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尼亚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迟钝。
已经三月末了,最高法院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像解剖图上的神经末梢一样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埃利安·沃斯坐在地方法院法律援助中心的办公室里,手中的判决书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
他读了三遍,然后放下。
“驳回。”
就这一个词,用一种毫无波澜的官方字体印在纸面上,仿佛在陈述一件与任何人的生死都无关的小事。
他的祖母泰莎·莫兰,七十二岁,因“过失致死罪”服刑三十一年,根据2001年颁布的《战后和解与减刑法案》提出减刑申请——该法案允许对内战时期特定罪行类别中被判处二十年以上监禁的老年囚犯进行刑期复核。泰莎的罪行在列表上。她的刑期远超过门槛。她的健康状况符合“人道主义减刑”的一切条件。
但最高法院驳回了。
理由是:申请人所涉罪行的案卷编号不在本法案附录A所列的可复核名单之内。
埃利安把判决书折好,塞进公文包。他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法学院毕业刚满两年,选择进入法律援助中心而不是商业律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相信法律条文里藏着某种公平。他的导师曾经告诉他,法律是穷人的最后一把伞。埃利安那时深信不疑。
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从首都诺瓦市驱车到北境州立女子监狱,需要四个小时。公路穿过洛恩尼亚中部起伏的丘陵地带,沿途可见废弃的军用碉堡——那些低矮的混凝土建筑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灰色蘑菇,是内战的遗物。1970年代的洛恩尼亚内战打了六年,死了将近八万人。战争结束后,军政府又执政了十一年,然后被一场不流血的宪政改革取代。共和国建立了,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成立了,战争罪法庭运转了几年,然后资金枯竭,公众兴趣消退,历史的伤口被草草缝合。
没人想再翻旧账。
埃利安到达监狱时已经是下午三点。监狱医院坐落在监区的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单层建筑,外墙涂着褪色的鹅黄色油漆,试图假装自己是一间疗养院。但窗子上的铁栅栏出卖了它。
泰莎·莫兰被安置在最靠里的单人病房。狱医告诉埃利安,她体内的癌细胞已经扩散至淋巴系统和骨骼,“可能还剩三个月,也可能就是明天。”
埃利安推门进去。
他的祖母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薄毯。三十一年的监狱生活把一个三十九岁入狱的女人变成了一具被皮肤包裹的骨架。她的头发全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手指因为关节炎而扭曲变形,像干枯的树根。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是一种奇怪的、带着某种警觉的亮,仿佛她一直在等待什么人推门进来。
“你来了。”泰莎的声音沙哑而平稳。
埃利安在她床边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判决书,“最高法院驳回了。”
泰莎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张纸。
“当然驳回,”她说,“他们必须驳回。”
“为什么?”
泰莎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困在墙壁里的苍蝇。
“因为法律只认三十三个人的名单,”她终于开口,声音慢而清晰,“但是埃利安,‘希望’矿井里,埋着三十四个人。”
埃利安的脊背突然一阵发凉。
他知道那个案子。每一个研究洛恩尼亚战后司法的人都知道“希望矿井事件”——1971年12月,北部边境卡斯特河谷的“希望”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三十三名夜班矿工遇难,无一幸存。军政府的调查结论是“安全生产事故”,矿业公司在次年支付了象征性的赔偿金后便关停了矿井。1984年,真相与和解委员会重新调查此案,发现有证据表明三十三名遇难者中有二十四人死于枪伤。事件被重新定性为“针对平民的大规模处决”,泰莎·莫兰和另外四名幸存的前民兵成员被逮捕、受审、定罪。
记录显示,矿井里只有三十三具遗体。
“你说三十四个人是什么意思?”埃利安压低声音。
泰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埃利安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又睁开了眼,用一种几乎是抱歉的表情看着他。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说,“不是审讯的时候,不是判决的时候,不是这些年任何一次探视的时候。因为一旦说出来,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呈现出一种介于紫色和灰色之间的暧昧色调。
“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泰莎说,“卡斯特河谷的雪和任何地方的雪都不一样。那地方的雪是有重量的,压在人身上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
她停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发出一种干燥的摩擦声。
“我们当时在溃败。政府军已经突破了北部防线,我们的补给线断了,电台也不通。马库斯——马库斯·雷恩,我们的队长——带着二十几个人在河谷里走了三天,每个人都又冷又饿,弹药快耗尽了。有人提议去‘希望’矿碰碰运气。那里的矿工都是本地人,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吃的,让我们在井下待一晚,躲过这场雪。”
“然后你们杀了他们。”埃利安说。
泰莎没有否认。
“那是我见过的最冷的一个夜晚,”她轻声说,“矿井下面的温度反而比外面高一些,大约有四五度的样子。矿工们把他们的面包和香肠分给我们,还有人把自己的厚衣服脱下来给我们披上。我记得有一个年长的矿工,留着很长的胡子,他一直在说,等雪停了,你们可以从矿井后面的小路走,那里没有驻军。”
她停住了。
“后来,”她说,“有人把孩子弄哭了。”
“什么?”
“一个女婴。大约一岁大。她母亲是矿上的厨娘,那天晚上把她也带到了井下。孩子可能饿了,也可能是被这么多陌生人吓到了,突然大哭起来。”泰莎的声音开始颤抖,“然后就有人说了一句话。不是马库斯。是另一个人。他说——”
她咽下了后半句话,剧烈地咳嗽起来。埃利安连忙去倒水,但泰莎摆了摆手。
“那个人说,”她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能留活口。’”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那个人不是我们队的,”泰莎说,“他是从首都来的,说是来督战,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制服,但料子不一样,靴子是军官才有的黑色皮靴。他手里有一份名单。埃利安,那份名单上有什么,我至今不知道。但那天晚上,是他第一个举起了枪。”
她抓住了埃利安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
“二十四个矿工,每人一枪,打在脑袋后面。我站在巷道的入口,抱着那个女婴。她还在哭,但枪声一响就不哭了,好像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那个婴儿呢?”埃利安问。
“我放在了一棵松树下。雪停了之后,我用矿工们留下的棉衣把她裹好,放在矿井出口一百米外的一棵大松树下。我知道天亮后会有人路过那条路。我不确定她能不能活。但我实在没办法把她抱回营地。”
泰莎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三十一年了,那滴泪浑浊得几乎没有颜色。
“那第三十四个人呢?”埃利安追问,“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谁?”
泰莎转过头,看着窗外已经完全变黑的天空。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吐出了一个名字。
“洛朗·杜瓦尔。”
埃利安的身体僵住了。他听过这个名字。洛恩尼亚任何一个法学院毕业的人都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它是《战后和解法案》的附件里最特殊的一个案例,一个被明确标注为“不适用任何减刑条款”的死亡案件。但公开资料只说他是一名政府军军官,在1972年的一次军事行动中失踪,遗体从未找到。
他的遗体在矿井里?
“他是那个军官?”
“不,”泰莎说,“他才是那个下令不该开枪的人。”
埃利安的脑子飞速运转,但泰莎的状态已经明显支撑不下去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开始加速。
“回家去,”泰莎闭上眼睛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去找1972年的档案。第34个人是锁。找到了钥匙,就能打开整扇门。”
护士推门进来,示意探视时间已到。埃利安起身离开,走到病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祖母躺在床上,瘦小的身体在灰色毯子下几乎看不出轮廓,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纸灰。
驱车返回诺瓦市的路上,埃利安的手机响了三次,他都没接。他的头脑里反复回放着祖母的那几句话:“三十四个人”、“不适用任何减刑条款”、“钥匙”。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车去了法学院图书馆。图书馆闭馆了,但他有校友卡,可以刷开夜读区的门禁。
他在法律档案数据库中输入了“希望矿井”和“附录”。
屏幕上弹出了一份扫描件。那是1972年《战争损害豁免法》的原始文本,字体是旧式打字机敲出来的等宽字,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模糊。埃利安一页一页地翻,直到翻到附录部分。
附录列出了一长串被豁免的案件编号,每个编号对应着一个内战期间的死亡事件——有些是双方交火导致的平民伤亡,有些是部队哗变引发的事故,有些是至今无法查明的悬案。这些案件被豁免意味着涉事人员不再承担任何形式的法律责任,无论刑事还是民事。
“希望矿井事件”不在豁免列表上。
埃利安反复确认了三遍。是的,它不在上面。这个案件被刻意排除在豁免范围之外,这意味着它的可追诉性在法理上一直保留至今。
而泰莎之所以不能被减刑,正是因为她所涉及的这个特定案件——这个不在豁免列表上的案件——也被排除在《战后和解与减刑法案》的附录A之外。
这是一个极其精确的法律空白。有人在大约三十二年前,用极其专业的法律技术,为这一个矿井、这一批人、这一个案件单独设置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程序壁垒。
为什么?
埃利安关掉数据库,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图书馆的空调发出低沉的运作声,像某种古老的呼吸。在闭着的眼睑后面,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被埋在卡斯特河谷深处的矿井,和那些被安放在巷道最深处的骸骨。
二十四个矿工。一个军官。
一共二十五个人的遗骸,却在官方的记录中被写成了三十三人。
多出来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把他放进去的?又是谁把他从名单上抹去的?
埃利安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他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沃斯先生,”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紧张,“我叫塞巴斯蒂安,是北境州立女子监狱的夜间值班主管。我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
“什么事?”
“您的祖母,泰莎·莫兰夫人,”对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今晚九点四十分,被发现在病房内失去生命体征。我们进行了急救,但未能挽回。死亡时间记录在九点五十五分。”
埃利安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死因是什么?”
“初步判断是呼吸衰竭,符合她病情的自然进展。不过,”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一下,“在她的床头柜上,我们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按照规定,这张纸条将随遗物移交给家属,但我觉得您应该先知道内容。”
“写的是什么?”
值班主管缓缓念出了那行字:“去找那个活着的婴儿。她知道全部真相。”
埃利安挂断电话,坐在黑暗的图书馆里,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一直蔓延到头顶。
那个被泰莎放在松树下的一岁女婴——她还活着。
她是谁?她在哪里?
而她所知道的那个“全部真相”,究竟是什么?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摇动,光秃的枝桠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小而固执的叩击声,仿佛有什么被埋藏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破土而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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