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
十月的雨打在报社窗玻璃上,噼啪作响。陈默盯着桌上那封信,已经整整十分钟。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陈默收。没有地址,没有邮票,显然是被人直接从门缝塞进来的。
他拆开信封,一张照片滑落出来。
照片泛黄,边缘卷曲,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画面里是一座山村的入口,青石板路蜿蜒而上,两旁是斑驳的老屋。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乌石村,十八年前。
除此之外,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想知道十八年前乌石村的真相吗?拆迁前最后的机会。
陈默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条。字迹很用力,笔画有些扭曲,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谁寄的?”
他抬头,同事老周端着咖啡从他桌边走过,探头看了一眼。“乌石村?那个要拆迁的深山老村?听说下个月就要整体推平了,建什么文旅小镇。”
陈默皱眉:“你听过这地方?”
“搞拆迁报道的时候扫过一眼。”老周啜了口咖啡,“那村子偏得很,在云岭山脉深处,到现在都不通公路。据说村民特别排外,当年搞扶贫的干部都不愿意去。”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十八年前。那时候他刚出生。
“你管这干嘛?”老周问。
“不知道。”陈默把信收进抽屉,“就是好奇。”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下班后,陈默没急着走。他打开电脑,搜索乌石村。信息很少,只有几则简短的拆迁公告,还有一篇三年前的游记。
游记是一个驴友写的,说他在山里迷路,误打误撞进了乌石村。村民很冷淡,没人愿意搭理他。他想借宿,被拒绝了。最后他只能在村口的破庙里窝了一夜。
游记里有一句话,陈默看了很久:
“那个村子给人的感觉很怪。不是荒凉,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你,又好像根本不想看到你。”
陈默关上电脑,窗外的雨更大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档案室。
市报的资料库里,关于乌石村的记录寥寥无几。只有一篇二十年前的报道,讲的是云岭山区最后一个通电的村庄——乌石村。报道配了一张照片,村民们站在新架的电线杆下,表情僵硬,没有一个人笑。
陈默翻着泛黄的报纸,突然停住了。
在报道的最后,有一段小字:
“据了解,乌石村至今仍保留着古老的宗族管理制度,村中大事由长老会商议决定。有学者指出,这种‘原始法庭’在现代社会已极为罕见……”
原始法庭。
陈默把这四个字圈了起来。
周五,他向主编请了假,说要去云岭山区做个拆迁题材的深度报道。主编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但叮嘱他注意安全。
“那地方听说有点邪乎。”主编说。
陈默笑了:“邪乎什么?不就是个快拆的村子嘛。”
周六凌晨五点,陈默开着他那辆二手吉普出发了。
两个小时后,他离开了高速,拐进一条县道。又开了一个小时,县道变成了水泥路,再后来,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
导航早就没了信号。他只能靠出发前的地图。
又开了四十分钟,碎石路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座山,一条青石板路蜿蜒而上。路边的木牌上刻着三个字:乌石村。
陈默下车,抬头看。山很高,雾气缭绕,看不见村子。他背上背包,开始爬山。
石板路很滑,青苔长得厚。两边是茂密的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听到前面有脚步声。
一个老人挑着担子下山,担子里是些山货。
陈默上前打招呼:“大爷,乌石村是往这走吗?”
老人停下,上下打量他。那眼神让陈默想起游记里写的:好像看着你,又好像不想看到你。
“你干什么的?”老人声音沙哑。
“记者,想了解一下村里的情况,马上要拆迁了嘛,做个报道。”
老人沉默了几秒,说:“村里没什么好报道的。”
说完,他挑着担子继续下山,再也没回头。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继续往上走。
半个小时后,他看到了村子。
村子建在山坳里,四面环山,雾气缭绕。几十座老屋依山而建,青瓦白墙,有些墙上已经爬满了藤蔓。村口有一座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字:乌石里。
陈默站在拱门下往里看。村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几只鸡在路边啄食,但看不到一个人。
他走进去。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边是老屋的木门,大多紧闭着。偶尔有一两扇门半开,他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终于看到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低头剥着豆子。
陈默走过去,蹲下:“奶奶,您好。”
老太太抬起头。她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浑浊,看了陈默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谁?”
“我是记者,来了解村里情况的。”
“记者?”老太太的眼神变了变,又低下头去剥豆子,“没什么情况,都要拆了。”
“能跟您聊聊吗?”
“聊什么?”
“聊聊村里的老人,聊聊过去的事。”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豆子,再也不说话了。
陈默等了几分钟,站起身,继续往里走。
他又遇到了几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在劈柴,看见他就转身进屋了。两个妇女坐在井边洗衣服,他刚走过去,她们就端起盆走了。还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他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孩子抬起头看他,然后跑开了。
整个村子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陈默站在村中央的一棵老槐树下,有些茫然。
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
“你是来查什么的?”
陈默转头,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表情平静。
“您是?”
“我姓石,叫石根生,村里的会计。”男人抽了口烟,“你进村就到处转,大家都挺纳闷的。”
“抱歉,我是市报的记者,叫陈默。”陈默掏出记者证,“想来做个拆迁前的报道,了解一下村里的历史和文化。”
石根生接过记者证看了好一会儿,还给他:“记者同志,我们这破村子没什么好了解的。马上就要拆了,年轻人早就走了,剩下些老的,等着拿钱搬走。”
“能跟您聊聊吗?”
石根生想了想,点点头:“去我家喝杯茶吧。”
石根生的家在村子东头,一座三进的老宅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扑鼻。
堂屋里,石根生的妻子端上两碗茶,然后退了出去。
陈默端起茶碗,茶叶是山里采的野茶,有一股特别的清香。
“石会计,您在这村多少年了?”
“土生土长,六十三年。”石根生抽着烟,“这辈子没出去过几次。”
“村里一直这么安静吗?”
石根生笑了笑:“人都走了,能不安静吗?九十年代开始,年轻人就往外跑,打工的打工,读书的读书,都不回来了。现在村里常住人口不到四十个,都是六十岁以上的。”
“我听说村里以前有个……原始法庭?”
石根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他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谁告诉你的?”
“我看过一篇报道,说乌石村保留着古老的宗族管理制度,由长老会处理村中事务。”
石根生沉默了很久,重新抽了口烟:“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早就没了。”
“具体是什么制度?”
“没什么制度。”石根生站起身,“就是村里老人在一起商量事情,大事小事都议一议,评评理。谁家吵架了,谁家偷东西了,就请老人出来说句话。”
“有惩罚措施吗?”
石根生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闷:“没有没有,就是说说理。”
陈默知道他在回避,但没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石会计,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陈默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您见过这张照片吗?”
石根生转过身,接过照片。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得复杂,最后又归于平静。
“这是哪来的?”
“有人塞给我的,说是十八年前乌石村的照片。”
石根生把照片还给陈默,手有些抖:“我不记得了。十八年前的事,谁记得。”
“照片上的这个村口,现在变化大吗?”
“不大,还是那样。”
陈默收起照片:“石会计,村里有没有一位叫元咺的老人?”
这个名字一出,石根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发出砰的一声响。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陈默心里一动。他从那本村志上看到的这个名字,本以为是个古人,没想到石根生反应这么大。
“我在一本村志上看到的。”
石根生的妻子听到动静,探头进来,看到丈夫的脸色,也愣住了。
“根生,怎么了?”
“没事。”石根生摆摆手,深呼吸了几次,看向陈默,“记者同志,你听我说,这个名字,以后不要再提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石根生的语气变得强硬,“喝完茶就走吧,村里没什么好采访的。”
陈默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站起身告辞。石根生把他送到门口,没再多说一句话。
走出院子,陈默回头看。石根生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目光复杂。
天快黑了。陈默想了想,决定今晚就住在村里。他记得村口有座破庙,那个驴友游记里写过,可以凑合一晚。
往村口走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叔叔。”
陈默低头,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路边的阴影里。女孩七八岁,扎着两条辫子,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
“你叫我?”
女孩点点头,压低声音说:“你是来查那个人的吗?”
“哪个人?”
“那个……死了的人。”
陈默心里一震,蹲下来:“谁死了?”
女孩看了看四周,凑到他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能问,问了会被‘审’的。”
说完,她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陈默站在原地,脊背一阵发凉。
他回过头,正好对上石根生的眼睛。
石根生还站在他家门口,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村口破庙里,陈默靠墙坐着,看着外面的夜色。庙里供奉着什么神他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尊残破的石像。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他掏出那张照片,借着微光看着。十八年前,这里发生了什么?那个叫元咺的人是谁?小女孩说的“审”是什么意思?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默立刻警觉起来,把照片收好,悄悄移到门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庙门外。
“陈记者?”
是石根生的声音。
陈默打开门,石根生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脸色在灯光里忽明忽暗。
“庙里凉,去我家住吧。”
陈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走在青石板路上,两边老屋的窗户都黑着,整个村子像睡着了。只有马灯的光晃动着,照亮脚下的路。
“石会计,刚才那个小女孩是谁家的?”
石根生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村里没几个小孩,你说的是谁?”
“七八岁,扎两条辫子。”
石根生没回头:“可能是老周家的孙女吧,过几天就要搬走了。”
陈默没再问。但他注意到,石根生的步子变快了。
回到石根生家,他的妻子已经收拾好一间偏房。陈默躺下来,听着外面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
深夜,他迷迷糊糊听到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铜锣声。
那声音很闷,像是从很深的山里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陈默睁开眼,坐起来。
铜锣声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响起。
第二天一早,陈默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他推开门,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村民,正在和石根生低声说着什么。看到他出来,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齐刷刷地看着他。
那目光,让陈默想起了老周说的话——那地方有点邪乎。
石根生走过来,脸色很难看:“陈记者,昨晚你是不是出去过?”
“没有,我一直睡在这。”
“有人半夜看到你在村里转。”
陈默皱眉:“谁看到了?”
石根生没回答。那几个村民走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石会计,这是干什么?”
石根生深吸一口气:“村里出事了。”
“什么事?”
“昨晚,老周家那个孙女,不见了。”
陈默心里一紧。老周家的孙女,不就是昨晚跟他说话的那个女孩?
“有线索吗?”
石根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有人说,看到你昨晚和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