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红色的账本
沈默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豆浆袋子挂在自行车把手上晃荡。六月的齐州已经热得发昏,他蹬车穿过老城区坑洼的马路,身后是化工厂废弃的大烟囱,身前是审计局那栋贴满白瓷砖的五层小楼。
“沈默,来我办公室一趟。”科长张有年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秃顶上冒着油光。
沈默擦擦嘴,把豆浆袋子扔进垃圾桶。张有年的办公室空调开得足,冷气像刀子一样割在汗津津的胳膊上。
“有个活儿,别人都不愿意去。”张有年把一份红头文件推过来,“城北那个省级粮食储备库,九十年代就废弃了,最近要拆迁。局里接到通知,要求对建库以来的所有账目进行最后核查,注销账户。”
沈默看了一眼文件,“城北仓库?那地方不是荒了二十多年了?”
“对,所以没人愿意去。档案室常年漏雨,账本都发霉了,你带个人,把能找着的原始凭证都翻一遍,走个形式,签字画押就完事。”张有年点了根烟,“三天,够不够?”
沈默点点头。他入职三年,这种扫尾的活干得最多,没人在意陈年烂账里有什么。
“对了,你一个人去就行,小刘老婆生孩子,请了假。”张有年吐出一口烟,“骑你那破自行车去?得个把钟头,我让办公室给你派辆车。”
下午两点,沈默站在城北粮库的大门前。铁门锈穿了几个大洞,门卫室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里面堆着枯叶和鸟粪。司机老周不愿意往里开,说怕扎了胎,把他撂在门口就跑了。
沈默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蒿草,几排红砖仓房像巨大的棺材,墙体上爬满爬山虎。正对大门的三层办公楼更破,二楼阳台的水泥栏杆塌了一段,露出生锈的钢筋。
他踩着碎砖走进办公楼,一楼大厅墙上还挂着褪色的标语牌:“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走廊尽头传来滴水声,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尿的骚气。
档案室在一楼最东边,木门虚掩,锁早就坏了。沈默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里灰尘翻涌。房间不大,十几个铁皮柜歪歪扭扭地站着,有的柜门耷拉着,里面空空如也。地上堆着发黄的报纸和碎纸屑,墙角一摊黑乎乎的水渍,墙皮翻卷着掉下来。
沈默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翻找。柜子里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收购凭证,纸张脆得手都不敢碰。他按年份分类,挑出那些稍微完整的捆好。
翻了两个小时,夕阳从破窗户里照进来,把房间染成橘红色。沈默蹲在地上清点,突然看见角落里还有个锈死的铁皮柜,被一个塌下来的木架子挡住了。他挪开木架子,用改锥撬开柜门,里面黑洞洞的。
手电筒照进去,柜子最底层有个帆布包。沈默拎出来,帆布已经糟了,一扯就破。包里掉出几本账册,封皮上印着“齐州市城北粮食储备库 现金日记账 1989-1990”。
账册很厚,纸张虽然发黄但没有受潮。沈默随手翻开,账页上满是手写的数字,红蓝铅笔做的标记。他往后翻,翻到1990年5月那一页时,手指僵住了。
账页右下角,有枚枣红色的指印。不是印章,是真人的手指按上去的,颜色深得发黑,指纹的螺旋纹路依然清晰。指印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0918.37。
沈默凑近了看,那串数字和账面上的数字对不上。账面那一栏是“收购玉米款 壹拾贰万元整”,下面有经办人签字,而那串“0918.37”歪歪扭扭地挤在页边,像是谁在记账时随手写的,又像是某种暗号。
他翻到前后页对比,5月份的玉米收购价格正常,但这笔十二万明显偏高,当时的收购价每斤不到两毛,十二万能买六十万斤玉米,可那年的收购总量加起来才八十万斤,单笔十二万不合常理。
沈默又翻了几页,没再发现类似的异常。他盯着那枚枣红色的指印发呆,指甲缝里的血迹?还是红印泥?颜色太深了,像是凝固的血。
手机突然响了,震得他手一哆嗦。来电显示是妻子林晓。
“沈默,你几点回来?贝贝发烧了,我给她喂了药,你回来时候买点退热贴。”林晓的声音疲惫。
“还在城北仓库,我尽快。”沈默挂断电话,把账册装进背包。他打算带回去细看,复印一份存档。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沈默正往外走,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谁在那儿?”
沈默转身,手电筒照过去,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仓房的阴影里。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攥着根铁管。
“我是审计局的,来查账。”沈默掏出工作证。
老头凑近看了看,把铁管放下,“查账?这破地方还有人惦记?”
“您是这儿的?”
“看门的,二十多年了。”老头说话漏风,嘴里只剩几颗牙,“叫费全,大伙儿都叫我费叔。”
费叔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递给沈默一支,沈默摆摆手。老头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那栋办公楼。
“那楼里死过人,你知道不?”
沈默一愣,“不知道。”
“九零年,有个会计,姓孟,就在那间档案室里,被人发现的时候,血都流干了。”费叔吐出一口烟,“当时说他是贪污,自己割了腕。可那会儿他才结婚三个月,媳妇肚子里还有娃,谁信?”
沈默后背有点发凉,“案子结了?”
“结了,快得很。后来粮库就一天不如一天,九三年彻底关了。”费叔转身往门卫室走,“年轻人,天黑路滑,早点回吧。”
沈默追上几步,“费叔,那个会计,叫什么?”
“孟阳。”费叔头也不回,推开门卫室那扇破门。
沈默骑上停在门卫室旁的老周留下的电动车,往城里赶。夜风吹在脸上,脑子里却反复闪现那枚枣红色的指印和0918.37那串数字。孟阳,死在档案室,割腕。那枚指印,是他留下的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沈默接起来,对方沉默了两秒,挂断了。他回拨过去,无法接通。
到家已经快九点。沈默把电动车停在楼下,单元门口的路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摸黑上楼,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灯亮着,没人。卧室门虚掩,他推开门,林晓侧躺在床上,女儿贝贝蜷在她怀里,小脸烧得红扑扑的。
“退热贴买了?”林晓轻声问。
沈默一拍脑袋,“忘……忘了。”
林晓叹口气,“算了,吃了药,烧退了一点。”
沈默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他脑子里还是那本账册,忍不住又拿出来翻。那枚指印在灯光下显得更诡异了,他拿手机拍了照,放大看,纹路里好像有细微的裂痕,像干涸的河床。
“还不睡?”林晓从卧室出来,看见他手里的账册,“什么宝贝,这么晚还看?”
“陈年老账,有点意思。”沈默把账册合上,放在茶几上。
林晓坐在他旁边,突然盯着他的手机,“这照片拍的什么?”
“一枚指印。”
林晓拿过手机,放大,再放大,脸色变了,“沈默,这纹路不对劲。”
“怎么?”
“我是护士,天天看化验单。这指纹周围有皲裂,是血干了以后的痕迹。”林晓把手机还给他,“这是血手印。”
沈默心里一紧。
“还有,你看这个数字,0918.37。”林晓指着照片,“像不像经纬度?”
沈默脑子轰的一下,他拿过手机,打开地图,输入09°18.37'?不对,经纬度一般是度分秒,这个小数点后面是两位,像是坐标的简化写法。他试着输入北纬31度,东经121度之类的,不对。
“也可能是某种编号。”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账册收进背包。
夜深了,林晓搂着女儿睡了。沈默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他起来上厕所,路过门口,无意中瞥了一眼猫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外,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沈默心脏狂跳,他屏住呼吸,盯着那个背影。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男女。
突然,那人缓缓转过身来,脸对着猫眼。
楼道灯灭了,一片漆黑。
沈默等了几秒,灯再亮起时,门外空无一人。
他靠在门上,后背全是冷汗。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弹出来:
“别查不该查的账,别回不该回的家。”
沈默猛地回头,卧室里,林晓和贝贝睡得很沉。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把卧室门反锁,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还是无法接通。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背包,那本枣红色指印的账册静静地躺在里面。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沈默突然想起费叔的话:那个会计孟阳,死后三个月,他媳妇肚子里的娃,生下来了吗?
他又拿起手机,搜索“齐州 粮库 会计 孟阳 死亡”,结果全是无关信息。他加了个“1990年”,依然没有。
天快亮了,沈默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站在档案室里,满地都是血,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0918.37”,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刀,慢慢割向自己的手腕。
“啊——”沈默惊醒,浑身汗透。窗外天已大亮,手机显示七点二十。
他抓起手机,没有新消息。打开通话记录,昨晚那个陌生号码还在。他试着再拨一次,这次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疲惫。
“你是谁?”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你手里那本账册,是孟阳的。”
沈默握紧手机,“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叫连海威,是当年办这个案子的警察。”
电话挂断了。
沈默愣在那里,连海威?警察?他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客厅的门突然被敲响,很急促。沈默走过去,从猫眼看出去,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亮了一下证件,上面印着两个字:纪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