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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土

《鼎上猎局》 作者:案理剖析者 字数:2660

傍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抹布,悬在市郊这片荒地上空。林远跨过警戒线的时候,脚下的碎瓦砾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林队,这边。”

李明站在一片废弃的工棚前朝他招手。这个刚从警校毕业两年的小伙子脸色有点白,握着手电筒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

尸体躺在工棚的阴影里,姿势很奇怪——仰面朝天,双手交叠在胸口,像是在做某种古老的祈祷。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凶器没在现场。

“死亡时间四到六小时,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法医老周蹲在地上抬起头,“身上没有搏斗痕迹,应该是熟人作案,趁其不备从后面勒死的。”

林远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头部的位置。死者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早已涣散,但嘴唇却被什么东西染成了暗红色。

“嘴里的东西提取了吗?”

“提取了。”老周用镊子夹起一个透明证物袋,“一小块丝绸,上面有字,像是拓片。”

林远接过证物袋,就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丝绸不大,巴掌见方,上面是深褐色的篆书,笔画古朴,像是从什么青铜器上拓下来的。

“死者身份确认了?”

“确认了。”李明翻开笔记本,“王德发,五十三岁,顺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这块地就是他公司的项目,准备建高档住宅区。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块地的产权有纠纷。”李明指了指警戒线外面,“那边有几个村民从下午就堵着,非要见领导。”

林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警戒线外围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老太太正扯着一个民警的袖子哭诉。

“让他们派个代表过来。”

三分钟后,一个穿着褪色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过来。他皮肤黝黑,手上还有干涸的泥点子,一看就是在工地上干活的。

“你叫什么?”

“赵国强。”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民警同志,王老板真的死了?”

“你认识他?”

“认识?当然认识!”赵国强的嗓门突然大了起来,“这片地就是我们村的,他王德发仗着有人撑腰,硬是要强征!我们告了两年了,法院还没判下来,他就带着施工队进场了!”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李明的语气很冲。

“你血口喷人!”赵国强脸涨得通红,“我们是来讨公道的,不是来杀人的!再说我们要是杀人,还会在这儿等着你们抓?”

林远按住李明的肩膀,示意他别说话,然后看着赵国强:“你最后一次见王德发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多。我们几个在工地门口拦着,不让他们施工,他开车过来,下来跟我们吵了一架,后来报警了,派出所来人调解,他就走了。”

“几点走的?”

“四点半左右吧,警察走了他也走了。”

林远转头看向法医老周,老周摇摇头:“死亡时间对不上,如果是四点半以后才离开,路上加作案时间,最早也要五点半以后,但死者的胃内容物显示死亡时间至少在六点之前。”

“那就是说,四点以后他根本没时间杀人?”李明有点泄气。

林远没说话,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拓片:“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赵国强凑近看了看,皱着眉头:“这……这是古文字吧?我哪看得懂。”

“王德发平时跟什么人有来往?特别是研究古董的,或者搞历史的?”

赵国强想了想:“他倒是认识一个大学教授,好像是考古系的,叫什么……古……古什么来着?”

“古韵?”林远突然开口。

“对对对!就是古韵!你怎么知道?”赵国强惊讶地看着他。

林远没回答,只是把证物袋收进口袋:“你先回去,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李明,给他留个电话。”

等赵国强走远,李明凑过来:“林队,古韵是谁?”

“省考古研究所的专家,西周青铜器研究领域的权威。”林远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工棚上,“两年前我办过一个盗墓案,她做的文物鉴定。”

“那这拓片跟她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块拓片上的铭文,出自一件非常著名的西周青铜器——五祀卫鼎。”林远顿了顿,“而古韵,就是国内研究五祀卫鼎最权威的人。”

李明的眼睛亮了:“那她跟这个案子……”

“未必。”林远打断他,“但也未必无关。先回去查查王德发和古韵有没有往来记录。另外,通知技术科,尽快分析拓片上的物质成分,我要知道这东西是最近拓的,还是以前拓的。”

回局的路上,林远一直盯着手里的拓片照片。上面的铭文他已经找人初步翻译了,大意是西周恭王五年,一个叫裘卫的人因为土地纠纷把邦君厉告了,最后打赢了官司,得了四田。

土地纠纷。

又是土地纠纷。

林远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王德发是搞房地产的,天天跟土地打交道,他被人杀了,身上还带着一张西周土地纠纷案的拓片。这会是巧合吗?

凌晨一点,林远还在办公室看资料。门被推开,李明拿着一沓文件走进来。

“林队,查到了。王德发和古韵确实有联系。一年前,王德发曾经给省考古研究所捐过一笔钱,指定用于五祀卫鼎的研究。当时接待他的就是古韵。”

林远接过文件翻了翻:“还有呢?”

“还有,三个月前,王德发名下的顺达公司曾经申请过一块地的开发权,那块地就在宝鸡市岐山县,西周遗址保护区附近。当时考古研究所还做过勘探,出具的报告说地下没有重要遗存,同意开发。签字的也是古韵。”

林远的手停住了:“岐山县?西周遗址?”

“对,而且巧了,那片遗址据说就是五祀卫鼎的出土地。”

沉默。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古韵跟王德发有利益往来?她帮他摆平了考古障碍,他给她捐款?”李明试探着问。

“不。”林远摇摇头,“古韵这个人我接触过,不像是会为钱折腰的。但她对五祀卫鼎的痴迷,确实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她曾经说过,这件鼎上的铭文记录了西周中期土地制度的真相,远比我们知道的复杂。”

“什么真相?”

“她没说,但她的研究方向一直是试图重新解读这篇铭文,推翻传统观点。”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如果王德发要开发的那块地真的跟五祀卫鼎有关,古韵怎么会轻易同意?她应该是最反对的人。”

“除非……”李明也站了起来。

“除非她有什么别的目的。”林远转过身,“明天一早,我去会会这个古韵。”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

“林队,拓片上的物质分析结果出来了。上面除了墨迹,还有少量的血迹。DNA比对正在进行,但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拓片丝绸的年代检测显示,这块丝绸本身至少有两百年以上的历史。”

林远的手一紧:“你说什么?两百年?”

“对,绝对不是现代工业产品。还有,拓片上的铭文,墨迹的年代虽然无法精确测定,但从成分看,应该是清代或者民国时期拓的。”

挂了电话,林远和李明对视一眼。

一个现代房地产老板被杀,身上却带着一张两百年前的拓片?

“这案子……越来越邪门了。”李明喃喃道。

林远没说话,只是再次看向那张拓片的照片。灯光下,那些古老的篆书仿佛有了生命,一个个从丝绸上跳出来,在黑暗中排列组合,拼成一行行他不认识,却又莫名心惊的文字。

窗外,远处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林远不知道的是,当他走进古韵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将踏入一个横跨三千年的局,一个关于土地、关于执念、关于爱与死的局。

而那个局的核心,此刻正坐在一堆青铜器拓片中间,静静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