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商丘诡影
商丘的七月,闷热得像蒸笼。
考古队的白炽灯在探方里投下惨白的光,照在老何汗涔涔的额头上。他跪在战国层位的椁室旁,手铲轻轻剔去一块青膏泥,忽然,手铲碰到了什么硬物。
“有东西!”
旁边打着手电的小李立刻凑过来。灯光下,一堆被烧灼得发黑的竹简露了出来,它们凌乱地堆叠着,像是被仓促掩埋的。
“这……这是战国中期的字!”老何的声音发颤,“可这烧灼痕迹……是下葬前就烧过?谁会把烧过的简当陪葬品?”
消息连夜上报。三天后,省城来的专家团队包下了商丘市博物馆的恒温库房。宋慈就是这时候被拉进来的。
他三十出头,在市司法局政策法规科上班,顶头上司是他读博时的导师、如今省警校的客座教授公孙墨。公孙墨一个电话把他从办公室薅出来:“小宋,商丘出了批战国简,文物局那边需要法律顾问,你跟我走一趟。”
“老师,我是搞法制史的,这……文物鉴定我不懂啊。”
“让你看的就是法制史。”公孙墨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那批简,可能是战国时期宋国的司法档案。”
宋慈到博物馆时,已是黄昏。库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化学药剂的刺鼻气息。公孙墨戴着白手套,正俯身在一张长条桌前,桌上平铺着几枚用有机玻璃夹住的竹简。
“老师。”宋慈走过去。
公孙墨没抬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枚简:“你看看这个。”
竹简上的墨迹已经发褐,但字迹尚可辨认。那是典型的战国古文,宋慈的博士生训练让他能勉强读懂。第一枚简上写着:
“司寇乐豫谨录昭公案始末……”
宋慈的心跳漏了一拍。
“昭公案?宋昭公案?”他脱口而出,“《左传》里记载的那桩?”
公孙墨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你再往下看。”
宋慈移向下一枚。简文记载的是宋昭公被杀前后的细节,但……越看越不对劲。
“这里说……宋昭公死前曾饮用药酒,导致四肢麻痹?”宋慈皱眉,“《左传》只说他被帅甸所杀,根本没提这个。”
“继续。”
再下一枚,记载了乐豫对案发现场的勘查记录:昭公尸体倒于猎帐之外,口鼻有药渣痕迹,但这份尸检报告“未录于官牍”。
“未录于官牍?为什么不录入?”宋慈直起身,“乐豫是司寇,主管刑狱,他的尸检报告不录入正式卷宗,反而自己写在私人笔记里?”
“你再看看这些烧痕。”公孙墨指着竹简边缘的黑焦,“所有涉及尸检内容的简,都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想销毁,但没烧干净,又埋了起来。”
宋慈脑子转得飞快:“所以,这批简是乐豫私藏的副本?原版被销毁了,但他留了一份?”
“文物局的专家也是这么推测的。”公孙墨摘下白手套,揉了揉眉心,“问题是,为什么?一份两千多年前的私人笔记,跟你我有何关系?”
“老师的意思是?”
“我调了你当年的博士论文,《春秋时期司法程序考》。你在论文里论证过,宋国的司法程序是最完善的,几乎找不到漏洞。”公孙墨盯着他,“但现在,这份私人笔记如果真的,它就指出了一个漏洞——一个两千年来从未被人发现的程序漏洞。昭公之死,可能是一场用完美程序包装的谋杀。”
宋慈觉得喉咙发干。
库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考古队工作服的年轻人探进头:“公孙教授,文物局的刘处长来了,说要谈这批简的移交手续。”
公孙墨点点头,对宋慈说:“我去应付一下,你在这里继续看,别乱动。”
门关上了。库房里只剩宋慈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
他重新俯身看那些简。
乐豫的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在仓促间记录。简文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烧得只剩几个字。但串联起来,隐约勾勒出一幅可怕的图景:
宋昭公八年秋,襄公夫人召乐豫密议。夫人问:“司寇以为,杀人者必当偿命乎?”
乐豫答:“法有明文。”
夫人笑:“若杀人不留痕,法可奈何?”
乐豫不答。
后三日,昭公出猎,卒于帐中。
“不对……”宋慈喃喃自语,“乐豫如果参与了阴谋,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份记录?他是在忏悔,还是在……”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枚完整的简上,那上面只有一行字:
“吾之法,成杀君之刃。后人观此,当知法行则奸生。”
宋慈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是一个苍老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商丘口音:
“你是宋慈?”
“我是,您哪位?”
“你正在看的那些竹简,姓公孙的不让外人碰。你要想知道真相,明天晚上八点,商丘古城南门,一个人来。”
“等等,您是谁——”
电话挂了。
宋慈攥着手机,心跳得厉害。他下意识地看向库房门口,公孙墨还没回来。他又看向那堆竹简,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上面,那些烧焦的竹片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宋老师,不好了!何老师晕倒了!”
“什么?怎么回事?”
“不知道,就在外面走廊里,突然就……”
宋慈跟着他跑出库房。走廊尽头,老何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周围围了一圈人。公孙墨正蹲在他身边,掐着他的人中。
“叫救护车了吗?”宋慈问。
“叫了叫了,马上到。”有人回答。
老何悠悠转醒,眼神涣散,嘴里嘟囔着什么。宋慈凑近了听,老何反复说的只有几个字:
“烧……烧简的人……还活着……”
宋慈愣住了。
两千多年前烧简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老何被抬上担架,人群散去。公孙墨走到宋慈身边,低声问:“你刚才在看简,有什么发现?”
宋慈犹豫了一秒,没有提起那个电话,只说:“乐豫在最后几枚简里,好像提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没烧完,只留了一个偏旁。”宋慈说,“木字旁,右边好像是……一个‘公’字。”
公孙墨脸色微变。
“木旁加公,是‘松’。”他说,“春秋宋国,有姓松的吗?”
宋慈摇头:“我没印象。”
“继续查。”公孙墨拍拍他的肩,“这批简,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他转身去处理老何的事。宋慈站在原地,脑子里却全是那个陌生的电话。
商丘古城南门。明晚八点。
他抬起头,库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那堆竹简静静地躺在灯光下。他突然想起博士论文答辩时,导师公孙墨问他的一句话:
“如果程序本身,就是罪恶的帮凶,法律人该怎么办?”
当时他答不出来。
现在,两千年前的乐豫,似乎把答案写在了这些烧焦的竹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