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庭审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开场。旁听席上的人比前两天更多了——萨维塔翻供的消息经过一整夜的发酵,像一勺水泼进了滚油里,炸得整个王都都在议论。有人说这是真相终于浮出水面,有人说这是懦夫在绞刑架前的保命之举,还有人说这六个女人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翻供是迟早的事。无论是哪种说法,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今天还会有谁跟着萨维塔一起翻供。
阿吉特走进法庭的时候,注意到贵族席上多了几张陌生面孔。其中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徽记的深灰色长袍,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异常修长白皙的手。那人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没有翻阅任何文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但阿吉特注意到,那个人从兜帽下投射出来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被告席。
“那人是谁?”阿吉特低声问身旁的书记官。
书记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不认识。但他拿的是王室内部通行证,是今早王后寝宫那边签发临时旁听许可。”
王后寝宫。阿吉特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再追问。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萨维塔的翻供已经将整个辩护策略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迪利普今天一定会乘胜追击,试图让裂口扩大到无法修补的程度。他必须在那之前堵住这道口子。
开庭后,迪利普果然如阿吉特所料,一上来就直奔萨维塔而去。他再次站到萨维塔面前,态度比昨天更加和蔼,声音比昨天更加温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萨维塔,昨天你向法庭供述,你往粥锅里投放了毒药,但你当时并不知道那是毒药——你认为那是拉克什米给你的补药。今天,我希望你能更详细地告诉法庭,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萨维塔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肿,脸色比前两天更加苍白,嘴唇干裂起皮,显然一夜没睡。她看了看迪利普,又看了看被告席上的拉克什米,目光在两个方向之间犹疑不定,像一只被夹在两块巨石之间的兔子。
“说下去,孩子,”迪利普的声音几乎可以称得上慈祥,“说实话就不会有事。”
“那天早上,”萨维塔开口了,声音沙哑而颤抖,“拉克什米在御膳房的后门找到我,递给我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她说这是从御药房拿来的补药,专门给宴会上年纪大的领主们补身体用的。她说这东西有点苦,必须混在甜粥里才能盖住味道。她让我在粥煮开之前把粉末撒进去,然后搅拌三十七下,不多不少。”
“三十七下?”迪利普追问,“这个数字是她告诉你的?”
“是的。她说这是御医开的方子,搅拌三十七下药效最好。”
“你有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她自己不放,要让你来放?”
“我问了,”萨维塔低下头,“她说她那天早上要负责监督整个宴席的流程,脱不开身。她还说……她还说我平时做事最仔细,这件事交给我最放心。”
阿吉特注意到,萨维塔说“最放心”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极其细微的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她在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拉扯。
“萨维塔,向法庭说实话: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包粉末不是补药的?”迪利普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问题本身的锋利程度足以划开任何伪装。
萨维塔闭上眼睛,两行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缝中挤出来,沿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滴在被告席冰冷的石板上。
“是……是宴会散场之后,”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我看到广场上倒了那么多人,看到拉克什米跪在尸体中间,我才意识到——我手里那包粉末,不是什么补药。我跑去翻御膳房角落的垃圾桶,找到了那张包过粉末的纸——纸上印着御药房的毒药标识。我认识那个标识,御膳房所有女侍都受过培训,认得毒药标识的样子。我当时就瘫在地上了。”
“然后呢?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萨维塔说,声音几乎变成了啜泣,“我想过要去自首,想过要告诉侍卫真相,但拉克什米找到我,她说——你现在去说已经晚了,毒是你亲手放进去的,三十七下是你亲手搅的,没有人会相信你不知情。她说唯一的活路是和其他人一起认罪,把所有责任分摊开,这样每个人都不会被判死刑。”
她抬起头,用一种支离破碎的目光看向法官席,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法官大人,我不想死。我这辈子已经够苦了,我不想为了一个我不知情的事情去死。我不是主谋,我不是策划者,我只是一个被骗了的工具!我请求法庭——不,我恳求法庭——把我和拉克什米分开审判!”
法庭再次陷入了一片混乱。死者家属席上有人高喊“骗子”,有人喊“她也是同谋”,平民席上则出现了明显的分歧——有人面露同情,有人摇头不信。阿吉特转头看向被告席上的其余五人。卡玛拉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苏妮塔裹着旧披肩沉默不语,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吉塔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平静,但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多了一丝阿吉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验证了的、苍凉的失望。乌尔米拉死死咬着嘴唇,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她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而拉克什米——拉克什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阿吉特注意到,她捏着绣布的手指停住了。那根银针悬在半空中,针尖微微颤动,像是一只正在判断风向的蝴蝶。
迪利普转向法官席,展开了今天最猛烈的攻势。“法官大人,萨维塔的翻供不是孤立的。它证明了一个关键事实:本案六名被告并非如辩护方所描绘的那样,是六个自愿殉道的殉道者。至少其中一人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的。既然如此,法庭就有责任追问——另外四人中,是否还有人也同样是被蒙蔽的?公诉方请求法庭批准对另外四名被告逐一进行单独隔离审讯,以确认她们的真实意愿。”
阿吉特猛地站起来。“反对!隔离审讯是一种心理强制手段,其唯一目的就是利用被告各自的恐惧和脆弱,诱导她们做出与事实不符的供词。萨维塔翻供的内容本身就存在多处矛盾——她说她在御膳房垃圾桶里找到了毒药包装纸,但根据王宫安保条例,宴会结束后所有御膳房垃圾在案发当晚就已被侍卫队封存并移交法医检验,没有人能在不被侍卫发现的情况下翻动垃圾桶。这一点,法医的报告可以做证!”
他大步走向书记官席,从法医报告原件中翻出其中一页,举到法官面前。
“法医报告中明确写道:案发现场全部相关物证已在第一时间被封存,包括御膳房所有厨余垃圾,封存时间是在宴会结束后不到半个时辰内。而萨维塔声称她在‘宴会散场之后’去翻过垃圾桶,这个时间点与封存时间完全冲突。她在说谎——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在说一个迪利普检察官希望她说的谎言。”
达摩达尔法官接过法医报告,仔细审阅了那一段记录。整个法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老法官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他看完之后将报告放下,目光转向迪利普。
“公诉方对此有何回应?”
迪利普面不改色,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反击。他打开自己面前的一本案卷,从容不迫地回答道:“法官大人,公诉方当然注意到法医报告中的封存时间记录。但公诉方同时也注意到,封存记录上只列了物证编号和类别,并没有列出每一个垃圾桶的具体位置。御膳房共有六个垃圾桶,分别位于正灶台旁、洗菜区、宰杀区、香料区、面点区和后门外。法医在案发当晚封存了室内五个垃圾桶,但后门外那个垃圾桶的封存时间,根据侍卫队长本人的值班记录,是在案发第二天早上才完成的。这中间存在一个长达四个时辰的时间窗口。如果萨维塔翻的是后门外那个垃圾桶,她的供词与物证记录并不冲突。”
阿吉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盯着迪利普,忽然意识到这位老检察官绝非等闲之辈。迪利普在传唤萨维塔之前,就已经把法医报告、侍卫值班记录、御膳房垃圾桶分布图全部研究透了。他早就料到了阿吉特会用封存时间来反驳萨维塔,所以提前在那个时间差里留好了后路。萨维塔说的也许是真的——也许她确实是在说谎——但迪利普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让萨维塔的翻供在程序上无懈可击,从而为其他四个人的逐个击破铺平道路。
达摩达尔法官沉吟了片刻。“鉴于双方就垃圾桶封存时间问题存在争议,本庭将在庭后调取完整的侍卫值班记录进行核实。在此之前,萨维塔的翻供证词暂时保留在案。瓦尔马大人,你可以继续你的辩护。”
阿吉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迪利普的策略正在奏效——翻供的裂口已经撕开了,现在的问题不是裂口会不会继续扩大,而是他能在这个裂口吞没整个辩护之前做些什么。他走到被告席前,没有站在萨维塔面前,而是站在了卡玛拉面前。
卡玛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拆掉了,留下一条蜈蚣般的缝合疤痕,从掌心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阿吉特不止一次注意到,卡玛拉有个习惯性动作——用右手拇指去摸左手腕上那条疤,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伤口的凹凸纹路,确认它还留在那里,没有消失。
“卡玛拉,昨天庭审中萨维塔说她和你不同——她说她是被骗的,而你是自愿的。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
卡玛拉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从座椅上撑起来。但她站直之后,脊背是笔直的,眼睛是直视前方的——不是直视阿吉特,也不是直视迪利普,而是直视旁听席。她看着那些穿着华丽纱丽的贵族女眷,那些戴着沉重首饰、挽着丈夫胳膊、面带厌恶和鄙夷的贵妇们。
“萨维塔说她被骗了,”卡玛拉的声音不高,但锋利得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抬起来的刀刃,“我相信她。但我不是被骗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那包粉末是毒药,知道它会在几息之内让人毙命,知道那碗粥会毒死三十九个人。我全都知道,而且,我是自愿的。”
她抬起左手,将手腕上那条蜈蚣般的疤痕展示给整个法庭。午后的一缕阳光恰好从穹顶的气窗中斜斜射入,将那道伤疤照得清晰无比——新生的皮肉呈淡粉色,边缘的针脚痕迹还历历可见,整条疤痕从手腕内侧蜿蜒而上,像一条刚刚蜕皮的蛇。
“这道疤,是我用发簪割的。我割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男人踩断了我的手指,取走了我三个孩子,让我这辈子都不能做母亲。三十九条命算什么?在我看来,三十九条命,抵不上我那几个孩子中的任何一个。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谈‘被骗’。萨维塔有萨维塔的账,我有我的。她的账也许能通过撒谎来消,我的账只能用血来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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