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南角,乐成坊旧址。
挖掘机的铲斗在七米深处碰了壁,金属与金属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操作员老孙熄了火,跳下驾驶舱,踩着松软的黄土凑过去看。铲斗齿缝间咬着一截铜绿色的物件,形状方正,像口小箱子。
“停。”考古队领队老魏举起拳头。
六月的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老魏蹲在探方边上,手里的毛刷轻轻拨开浮土,铜器的轮廓一寸寸露出来——是口铜函,长不过一尺,宽七寸,高六寸,四角包着鎏金的缠枝纹,函盖上刻着一朵重瓣牡丹,花瓣的纹路里嵌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说不清是锈还是旁的什么。
“魏老师,这东西规制不低。”助手小赵举着相机拍了几张,“函盖上的牡丹是五瓣重台,开元年间公主以上的墓里才见到过。”
老魏没吭声。他摘了手套,用手指肚在铜函侧面摸了一圈,触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这东西不是随葬明器,它的密封工艺太考究了——铜函周身没有一颗铆钉,上下盖之间咬合的缝隙细得连水都渗不进去,像是用某种失传的法子一体浇铸出来的。
“打开。”老魏说。
铜函被送进临时搭建的工作帐篷。小赵拿手术刀沿着接缝走了一圈,刀尖在某个角度突然一沉,铜函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泄气声,像什么被封存了许久的东西终于重新呼吸了一口人间的空气。
盖子掀开的一瞬间,老魏闻到一股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不是霉味,不是腐味,倒像是一种极淡的、几乎就要消散殆尽的香料气息,夹着一丝金属般的腥甜。这气味钻进鼻腔,竟让人后脑勺隐隐发麻。
函内没有金银器,没有玉简,只有一块骨头。
一截指骨。
乌黑色的,从根部的骨节到指尖完整保留,骨面光滑得不正常,像被什么液体浸泡过漫长岁月后,又在真空里慢慢风干。指骨的指甲还在,甲面泛着一层极淡的磷光,小赵拿紫外灯一照,那层光陡然亮起来,是一种幽幽的、带着暖意的金色。
“这颜色不对。”老魏把护目镜推上去,凑近了看,“人体骨骼自然碳化后不该是这个颜色,更不该有这么完整的指甲。这东西保存得比马王堆的女尸还好。”
“送检吗?”小赵问。
“先不上报。”老魏说了一句他自己后来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说的话,“取样本,走内部渠道,找老秦。”
老秦叫秦维国,是老魏的大学同学,在社会上混了几年后进了一家叫科素生物的民营公司做技术顾问。老魏知道这家公司,业内口碑不错,主做基因测序和生物信息分析,前两年在港交所上了市。他更知道老秦的为人——嘴严,手快,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样本是三天后送到的。
秦维国从恒温箱里取出那支密封试管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老魏搞了一辈子考古,时不时送来些稀奇古怪的标本让他帮忙测一下,绝大多数到最后都被证明是无意义的污染或者误判。
他把样本放进离心机,设定好参数,转身去冲了杯速溶咖啡。
离心机停了。
秦维国端着杯子回到操作台前,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初步分析数据,杯子停在了半空。
DNA提取成功。这不是什么意外,骨骼样本如果能避开严重的微生物污染,提取到古DNA的概率并不低。让秦维国愣住的是显示屏上弹出的比对结果——系统自动将提取的DNA序列与国际基因组数据库中的参考序列进行了比对,结果显示,这截指骨的基因片段中,大约有百分之九十二与智人基因组吻合。
剩下的百分之八,系统标注了一行红字:未匹配到任何已知物种。
“搞什么。”秦维国放下杯子,重新跑了一遍比对。
结果一样。八个百分点听起来不多,但在基因组学领域,智人与黑猩猩的基因差异也不过百分之一点几。八个百分点意味着这东西和智人的亲缘关系,比智人和大猩猩之间的差距还要大。换句话说,这截指骨的主人,在生物学分类上不完全是人类。
秦维国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
咖啡凉了,窗外长安区的夜景层层叠叠地铺开,写字楼的灯带和远处城中村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经纬分明的网。他拿起手机想给老魏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拨出去。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不常用的加密U盘,把实验数据全部导入进去,然后关闭了联网的电脑。
第二天一早,秦维国把一份标准检测报告发给了老魏。报告结论写得中规中矩:样本DNA降解严重,无法完成全基因组测序,推测为普通唐代遗骸。他没提那百分之八的事,也没提自己昨天晚上花了四个小时把原始数据反复拆解,最终在那些“未匹配”的基因片段里,找到了一组极具攻击性的编辑痕迹。
不是天然突变。是被编辑过的。
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把什么东西嵌进了这截指骨主人的基因里。
老魏收到报告后没多说什么,只回了一条微信:东西我先入库,你那边辛苦。
秦维国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打出一行字又删了。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没告诉老魏另一件事——他在那组被编辑过的基因片段里,识别出了几个高度保守的调控序列。这类序列通常只出现在一种地方:大型哺乳动物的神经系统发育相关基因簇中。
换句话说,那百分之八的“非人”基因,来自某种拥有高度发达神经系统的未知生物。而这种基因被人为地、精准地嵌入了一个人类的基因组中,嵌入手法之精巧,放在今天也足以媲美最前沿的基因编辑技术。
这截指骨的主人,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东西。
老秦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楼下是高新区的步行街,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走出写字楼,手里端着奶茶,耳朵里塞着耳机,灯光映在他们脸上,年轻而精致。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脚下的某处深土层中,埋着一千三百年前的人类基因改造实验的遗物。
而那家给他发工资的科素生物公司,两个月前刚成立了一个代号“麟”的绝密项目组,办公地点在地下四层,门禁系统用的是独立于公司主网的加密协议。秦维国没有权限进入那个区域,但他听见过一次——项目组主管在电梯里打电话,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麟血素。”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问了一句什么,主管笑了笑,用一种谈论天气的语气答道:“不是提取,是合成。我们自己造。”
电梯门开的时候,主管看见了秦维国,表情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冲他点了点头。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现在,秦维国盯着手里这管从唐代古墓中取出的基因样本,忽然觉得空调的温度打得实在太低了些。
他起身去调温控器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实验室内部系统的推送通知,他没有打开看完整内容,余光只扫到一行预览小字:“麟”项目组明晚将举行阶段成果汇报会,届时将公开展示国内首例全合成基因人源化实验体。汇报地址在C区地下四层,凭电子邀请函入场,与会者需签署附加保密条款。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手里的速溶咖啡杯被攥得微微变了形,褐色的液体晃出来,滴在地板上,像一小滩干涸的血。
而此时,长安区乐成坊的考古工地上,老魏正蹲在探方边刷着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卷夹在铜函内衬夹层里的绢帛,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绢帛上隐约可见朱砂写就的字迹,字迹潦草却力道惊人,仿佛执笔之人用了毕生的力气在写这卷东西。他小心地用镊子将绢帛展开一角,目光落在第一个字上。
那是一个“朕”字。
老魏的手一抖,镊子差点脱了。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西北角吹来的风卷过工地,扬起一层黄土,打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绢帛上的朱砂字在灯光下像浸透了血,暗沉沉的,压得他呼吸都不顺畅了。
那是一卷诏书。开篇写着:太平公主以妖血染身,非我宗室之胤,今赐死于家,骸骨封铜函,永锢九泉,不得见天。钦此。
落款是先天二年七月。
老魏缓缓抬起头,看向工地角落里那口刚出土的铜函。
铜函安安静静地躺在木箱里,上面的牡丹花纹在夕阳下泛着一层妖异的光泽,像一只闭上了眼睛又在假寐的野兽。风忽然停了,工地上的所有人都在忙各自手里的事,没人注意到这口封存了千年的铜函正被铁锹撬开了一个角,空气里那股奇异的香气又浮了上来,混着长安城六月的热浪,往地底深处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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