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来电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薇被手机铃声惊醒。
她本能地摸向床头柜,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时,看到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对面写字楼永不熄灭的霓虹光。傅明那边是空的,他今晚没回来。
“请问是傅明先生的妻子林薇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深夜特有的低哑,却又透着某种职业性的冷静。
“我是。”林薇坐起身,下意识攥紧了手机,“你是哪位?”
“我是高新区派出所的民警,姓张。”对方顿了顿,“林女士,傅明先生出事了,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吗?”
林薇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两秒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什么事?”
“在公司的办公室里,我们初步判断是意外摔倒。”张民警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她耳膜,“您先别着急,具体情况到现场再说。地址是创新大厦B座17层对吧?”
“对,那是他公司。”林薇掀开被子下床,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站在床边愣了几秒。意外摔倒?傅明今年三十八岁,每周健身三次,上个月刚陪他做完体检,各项指标比她还正常。她机械地套上牛仔裤,抓起玄关的包,出门前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鞋柜。傅明的拖鞋还在,整齐地摆在最下层。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有些瘆人。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没搭话。林薇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的电话。她想起傅明昨晚十一点多给她发过一条微信:“今晚方案要赶,不回来了,你早点睡。”她回了个“好”,那是他们夫妻间最平常不过的对话。
车停在创新大厦楼下时,林薇看到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光在夜色里无声地闪烁。大堂的保安认出了她,是个经常值夜班的中年男人,此刻脸上表情复杂,欲言又止。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从1到17,仿佛过了很久。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傅明公司的玻璃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林薇刚走近,就被人拦住。
“林女士?我是张警官。”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便衣民警走过来,出示了证件,“请跟我来。”
公司里比林薇想象的要乱。开放办公区的灯全开着,几个民警在拍照、记录。傅明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玻璃隔断,百叶窗半拉着。林薇透过缝隙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还有一个人躺在地上,盖着白布。
她脚步顿了一下。
“现场还在勘查。”张警官挡在她身前,“我先跟您简单了解下情况。傅先生今天是什么时候来公司的?”
“我不知道。”林薇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他昨晚发信息说加班,就没回家。平时他加班也会回来,除非实在太晚。”
“你们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没通话,就微信。”林薇拿出手机翻出记录,“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他发的这条。”
张警官接过手机看了看,又还给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他身边的年轻民警小声说:“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零点到一点之间……”
“什么死因?”林薇打断他。
张警官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前看是摔倒导致颅脑损伤。现场有打翻的咖啡杯,桌角有血迹。初步推断可能是起身时突发眩晕摔倒,头部撞到桌角。”
林薇听着,目光越过张警官的肩膀,透过玻璃隔断看向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那是她结婚七年的丈夫。她应该哭的,她想。但眼泪没有来,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我能看看他吗?”
张警官沉默片刻,侧身让开:“可以,但别碰任何东西。”
林薇推开门。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此刻那些灯光看起来遥远而冷漠。傅明就躺在办公桌和落地窗之间的地板上,白布下隐约能看到他穿着白天出门时那件深蓝色衬衫。她蹲下身,掀开布的一角。
傅明的脸很平静,甚至不像死了。额角有一道伤口,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林薇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不是不认识,而是她突然想不起上次认真看他是什么时候。
“林女士?”有人在门口叫她。
林薇站起来,把布轻轻盖回去。她转身时,余光扫到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是黑的,主机指示灯也不亮。
“他电脑……”林薇指了指,“怎么是关着的?”
张警官走过来,看了看:“现场发现时就是关着的。可能他工作完准备休息,或者……”他没说完,但林薇听出了言外之意——或者有人关的。
“你们检查过了吗?”
“技术人员正在处理。”张警官没有多说,转而问道,“傅先生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高血压、心脏病之类的病史?”
“没有,他很健康。”林薇回答得很肯定,但说完又有些不确定。最近半年傅明经常晚归,说是公司融资忙。有几次她半夜醒来,看到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言不发。她问过,他只说压力大。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异常。
“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和人起冲突,或者工作上的压力特别大?”
林薇想了想:“公司最近在谈B轮融资,他确实很忙。冲突……”她顿了顿,“他和合伙人姬云关系一直很好,没什么冲突。”
“姬云?”张警官记下名字,“他今晚来过吗?”
“我不知道。”林薇摇头。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冲进来,被门口的民警拦住。
“让我进去!傅明呢?”那声音嘶哑而激动,是姬云。
林薇走到门口,姬云看到她,眼眶立刻红了:“嫂子!怎么回事?我接到电话说傅明出事了……”
他挣开民警的手冲进来,看到地上的白布,整个人僵住了。然后他缓缓蹲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林薇听到他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张警官走过去:“你是姬云先生?公司的另一位合伙人?”
姬云抬起头,满脸是泪:“是,我和傅明一起创的业。他……他到底怎么了?”
“初步判断是意外摔倒。”张警官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姬云听着,眼睛死死盯着傅明的尸体,忽然说:“不可能。”
林薇心头一跳。
“什么不可能?”张警官问。
“他不会摔倒的。”姬云站起来,指着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我太熟悉了,这个桌角我们以前还讨论过,他说太尖了不安全,让我找人包一下。他自己怎么可能撞上去?”
张警官和身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薇走到桌边,弯腰仔细看那张黑色的办公桌。桌角确实很尖,金属材质,边缘锋利。上面隐约能看到血迹,法医正在采样。但她注意到桌上除了打翻的咖啡杯,还有一个相框,是她和傅明的结婚照,玻璃碎了。碎片散落在桌上和地上,有几片溅到了文件柜那边。
文件柜……
林薇扭头看向靠墙的那排灰色文件柜。其中一个柜门虚掩着,里面原本整齐的文件夹东倒西歪,像是被人翻过。
“张警官。”她喊了一声。
张警官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眉头皱了一下,戴上手套走过去,用指关节轻轻推开柜门。里面确实很乱,有几个文件夹掉在地上。
“拍照。”他对身边的技术员说。
姬云也走过来,看到文件柜,愣了一下:“这是傅明的私人柜,平时都锁着的。”
“锁着的?”张警官问。
“对,他放一些重要的合同和资料,钥匙一直在他身上。”
张警官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傅明,然后对技术员说:“查一下他身上的钥匙。”
林薇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出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正在心底蔓延。她再次看向电脑,主机箱放在桌下,黑色的机箱上指示灯完全熄灭。如果傅明是在工作时摔倒,电脑应该是开着的才对。
“林女士。”张警官走过来,声音放低了些,“您先到外面坐会儿,这里还要勘查一段时间。有进展我会通知您。”
林薇点点头。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姬云还站在傅明身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好像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冲她勉强扯了扯嘴角,那个表情像哭又像安慰。
林薇坐在外面的会客区,一个女民警给她倒了杯水。她握着纸杯,手心烫,但指尖冰凉。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交谈。她听到“监控”、“调取”、“家属”这些词碎片一样飘进耳朵。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张警官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部手机。
“林女士,这是傅先生的手机。需要您配合解个锁。”
林薇接过来。是傅明那部黑色华为,平时不离手的那种。她用自己指纹试了试,没解开。她想了想,输入傅明的生日,错了。又输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是错。
“您再想想。”张警官耐心地说。
林薇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数字。她输入0912,那是傅明母亲的生日。手机解开了。
张警官接过去,划了几下,忽然停下。他抬头看林薇,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
张警官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那是傅明和一个人的微信聊天记录,头像是灰色,昵称只有一个字:远。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五十八分,只有两个字:
“到了。”
傅明的回复是凌晨零点零三分:
“进。”
林薇盯着那个“远”字,脑子里嗡嗡作响。傅明说他在加班赶方案,却在凌晨约了人到公司。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她从来不知道?
“这个‘远’是谁,您认识吗?”张警官问。
林薇摇头。但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郑远,公司前合伙人,五年前离开的那个。傅明偶尔会提起他,但只说“他走了以后”。
远处传来姬云的声音,他在和另一个民警说话:“……郑远?不可能吧,他和傅明早就没联系了……”
林薇猛地抬头。
姬云正看着她,脸上是困惑和担忧,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就在这时,技术员从办公室探出头:“张警官,电脑数据恢复了。关机时间今天凌晨一点零五分,不是正常关机,是直接拔电源。”
凌晨一点零五分,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零点到一点之间。
傅明死后,有人关了他的电脑。
林薇握着纸杯的手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