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琴声
暴雨如注,砸在云端阁的玻璃幕墙上,像是无数只愤怒的手指在叩击。
陆一鸣的指尖在琴键上颤抖了一下,一个错音刺穿了肖邦《革命练习曲》的激流。他停下来,盯着黑白相间的琴键,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窗外的闪电将客厅瞬间照得惨白,墙上那幅价值百万的抽象画在那一刻看起来像一张扭曲的脸。
他又重新开始。还是这一段,第七小节到第十一小节,怎么都弹不对。
“一鸣,已经十点半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却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关切。林幻倚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她穿着居家服,头发松散地披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关心丈夫的妻子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总是在观察、在分析、在诊断的眼睛。
“我知道几点了。”陆一鸣没回头。
林幻走进来,把牛奶放在三角钢琴的边沿。“你今天弹了六个小时了。需要我帮你约一下陈医生吗?”
“不需要。”
“那——”
“我说了不需要。”陆一鸣突然提高音量,随即又压下去,“对不起。我只是……这首曲子,怎么都过不去。”
林幻沉默了几秒。这是她的职业习惯——给对方留出空白,让对方自己填补。心理咨询师的基本功。
陆一鸣果然填补了:“下周的音乐厅首演,主办方连机票都订好了。但我这个状态,连一首练习曲都弹不顺。”
“你每次首演前都这样。”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一鸣转过头,看着妻子。她的眼睛在昏黄的落地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他突然有些烦躁——被一个心理咨询师时刻“关注”着,和被监控没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他站起来,走向落地窗,“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窗外,暴雨中的城市灯火迷离。云端阁位于CBD核心区,五十六层的挑高,让这里成为这座城市离天空最近的住宅。从陆一鸣的客厅望出去,能看到整个金融区的灯火——那些还在加班的白领、还在改方案的投行男、还在直播的网红。他们都像蚂蚁一样,为了维持某种生活而奔忙。
而陆一鸣不用。他十五岁成名,三十岁不到就拥有了这间三百平的云端豪宅。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每跳动一下,就能赚到普通人一年的工资。
“那是你的焦虑在投射。”林幻走到他身边,“潜意识里,你在担心首演失败,于是把这个恐惧外化成了‘有什么事要发生’——”
“行了。”陆一鸣打断她,“别在家里给我做咨询。”
林幻笑了笑,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像是重物坠地。又像是闷雷。在暴雨声里,很难分辨。
陆一鸣和林幻同时看向窗外,除了密集的雨线,什么也看不见。
“你听到了吗?”陆一鸣问。
“可能是楼上掉东西了。”林幻说,“这么大的风。”
陆一鸣点点头,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他重新看向窗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在雨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
***
同一时间,3208室。
沈放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眼睛已经开始发酸。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面前摆着三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冷掉了的外卖盒子,连筷子都没拆。
电话又响了。
“喂。”
“沈总,环保局那边的批文明天必须提交,否则百亿并购案就要推迟到下一轮审批——”
“我知道。”沈放揉了揉眉心,“举报材料处理得怎么样了?”
“对方坚持不撤诉。说是证据确凿,那个化工厂违规排污的证据链很完整。”
沈放沉默了几秒。“举报人叫什么?”
“王……王建国。是个退休工人,他女儿好像在咱们这个片区做保洁。”
保洁。
沈放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每天傍晚,那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推着清洁车在走廊里经过。她总是低着头,从不看任何人,也从不和任何人说话。偶尔在电梯里遇到,她会缩到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像是隐形人。
“我知道了。”沈放挂断电话。
窗外又是一声闷响。沈放抬起头,正好看到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他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视野里坠落,但太快了,看不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暴雨如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路灯的光。
也可能是幻觉。沈放想。连续加班的人,产生点幻觉太正常了。
他回到电脑前,继续修改并购方案。百亿的生意,不能输在一个退休工人的举报信上。
***
3306室,直播正在进行。
“谢谢大哥的火箭!么么哒!”Cici对着镜头比心,妆容精致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甜笑。直播间的弹幕飞快滚动,粉丝们疯狂刷着“女神好美”、“Cici今天吃什么”。
“今天给大家开箱的是我们合作的进口宠物零食,来自日本的高端品牌,一袋就要388哦——”Cici拿出一袋包装精美的狗粮,对着镜头展示,“我自己家的狗狗也在吃,毛色特别好——”
弹幕又刷了一波“有钱人”、“我也想当Cici的狗”。
Cici笑着读弹幕,眼角余光却瞥到窗外有什么东西闪过。她下意识扭头,只看到密集的雨线。
“Cici看什么呢?”有弹幕问。
“没什么,雨太大,吓我一跳。”Cici转回头,继续直播,“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这个品牌的生产商特别靠谱,是业内知名的大集团——”
她不知道这个大集团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经纪人对接的,一单能赚三十万。至于那家工厂有没有违规排污,有没有污染环境,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带货而已。
直播结束后,Cici关掉镜头,瘫在椅子里刷手机。物业群里有人发消息:
“有人听到刚才那声巨响吗?”
“听到了,是什么?”
“可能是雷吧。”
Cici没在意,切出去刷短视频。刷到一条:某化工厂违规排污致村民患病,举报者遭威胁。
她手指一顿,正要仔细看,经纪人电话打进来了:“明天的带货链接发你了,记得预热。”
“好。”Cici关掉视频,开始准备明天的直播文案。
***
34楼,垃圾房。
王秀娥把最后一袋垃圾扔进压缩箱,抬手擦了擦汗。这个点,业主们都消停了,她才敢上来收拾——白天那些穿着体面的人看到她,会下意识避开目光,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
她懂。她是保洁,是隐形人。隐形人应该出现在垃圾房、地下室、消防通道,而不是电梯里、走廊上,碍那些贵人的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语音:“妈,舅舅那边说材料都准备好了,明天就去环保局。你那边怎么样?”
王秀娥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回复:“我还在想办法。那栋楼里有几个人,应该和那个厂有关系。”
“妈你别冒险,那些人有钱有势——”
“我知道。”王秀娥说,“我就想找到证据。”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那是她干保洁十年攒钱买的,功能单一,但能录很久。她已经开始录了。
窗外又是一声雷。王秀娥走到窗边,想关上窗户,却看到窗台上有一个东西——是一个门禁卡,不知道谁掉的。她捡起来看了看,是34层的通用门禁卡,能进所有公共区域。
怎么会有人把这个掉在这里?
王秀娥把门禁卡揣进口袋,准备明天交到物业。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垃圾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你……你怎么上来的?”王秀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窗户。这是34层,保洁专用的消防通道需要刷卡,普通业主上不来。
那个人没说话,往前迈了一步。
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那人的脸。
王秀娥瞳孔骤缩。
“是你——”
话没说完,一只手猛地推在她胸口。
窗户不知何时已经打开,王秀娥的身体向后仰去,失衡的瞬间,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只有录音笔从口袋里滑落,被那人眼疾手快地接住。
“不——”
王秀娥的声音淹没在暴雨里。
三十四层的高度,坠落只需要几秒。
而在那几秒里,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儿子的脸、弟弟的病、那些从来不看她的业主、还有刚才那张被闪电照亮的脸。
那张脸,她认识。
***
3208室,沈放终于修改完方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走到窗前,想看看雨停了没有,却看到楼下停着一辆警车,红蓝警灯在雨幕里无声地闪烁。
还有一群人围在楼下,打着伞,对着地上什么东西指指点点。
沈放看不清那是什么。他也不想看清。
电话又响了,是物业打来的:“沈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您。请问您今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听到了。”沈放说,“好像是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的,打扰了。”
挂断电话,沈放重新看向窗外。警车越来越多,警戒线拉了起来。他终于看清了地上是什么。
是一个人。
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人。
沈放的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滑落。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提到的那个举报者——王建国,他女儿在这个片区做保洁。
而那个躺在地上的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