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
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碎砖瓦砾,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呻吟。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卷起拆迁工地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苏薇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辆黄色挖掘机悬在半空的挖斗,像一只僵住的巨兽。
挖斗下面是一截露出来的骨头。
灰白色,半埋在混凝土碎块里,一端还连着已经糟烂的布条。
“让一让让一让!”两个民警拨开围观的人群,苏薇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相机镜头差点撞在铁栏杆上。她下意识护住相机,眼睛却没离开那根骨头。
二十年了。
“苏记者?你怎么在这儿?”
苏薇转头,是派出所的老李,穿着便装,手里捏着没点着的烟。
“路过。”她说,“听说这边挖出东西了。”
老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烟在手指间转了转,又塞回口袋。
“老李叔,那个……”苏薇指了指挖掘机的方向,“能确定是什么吗?”
“法医还没到。”老李的声音很平,“不过看那样子,是人。”
人。
苏薇攥紧相机的手微微发麻。她盯着那截骨头,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二十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说出去拉一趟活儿,就再也没回来。
“苏记者?”
苏薇回过神。老李已经点着了烟,烟雾被风吹散。
“认识这片儿?”他问。
“认识。”苏薇说,“我小时候住这儿。”
老李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幸福里。”他吐出一口烟,“八几年建的,全是来城里讨生活的。你爸……还没消息?”
苏薇没回答。远处警车鸣笛的声音由远及近,法医的车到了。
******
警戒线往里挪了五十米,看热闹的人被赶到更远的地方。苏薇靠着电线杆,看着穿白大褂的人蹲在那堆废墟旁边,手里的工具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听说是个男的。”
苏薇转头,旁边站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裹着褪色的花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
“您怎么知道?”苏薇问。
“我听他们说的。”女人朝警戒线那边努努嘴,“骨头架子挺大,估摸着得有一米七几。”她顿了顿,“这地方埋人,不稀奇。”
“不稀奇?”
女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当年这片乱得很。租住的都是外地来的,扛活的,摆摊的,今天住明天走,谁管谁?我在这儿住了十五年,光我知道的,失踪的就有仨。”
苏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个?”
“可不是。”女人掰着手指头,“一个老头,收破烂的,有天出去就再没回来。还有一个年轻人,好像是跟人争活儿,让人打了一顿,后来也不见了。再就是……”她想了想,“再就是有个姓周的,也是扛活的,听说老婆孩子还在。”
姓周。
苏薇感觉喉咙发紧。
“那个姓周的,您见过?”
“见过啊。”女人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挺老实一人,不爱说话,见人就笑。他闺女那会儿还小,扎俩小辫,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
苏薇没说话。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姑娘,你脸色不太好。”女人瞅着她,“认识?”
“……认识。”苏薇的声音很轻,“那是我爸。”
女人愣住了。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馒头滚了一地。
******
下午四点,法医初步勘查结束。
苏薇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两瓶矿泉水——她买的,那个叫孙桂芳的女人捡完馒头,非要回请她。
“没想到啊,没想到。”孙桂芳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你就是老周的闺女。都这么大了。”
苏薇没喝水。她盯着不远处正在收队的警察,老李站在人群里,正和法医说着什么。
“孙姨,您刚才说,失踪的有三个?”
“对。”孙桂芳点头,“除了你爸,还有老韩头,还有一个姓什么的来着……对了,小马,马什么军,记不清了。”
“他们失踪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孙桂芳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老韩头没啥,就是那天出去收废品,说是要去南边新开的工地,就没回来。小马嘛……他跟人打过架。”
“打架?跟谁?”
“跟一个叫阿强的。”孙桂芳说,“都是扛活的,抢活儿。那会儿三轮车少,谁抢着车谁就能多挣。他俩为这个打了好几回。”
阿强。
苏薇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那这个人后来呢?”
“谁?阿强?”孙桂芳摇头,“不知道,没几年也搬走了。听说发了财,当上包工头了。”
苏薇还想再问,手机响了。是报社编辑打来的。
“小苏,你那边的稿子什么时候交?”
“周姐,我这边有点事,可能要晚一点。”
“什么事?”
苏薇顿了顿,看着不远处的废墟,看着那些忙碌的警察,看着那截已经被白布盖住的骨头。
“周姐,我想请几天假。”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爸那事儿?”
“嗯。”
“行吧。”编辑叹了口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挂了电话,苏薇站起来。孙桂芳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姑娘,你打算查这事儿?”
苏薇点头。
“那得小心。”孙桂芳压低声音,“这地方的水深着呢。当年的事儿,知道的人不少,可谁也不说。”
“为什么不说?”
孙桂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说什么?大家都是外来人,今天活明天死,谁管得了谁?再说了……”她顿了顿,“有些人,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不敢?”
孙桂芳没再解释。她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塞进塑料袋,朝苏薇摆摆手,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苏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灰扑扑的楼房间。风更大了,吹得电线呜呜作响。
******
晚上七点,苏薇回到家。
母亲已经睡了。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盖着纱罩,下面是一盘炒青菜和一碗米饭。苏薇没动,径直走进父亲的房间。
这间房二十年来没变过。靠墙的木板床,老式的三屉桌,还有一个快散架的书架,上面堆着些旧书和杂物。苏薇打开三屉桌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里是她小时候的东西:几张发黄的照片,一根红头绳,还有一本黑皮笔记本。
她拿起笔记本,翻开。
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用拼音代替。记的都是些琐事:今天的工钱,明天要去的地方,谁欠了他几块钱。
苏薇一页页翻着,翻到最后几页,手停住了。
1999年11月15日。晴。
今天和阿强吵了一架。那辆车本来是我先用的,他非要抢。凭什么?就凭他力气大?我不怕他。老王劝我算了,说都是一个地方来的,闹僵了不好。可我不服。这活儿是我先接的。
1999年11月16日。阴。
阿强今天没来。听说是去南边工地了。也好,省得见面难受。老王说让我小心点,说阿强这人记仇。记就记吧,我不怕。
1999年11月17日。
最后一行只有日期,没有内容。
苏薇盯着那页纸,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笔记本合上的那一刻,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从夹页里掉出来。
她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和笔记本里不一样,歪斜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老周,别去南边。有人要弄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苏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纸条摊平在桌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
谁写的这纸条?
老周看到了吗?
他为什么还是去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苏记者?”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是。您哪位?”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别查了。”
苏薇一愣:“什么?”
“你爸的事儿,别查了。”男人说,“过去就过去了。”
“你是谁?”
“查下去对谁都不好。”男人自顾自地说,“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苏薇攥紧手机,“你到底是谁?”
电话挂断了。
苏薇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市。她回拨过去,忙音。再拨,已关机。
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灭,有什么东西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苏薇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是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人影也没有。远处拆迁工地的方向,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来回扫动。
她突然想起孙桂芳说的那句话:
“有些人,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明天去工地,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