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白莲花烙印并不大,大约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烙在拉克什米左肩胛骨的位置。疤痕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平滑,看得出当初烙上去的时候手法极为专业——用烧红的铜章快速按压,既能在皮肤上留下永久印记,又不至于造成过深的创伤。
阿吉特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
“多久了?”
“三年,”拉克什米整理好衣领,重新坐回床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枚旧胸针的来历,“三年前的雨季,一个叫卡维塔的女人在离开王宫前夜,给我烙上了这个印记。她说这朵白莲花代表一个承诺——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人看到这个印记,她们就会帮你。”
“卡维塔是什么人?”
“御药房的助理。她在宫中待了十二年,负责管理王室所用的全部药材——补药、香料、麻醉剂,以及毒药。”拉克什米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她对毒药的了解,比王宫里任何一个御医都要深。哪些植物相生相克,哪些矿物入腹即融于血,哪些毒药会留下痕迹,哪些毒药会在死后三个时辰内自行分解,她全部知道。”
阿吉特感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慢。他终于摸到了这个案件真正的脉络——不是六个愤怒的女人临时起意投毒,而是一个长达数年的、由专业知识和集体意志共同编织的计划。
“卡维塔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她自己也曾是受害者,”拉克什米说,“她在御药房做了十二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但三年前,维克拉姆发现她私下记录了一份药材出库的明细——那份明细能证明维克拉姆多年来一直私下倒卖宫中的珍贵药材牟利。维克拉姆没有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第二天就以‘盗窃药材’的罪名将她列入了那批被贩卖的女侍名单。”
“贩卖?”
“对外说是‘调任’,实际上是卖。卖到北方盐镇的妓院,卖到东部港口的走私船,卖到山里的矿场做苦役,”拉克什米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空气,“被卖掉的女侍没有身份,没有权利,没有人会去找她们。她们在离开王宫的那一刻,就在这个世界消失了。二十年来,至少有上百个女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阿吉特想起了自己翻到的那份名单——二十年间十一起案件,被定罪或死亡的女侍都没有留下供词。如果算上那些从未被记录在案的失踪者,这个数字恐怕还要翻上几倍。
“但卡维塔没有被卖掉,”他说。
“对。因为她在被押送出宫的前一晚逃走了,”拉克什米看着气窗中透进来的月光,眼神变得渺远,“帮她逃走的人是我。那晚我值夜,我偷了钥匙,打开了关押她的柴房。她临走前对我说,她欠我一条命。我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杀一个人而不被发现。”
石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月光照在拉克什米手中的绣布上,那朵曼陀罗花已经绣好了大半,白色丝线在月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朵真正的花在夜里绽放。
“她教了你三年?”
“她逃到北方盐镇之后,在那里建立了一个秘密的网络,专门接收从各地逃出来的女人。她们管这个网络叫‘白莲花’,”拉克什米抚摸着手中绣花的花瓣,声音轻柔得像在唱一首摇篮曲,“卡维塔通过运盐的商队和我保持联系。她用暗语写配方,我用买菜的借口去集市接头。第一年我学会了辨识十七种有毒植物。第二年我学会了五种让毒药无法被检测出来的方法。第三年,我学会了如何让一群人心甘情愿地陪你一起杀人。”
“另外五个女人,她们都知道‘白莲花’的存在吗?”
“不,”拉克什米摇了摇头,“她们只知道我认识一个懂毒药的朋友。她们不需要知道更多。知道得越少,她们越安全。”
阿吉特沉默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被卷入了这个案子更深的地方——不只是追查一桩投毒案,而是触碰到了一个隐藏在萨普塔王宫深处的、巨大的伤口。这个伤口已经溃烂了二十年,而王宫里的人——包括他自己——一直以来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拉克什米,”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说,你用了三年学会如何让一群人心甘情愿地陪你一起杀人。那么你告诉我,是你说服了她们,还是她们说服了自己?”
拉克什米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那个微笑里有悲伤,有骄傲,还有一种让阿吉特无法直视的东西。
“大人,这就是您要查的真相中最核心的部分,”她说,“我没有说服任何人。我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在恰当的时机,给了她们一个选择。萨维塔选择复仇,是因为她埋银镯子的那个坑已经满了,再也埋不下一件东西。苏妮塔选择复仇,是因为她每天晚上都能在梦里听到妹妹被火烧的声音。卡玛拉选择复仇,是因为她的子宫里还残留着三次被强迫堕胎之后无法愈合的伤口。她们不是被我说服的——她们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经在等待一个机会。我只是替她们打开了那扇门。”
“那吉塔呢?乌尔米拉呢?”
“吉塔是最后一个加入的。她是六人中年纪最大的,也是最冷静的一个。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连一句重话都没对人说过。当她听说我们的计划时,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拉克什米顿了顿,“她说:等了几十年,终于有人肯做这件事了。算我一个。”
“乌尔米拉呢?她才十九岁。”
拉克什米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那是整个审讯过程中,她第一次露出类似于痛苦的表情。
“乌尔米拉是最不应该出现在那间审讯室里的,”她说,“她没有受过我们那样的伤害。她入宫才三年,没有被侵犯,没有被虐待,没有被无故克扣月钱。她加入我们,只是因为……她崇拜我们。她崇拜萨维塔能隐忍十五年,崇拜苏妮塔能为了妹妹不顾一切,崇拜卡玛拉可以把恨意化为行动。她想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所以你让她参与了一场谋杀,就因为她崇拜你们?”
“不,”拉克什米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让她参与,是因为我阻止不了她。她发现了我们的计划,她说如果我不让她加入,她就会去向侍卫告发。她以为这样能逼我就范。我本来可以在她告发之前先把她除掉,但我没有。我让她加入了。这是我此生唯一的、真正的错误。”
“你后悔了?”
拉克什米低头看着手中的绣花,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当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后悔的东西太多了,大人。我后悔十五年前没有替姐姐挡一鞭。我后悔三年前没有能救下所有被贩卖的女侍。我后悔让乌尔米拉沾了这双手。但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唯一不后悔的,就是那天早上我把毒药倒进了粥锅。如果时间倒流,我还是会这么做。因为这个世界欠我的姐姐一条命,欠苏妮塔的妹妹一条命,欠萨维塔十五年的尊严,欠卡玛拉一个道歉,欠吉塔一辈子被辜负的沉默。这个世界欠了太多女人太多东西,它从来不肯还。所以我们就自己去拿了。”
阿吉特从石室中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握着烛台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五味杂陈的情绪。他做了三年王宫法律顾问,审理过不计其数的案件,但从来没有一个案子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无力——不是因为案情复杂,而是因为每一步深入都在迫使他面对一个他不愿面对的事实:真正站在被告席上的,也许不是这六个女人。
他回到书房,开始起草前往北方盐镇的申请公文。他知道这趟旅程一定会遇到阻力——盐镇在北方边境,距离王宫至少七天的路程,而且那里一直是王室管辖最薄弱的地区之一。但他必须去。他必须见到卡维塔,必须弄清楚“白莲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和这起案件到底有多深的关系。
就在他奋笔疾书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队长推门而入,脸色比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瓦尔马大人,出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见的人听到,“卡玛拉在她的石室里试图自杀。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用发簪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血流了满地。”
阿吉特猛地站起,带翻了桌上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水在案卷上蔓延开来,淹没了拉克什米的名字。
“她还活着吗?”
“活着。御医已经过去了。但她昏迷之前说了一句话,她让我们转告您。”
“什么话?”
侍卫队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火把跳动的光线下,他的表情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她说:让大人不要再查下去了。有些门一旦打开,里面不是真相,而是更多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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