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雷恩住在一座废弃的灯塔里。
这不是比喻。诺瓦联邦最北端的灰崖镇有一座十九世纪末建造的灯塔,1978年被海岸警卫队废弃,2003年被一个匿名买家以三万联邦币的价格从政府拍卖会上买下。买家将它改造成了一个生活空间——一楼是厨房和起居室,二楼是卧室,三楼也就是原来的灯室,被改造成了一个全封闭的电磁屏蔽工作间。
买家就是艾拉·雷恩,那年她十九岁,用她人生中第一笔漏洞赏金买下了这座塔。她现在三十岁,已经在这座塔里住了十一年。
莱昂开车沿着海岸公路行驶了将近三个小时,才看到那座灯塔从十一月灰色的海雾中浮现出来。它比他想象的要矮一些,也更旧。白色的塔身漆面已经斑驳,露出下面深色的砖石。但塔顶没有灯——那个巨大的菲涅尔透镜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拆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密密麻麻的天线阵列,像一顶荆棘编成的冠冕戴在灯塔的头顶。
他把车停在碎石路尽头,沿着一条被海风吹得几乎要散架的木制步道走向灯塔。门是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爆门,与塔身古老的外观格格不入。门上没有门铃,没有对讲机,只有一个嵌在墙里的工业级指纹识别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光标。
莱昂举起手,正准备敲门——虽然他知道敲这种门毫无意义——钢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解锁声,自动向内弹开了三厘米。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某处传来,被隐藏式扬声器扩散成一种奇怪的空间感:“莫里森先生。你来之前应该在坎伯兰加满油。灰崖唯一的加油站周三休息。”
莱昂抬头。门廊天花板上嵌着一个针孔摄像头,镜头像一颗微缩的黑珍珠,正对着他的脸。
“雷恩女士,我——”
“进来。但把手机留在门口的铝箔袋里。你的蓝牙耳机、智能手表、车钥匙——任何能发射射频信号的东西。灯塔内部是全域电磁屏蔽环境。我不想让我的邻居侦听到你的存在。”
“你的邻居?”莱昂环顾四周。灰崖镇的人口不到两百人,最近的建筑物是一座废弃的渔具仓库,距离灯塔至少半英里。
“不是人类邻居。”艾拉说,“三英里外海床上有一条NSA的海底光缆。它的信号泄露半径覆盖整个灰崖镇。我把这个半径里的每一比特泄露信号都当作潜在窃听源。进来。”
莱昂将手机和其他电子设备放进门边一个贴有手写标签的铝箔袋里,推门走了进去。
一楼的起居空间出乎意料地温暖。和外面萧瑟的海雾世界不同,室内被暖黄色的灯光照亮,墙上挂满了装裱过的照片和剪报。莱昂第一眼以为那些是个人纪念品,但走近了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些是数据可视化图表。网络拓扑图、数据包流量瀑布图、恶意软件基因树状图,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像某种只有特定大脑才能欣赏的艺术作品。
艾拉·雷恩坐在一张堆满服务器的长桌后面。
她比莱昂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邋遢。她穿着一件过大的深灰色连帽衫,袖子长到几乎盖住手指,头发是那种很久没有打理过的深棕色卷发,随意地束成一个马尾。她的脸很苍白——住在一座朝北的灯塔里大概晒不到太多太阳——但眼睛异常明亮,是那种在屏幕蓝光里浸泡了太久的眼睛,看任何东西都带着一种扫描式的锐利。
“哈灵顿三天前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没有寒暄,没有握手。“他说你追踪到了FHSA内部服务器上关于‘坎伯兰事件’的邮件片段。把他发给你的原始数据包转给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进入灰崖镇地界三分钟后我就查到了你的车牌、信用记录和过去五年的搜索历史。你在坎伯兰公共图书馆的公用终端上花了两千多个小时,用同一个账号登录。那个账号的密码是你儿子的名字倒过来拼写,加上他的生日。莫里森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执着的人——也是最容易被追踪的人。你的数字足迹亮得像个灯塔。”
莱昂无法反驳。他在一张堆满旧杂志的椅子上清出一块空间坐下来。
“我需要你的帮助。”他说,“哈灵顿的诉讼案如果能进入证据开示阶段,可以合法接触到财政部的内部文件。但那个过程可能需要好几年。我们等不了那么久。财政部地下金库有一台物理离线密钥服务器,每天凌晨有二十三分钟的备份窗口期。那里面藏着能解开我找到的加密数据最后一层所需的密钥。”
“你需要我帮你黑进财政部主楼。”
“我需要你在那二十三分钟里绕过生物识别系统。”
艾拉没有说话。她转过去面对着一排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其中一块屏幕上弹出了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莱昂认出了部分结构——那是FHSA的内部路由架构,和他五年来一直在追踪的东西一致。
“这个漏洞我已经追踪了两年。”艾拉说,指着屏幕上一个红色高亮的节点。“STYX-A3节点。它的路由标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公开服务器切换到离线服务器,切换时尾部附加加密隐写数据。你发现的那些邮件片段只是冰山一角。我挖到的比你多。”
“你挖到了什么?”
艾拉转过身。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锐利。她看起来很累。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会让一个人看起来很累。
“2012年。哈灵顿的诉讼第一次进入证据开示阶段的时候,FHSA被迫交出了一批内部邮件。一共四千七百封,全部经过脱敏处理,发件人和收件人被替换为匿名哈希值。所有律师事务所的取证团队都说这是不可逆的。”她停顿了一下,“他们说谎。”
“你能还原?”
“不是还原。是这些邮件被脱敏的时候,FHSA用的是内部自研的一套哈希算法。那套算法有一个设计缺陷——它生成的哈希值与前十六个字符的原文存在线性相关性。如果你有足够多的样本,可以通过统计学方法逆向推算出原文。而哈灵顿的律所把全部四千七百封脱敏邮件都交给了他们的数字取证顾问做例行检查。”艾拉指了指自己。“那个顾问就是我。”
莱昂的心脏跳得快了一拍。“你看到了什么?”
艾拉站起来,走向墙边一个老旧的档案柜。她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莱昂面前的桌子上。
“哈灵顿不知道我把这些副本保留了。合同禁止我这么做。但如果我不保留,这些东西永远不会出现在法庭上。”
莱昂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每一封的顶部都有两行还原后的真实发件人和收件人字段。他用发抖的手指翻过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发件人:马库斯·布莱克伍德,联邦住房稳定局局长。
收件人:埃莉诺·韦克,财政部部长。
发送日期:2009年12月14日,下午两点十一分。
主题:关于坎伯兰事件的处理方案,按第三修正案框架执行。
莱昂感到世界在周围收缩。
“‘坎伯兰事件’不是伊森的失踪。”艾拉说,声音压低了,像是在一座教堂里说话。“至少不只是伊森的失踪。那天在诺瓦联邦境内同时执行了十七个城市的止赎强制回收行动,坎伯兰是其中之一。十七个城市,都在同一天出动了外包安保公司‘赤潮’的清理小队。十七个城市,每一个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冲突。坎伯兰是唯一一个报告儿童失踪的地点。”
“另外十六个城市发生了什么?”
艾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手伸进信封,从最底部抽出一张纸。那不是邮件打印件。那是一份传真件。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方的传真头发送日期是2009年12月15日。
莱昂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
“2009年12月15日凌晨,基石住房贷款公司克利夫兰数据中心发生瓦斯爆炸,三名夜班技术人员当场死亡。官方定性为意外事故。”艾拉说,“那栋楼是爆炸前三个小时从内部传输2.3TB数据的接收端。”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2009年12月14日白天,十七个城市的止赎强制回收出了乱子。当天晚上,布莱克伍德和韦克通过邮件敲定了‘第三修正案框架’——一个当时还不存在的法律工具——来处理这些乱子。当天深夜,有人从十七个城市的回收行动中收集了所有数据,发往克利夫兰。三个小时后,接收数据的楼爆炸了。”
莱昂盯着那份传真件。传真件上的火灾现场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但他能辨认出残骸上那块焦黑的牌子:基石住房贷款公司数据处理中心。
“谁炸的?”
“官方的说法是瓦斯管道泄漏。”艾拉说,“但我在爆炸前三个小时的数据流里,发现了另一个东西。一个被附着在2.3TB数据包末尾的小程序。代码签名用的是‘赤潮’内部的加密证书。”
“赤潮——那家外包安保公司。在驱逐现场的那些人。”
“是的。那个小程序的功能是:在数据传输完成后,向目标服务器的电源管理接口发送一条指令,强制绕过所有安全协议,将冷却系统关闭,同时打开燃气阀门的电子锁。”艾拉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超市购物清单。“莫里森先生,那三个人不是死于意外。他们是被人杀死的。被一段代码杀死的。”
房间里的暖黄色灯光忽然显得不真实。莱昂感到海风从墙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盐和冷雾的味道。他见过那些搬运工——灰色的制服、防暴手套、没有表情的脸。他从没想过那些人的背后是一条通往海底光缆、加密数据、爆炸代码的黑暗链条。
“你这两年为什么不去报警?”他问。
“报给谁?”艾拉反问,“赤潮的母公司‘深礁国际安全咨询集团’是诺瓦联邦最大的私人军事承包商,过去十年承接了政府百分之四十以上的海外安保合同。他们的董事会在财政部有常设联络办公室。我用加密信道匿名给司法部发过一次举报材料。第二天我的邮件服务器遭到了物理入侵——有人在我的天线阵列上安装了一个硬件后门。”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找到了那个后门,反向追踪到了入侵者的GPS坐标,然后给当地警局匿名举报了一桩毒品交易。入侵者被逮捕的时候,警察在他的车里搜出了四公斤芬太尼。他被判了十五年。”艾拉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没办法用法律手段打击他们,所以我用别的方式。”
莱昂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色的海,浪花拍打着灯塔底部的礁石,碎成千万片白色的泡沫。海平线上有一艘货轮缓缓移动,和他在哈灵顿办公室看到的那艘一模一样——也可能就是同一艘。船看上去自由自在,沿着自己的航线前行,不在乎岸上有人在死去,有人失踪,有人守在废弃的灯塔里抱着秘密度过漫长黑夜。
他转向艾拉。
“如果我能把你带进财政部地下金库,你能不能在那台服务器上拿到密钥?”
“技术上没有问题。物理上——我们可能没命活着出来。”
“我有命。”莱昂说,“我这条命从2009年12月14日就已经放在那栋房子里的厨房餐桌上了,旁边是一杯凉掉的牛奶。这五年我只是暂时借用它。现在该把它拿去做该做的事。”
艾拉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关上显示器,从桌下拿出一个铝制手提箱,打开扣锁。里面是一套便携式电子取证设备,莱昂只认出了其中一半——剩下的看起来像是定制的,外壳上有手工焊接的痕迹,每一块芯片上都贴着用红色马克笔手写的标签。
“‘命运’。”艾拉说。
“什么?”
“希腊神话里的命运三女神。克洛托纺织生命之线,拉克西丝决定线的长度,阿特洛波斯剪断它。”她把铝箱合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我一直在想,灯塔是做什么的?它不能阻止船撞上礁石。它只能让你在撞上去之前看见礁石在哪里。这就是我们做的事,莫里森先生。我们不是正义的执行者。我们只是点亮灯的人。”
外面,海雾变得更浓了。灰色的雾从海面上升起来,像一层纱布裹住了灯塔。莱昂感到某种东西在空气中凝固——一种比海盐更尖锐的东西,带着五年前那个十二月清晨的气息。
“通知哈灵顿,”艾拉说,把铝箱扛在肩上,“让他安排财政部那场会。时间越快越好。”
“你去哪?”
“去把我的灯塔设定为自动模式。我们可能要离开很久。”
她走向楼梯,回头看了莱昂一眼。在她身后的墙上,那些数据图表在暖黄色的灯光中微微发亮,像某种古老宗教的圣像画——神的形象是二进制代码,圣迹是数据包流量的瀑布图,殉道者是三个死在冬夜的技术员和一个在驱逐现场失踪的男孩。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知道吗?斯堤克斯河的河水会让接触到它的人变得刀枪不入。但只有一个弱点——脚踝。抓住脚踝倒着浸入河水的人,那里会变成唯一的致命弱点。”
莱昂没有说话。
“你的脚踝在哪里,莫里森先生?”
雾越来越浓了。灯塔顶端的荆棘冠冕在雾气中沉默地旋转,接收着来自海底光缆的每一条泄露信号,将它们转化为闪烁的字节,存储在这座被遗忘的灯塔深处的硬盘阵列中,等待着被某个人——也许是全世界——看到的那一天。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