调阅。”米拉停顿了一下,“但我在公开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个可能相关的信息。”

她在平板上打开一张扫描文件,递给安娜。那是一份1991年战争罪法庭的庭审记录摘录,被告席上坐着一个名叫马库斯·雷恩的人,前民兵队长,“希望矿井事件”的主犯之一。记录显示,公诉人询问雷恩时,问过这样一句话:“你在矿井里停留了多长时间?”

雷恩的回答是:“从雪停到离开,大约五个小时。”

公诉人追问:“在这五个小时里,除了三十三名矿工,是否还有其他人在矿井中?”

记录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标注——“被告人情绪激动,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安娜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三十三名矿工之外,还有其他人。”她打出手语,动作缓慢而坚定。

米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份庭审记录,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不敢确定。

“你是说——”

“那份失踪的档案,”安娜打断她,“编号BN-1971-12-033。我需要知道它是被谁调走的,以及为什么三十九年过去了,它仍然没有被归还。”

她走向窗边——虽然这里没有窗户,但她还是习惯性地转向墙上的那张洛恩尼亚北部地形图。她的手指沿着地图上卡斯特河谷的位置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一个标记着“废弃矿区”的小黑点上。

“我要去一趟卡斯特河谷,”她打出手语,面向米拉,眼神里有一种从未被点燃过的光,“现在就去申请野外考察经费。”

米拉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安娜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张地形图。她的背影在日光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消瘦而笔直。三十二年来,她一直与沉默为伴,用科学的手段为无数死者说话。而现在,她终于要为自己的父亲开口了。

在地图上的那个小黑点旁边,她用红色记号笔轻轻地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在问号旁边,加了一个数字。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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