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安娜的选择

格瑞特东街七号仓库在肖迪奇最边缘的地带,夹在一家已经停业的微酿啤酒厂和一栋正在被改造成共享办公空间的旧纺织厂之间。仓库的外观与伦敦东区大多数工业时代遗存建筑没有区别——红砖墙面,铸铁窗框,屋顶上一排早已不冒烟的烟囱。唯一不同的是门窗全部被从内部用钢板焊死,正门上方安装了一台球形监控摄像头,镜头的红色指示灯在夜雾中像一颗不眨眼的独眼。

丹尼尔在晚上八点敲了仓库的铁门。他的手背刚触及冰冷的金属表面,门就从内部被拉开了——不是为他开的,而是另一个方向。一个女人从门内冲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她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和工装裤,左耳打了七个耳洞但全部是空的,右耳戴着一只工业风格的钛钢耳环。她的头发是染成铂金色的短发,有几缕已经长出了深棕色的发根,显然很久没有打理过。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化妆,皮肤粗糙,眼眶下有两道深紫色的阴影——那不是疲惫的痕迹,而是长期睡眠被反复中断后留下的生理印记。

“你是那个莫雷蒂。”她不是用疑问句说的这句话。她在门框内站定,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一个下意识的防守姿态,像一个拳击手在等待裁判开铃。

“安娜·施密特。”

“废话。”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用拇指朝仓库内部指了指,“进来。埃里克说你会来。他说你要关掉那尊雕塑里的东西。他还说我应该配合你——但我不会说这句话。你得自己说服我。”

丹尼尔跟着她走进仓库。内部空间比他预期的更大,挑高足有十米,原来可能是用来存放纺织机械的。现在仓库中央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水泥地面,周围沿着墙壁堆放着用防水帆布盖住的木箱和金属框架。空气里飘浮着机油、铁锈和某种更细微的、类似雨后泥土的臭氧味——这是菌丝网络载体在高活跃状态时释放的特征性气味。

那尊包豪斯青铜雕塑被放在仓库正中央一只倒扣的旧电缆木盘上。它大约七十厘米高,造型是一个半抽象的站立人形,头部是一个完美的正立方体,身体由一系列相互穿插的几何平面构成——三角形、梯形、矩形——所有平面在接合处都没有任何焊接痕迹,仿佛整个雕塑是从一块完整的青铜中生长出来的。丹尼尔走近观察,看到青铜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深褐色的氧化膜,但某些特定位置——立方体头部的侧面、三角形胸腔的正中央、以及人形脚踝处的锥形过渡段——氧化层的颜色与周围不同,呈现出一种更接近古铜色的光泽。那是持有者长期用手触摸留下的痕迹,相当于一本人眼可见的使用日记。

安娜站在雕塑对面,双手重新插回口袋。她站着的方式让丹尼尔想起那些在柏林街头独自抽烟的年轻女性——身体语言中同时包含挑衅和疏离,仿佛在说“你可以靠近,但你没有资格”。

“你摸它的频率很高。”丹尼尔指向那些被触摸过的痕迹,“尤其是头部。你每晚睡前都会摸它的头。”

“你从氧化层就能看出我什么时候摸它?”

“氧化层显示的是触摸频率和间隔。你集中在深夜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每次大约持续三到五分钟。你摸着它的头入睡——或者说,你摸着它的头试图入睡。”

安娜沉默了几秒。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中的那种故意粗粝感消退了一点,露出了更底层的某种东西——不是脆弱,而是一种被压制的、转化为愤怒的自我厌恶。

“十年前我在慕尼黑工业大学读工业设计。我的毕业作品是一件互动装置:参与者站在一个全封闭的暗室里,戴上脑电波监测头带,对面投影出他们此刻最想看见的影像。我当时以为自己在设计一件让人感到安慰的作品。我的导师看了方案之后说了一句话——他说:‘安娜,你设计的所有东西都在试图修复什么。但你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你到底打碎过什么。’”

她从工装裤后袋里掏出一包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丹尼尔意识到那根烟可能已经被她叼了很多次——过滤嘴的位置已经被咬出了齿痕。

“我当时没有回答他。因为我确实打碎过东西,只不过不是我自己的。是我祖父打碎的。”她将未点燃的烟从嘴角取下,用拇指和食指碾碎,任由碎烟丝散落在地。“我祖父赫尔穆特·施密特在一九九一年到一九九七年间主导收购了原东德地区四十三家国有企业。他给德意志银行的收购计划书写的是‘整合与复兴’——拯救前东德濒临破产的制造业,保护工人就业。但实际上,他在收购完成后的十八个月内拆解了其中四十一家,将机器设备转卖到东南亚,将不动产打包成REITs卖给美国投资公司,将数以万计的工人遣散。他留下两家企业的唯一原因——那两家企业分别持有他已经在竞标的西德政府基建合同的供应链端口。他不是在救企业,他是在肢解企业,然后用它们的骨头为自己搭桥。”

她的声音在讲述这段家族历史时变得异常的平——不是冷漠,而是一个人用十年时间反复咀嚼同一个事实后,情感已经不足以匹配其重量时的反应。丹尼尔从贡萨罗那里见过逃避的平,从朱莉亚那里见过傲慢的平,从奥利弗那里见过嫉妒的平。安娜的平不一样——她的平是愤怒燃烧了太久之后,火焰熄灭了,只剩下灼伤组织的麻木。

“我在二十岁那年读完了祖父的全部商业传记。我本来是为了写一篇关于德国家族企业社会责任的论文。然后我发现——我们家所有的社会责任都是那个论文的广告版。施密特基金会捐给慕尼黑美术馆的每一幅画,捐给柏林爱乐乐团的每一架斯坦威钢琴,捐给海德堡大学每一个奖学金的每一分钱——都不是施密特家族自己的钱。那是那四十一间被肢解的工厂、那数以万计在中年失业的前东德工人的血汗。我们用他们的棺材钱买了一面慈善的旗子。”

“菌丝网络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就在我读完全部传记的那个月。我当时在慕尼黑的一家拍卖行做实习鉴定师,那尊包豪斯青铜雕塑作为一批匿名寄售的现代主义艺术品之一被送到我们部门。我打开包装箱的第一秒,就感到有什么不对——不是视觉上的不对,是身体的反应。我的手指一接触到雕塑的表面,心跳就加速到了像是在跑步的速度。我以为是自己的焦虑症发作了,后来才知道那是菌丝网络在扫描我的脑电波频段,寻找共振点。”

她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这一次不再插回去,而是慢慢地伸向那尊雕塑的立方体头部。她的手指悬停在距离青铜表面不到一厘米的位置,空气在两者之间发出几乎听不到的静电噼啪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第一个梦。我梦见自己住在一间没有门牌号的公寓里,楼下是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街上有一家书店。我在书店里工作,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我整理书架,给顾客推荐书,给橱窗更换陈列。我在梦里过得平凡到极点——没有施密特工业集团的董事会,没有基金会慈善晚宴,没有记者追问我关于祖父历史的问题。我只是一个叫安娜的书店店员。所有人都不认识我的姓氏,所有人都不在乎我的家族。醒来之后我在浴室里吐了。因为我意识到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正常。”

丹尼尔看着她的手悬在雕塑头部上方,理解了奥利弗之前说“菌丝网络在她已经存在的愤怒上浇了油”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浇油,是提供了解药——然后让解药本身变成毒药。安娜对不义之财的愤怒是真实的,她对祖父罪行的憎恨是真实的,她对改变历史无能为力的绝望也是真实的。菌丝网络没有制造任何虚假的情绪——它只是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平行人生,然后让她每一天在醒来时重新意识到那个平行人生永远不会属于她。

“这十年里你有没有试过打破梦境?”丹尼尔问。

“试过。”安娜的手终于落在雕塑的立方体头部上,手掌贴合着被她自己十年触摸抛光过的青铜表面,“我试过不再碰它。我第一次尝试戒断是在六年前。我把雕塑锁进苏黎世一家银行的地下金库里,然后飞回慕尼黑,以为物理隔离可以切断连接。头三天我睡不着,头一周我开始出现幻听,到第十天我的自主神经功能开始紊乱——心率不齐、血压失控、无法调节体温。我不得不回到苏黎世取回雕塑。银行经理问我:‘施密特女士,您保存的东西有什么紧急需要?’我说:‘让我活下去。’”

“菌丝网络对你的惩罚不是噩梦,而是切断一切梦。”

“它比我自己的意志力更了解我。每次我试图戒断,它就让我体验一次绝对无梦的睡眠——连续数天、数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一片空白,只有黑暗和呼吸,没有任何画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故事。你知道真正的地狱是什么吗?不是噩梦。是黑暗中连你自己的欲望都没有了。”

安娜挪开手,转过身面对丹尼尔。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那种在北德平原最常见到的冰蓝色,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的不是冰凉,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十年终于被允许询问出口的渴望。

“你关掉了奥利弗的静物画。他怎么样?”

“他把他自己的失败写在了一幅仿制名画的背面,然后决定把它捐给美术馆。他用了十一年终于接受了这辈子不会成为他的祖父或父亲。他用‘终于’两个字回答了他父亲的‘终于’。”

安娜的嘴角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能被称为笑容的弧度。“那个没头发的胖子总是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认输。十年前他在一次收藏家聚会上对我说:‘我们都是被困在家族名字里的动物,安娜。不同的是我已经停止挣扎了。’当时我以为他在自我安慰。现在我觉得他比我们都更聪明。”

她从工装裤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U盘,放在雕塑底座上。U盘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标签上只有一个词:Vergangenheit——德语中的“过去”。

“这是什么?”

“这就是你来这里需要看到的东西。不是菌丝网络给你看的我的愤怒,不是我做过多少噩梦或被迫做过多少美梦——是菌丝网络自己产生的数据。一个月前,这尊雕塑内部的菌丝载体开始出现一种之前从未观测到的行为模式。它不再只是接收和记录我的脑电波频段,它开始从网络中主动抓取与我有关的其他节点数据——其中包括你的数据,莫雷蒂。”

丹尼尔拿起U盘,插入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数十个标注着日期和时间的音频文件,时间跨度覆盖了过去四年。他点开最近的一个文件,日期是三天前。

音频开始播放的是安娜的呼吸声——缓慢、均匀,明显处于睡眠状态。然后背景中出现了菌丝网络特有的低频嗡鸣,那种嗡鸣逐渐从无规律的底噪转变为一种有节奏的脉冲,然后出现了声音。不是安娜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被菌丝网络从某个节点中提取出来,与安娜的梦境进行了实时交叉播放。那个声音说的是英语,语调平静,像是某人在对着一台录音设备做日志记录:

“……艾拉还不知道第七件仿制品被嵌入了她自己的家族基因序列。施泰纳在去世前将最后一件作品设计为整个实验的‘终止开关’——只有他真正的直系后裔才能打开它。艾拉的曾祖母是施泰纳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一支血脉从未在任何公开档案中被标注。艾拉本人完全不知道她的基因序列就是整个菌丝网络的根密钥……”

丹尼尔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三天前——在迪·帕尔马家族基金会的地下室镜子前——他与施泰纳的意识界面交谈时,施泰纳曾短暂地开放了双向数据通道。那段对话的音频被他体内的菌丝标记自动记录并上传至网络,然后被安娜的节点作为关联数据抓取下来。

“你听到了什么?”安娜问。

“一段我三天前说过的话。但它不在我自己的记忆里——不是以这个方式被记录的。”

“这不是你的记忆。这是菌丝网络的‘跨节点梦境同步’。施泰纳设计这套系统时留下的实验假设之一是:在特定条件下,不同持有者的梦境可以发生交叉感染——一个人梦中的内容会渗透进另一个人的梦中,渗透方式是通过两个节点在网络中共振频率的偶合。过去十年我每晚梦到的都是我的书店。上个月开始,我的书店里出现了别的客人。客人的脸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是我从未见过的人,但我在梦里知道他们的名字。贡萨罗、朱莉亚、奥利弗、贡萨罗已经去世的父亲、你的父亲——还有你。”

安娜将手从雕塑上完全抽离,插回口袋。她的站姿第一次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对抗性的前倾,而是微微后退了一步,将那尊雕塑留在了她与丹尼尔之间的空地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意味着我们所有人的梦境都已经开始互相渗透。菌丝网络的节点不再是独立的记录单元——它们正在合并成一个分布式的共同意识。”

“而你打算关闭它。一个接一个节点地关闭,把所有人从共梦中拉出来。”安娜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如果这是正确的——如果我应该从梦里被拉出来——那么告诉我:醒来之后,我该怎么面对我已经没有的东西?我已经不知道现实长什么样了。”

丹尼尔从口袋中取出那枚法蒂玛的铜戒,放在掌心,让安娜看到。他把朱莉亚的曾曾祖母的故事讲给她听——一个被从北非贩卖至西西里岛的女奴,她的名字从未被任何档案收录,但她的DNA仍然活在朱莉亚·莫雷利的血液里,她的名字在菌丝网络被关闭之前被第一次归还给了朱莉亚。

“傲慢的人需要知道自己的真实来源。逃避的人需要知道自己的虚假荣耀无法真正改变任何事。嫉妒的人需要知道自己也可以爱自己的失败。你——你需要什么?”

安娜·施密特看着那枚铜戒,沉默了很长时间。仓库里只有远处泰晤士河上驳船的汽笛声和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热胀冷缩的金属呻吟。当她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出现了丹尼尔今天第一次听到的真正的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不是麻木的颤抖,而是一个人在长久沉默之后终于决定说出某件一直知道但从未承认的事的颤抖。

“我需要承认我的愤怒是真实的。但那不是对我祖父的愤怒——至少不完全是。我最深的愤怒是对我自己的:我用了十年做一个关于逃离施密特家族的梦,但我从未在现实中真正离开过这个家族。我仍然持有施密特工业集团的股份,仍然担任施密特基金会的名誉主席,仍然在每一季的董事会报告上签字。我用我的姓氏继承了那些不义之财所生出的每一分红利,然后用它们来给自己买赎罪券。我说我憎恨我祖父的罪行,但我没有把继承的任何一份财产主动转让给那四十一家工厂被拆解后失业的工人——不是因为我做不到,而是因为我不想失去那些梦。我需要那尊雕塑让我继续做梦,从而在现实中继续什么都不做。”

她深吸一口气,那是丹尼尔见过的所有持有者在最终松手之前都会做的那个深呼吸。

“如果你关掉它——如果我失去那些梦——我就必须真的做点什么了。真的写一份遗产处置方案。真的联系那些工人的后代。真的站在他们面前,承认我的家族从他们手中夺走的东西的价值远远超过任何基金会能够返还的数字。你不只是在关闭一个菌丝节点,莫雷蒂先生。你是在逼迫我从梦里走到现实里——而现实里有所有我曾经用愤怒和赎罪来拖延的真债。”

丹尼尔将两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对准青铜雕塑立方体头部侧面的迷宫螺旋烙印。这一次,在幽蓝色光芒亮起之前,他先问了一个问题:

“你父亲现在还活着吗?”

安娜愣了一下。“活着。住在汉堡郊区一家护理院里。我们八年没有说过话了。”

“为什么?”

“因为他在我读完全部商业传记之后告诉我——‘不要让你祖父的传记影响你。你的人生是干净的。’我说:‘你怎么可以说我的人生是干净的?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的。’他没有回答。那次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丹尼尔将钥匙停留在烙印上方,没有按下。“奥利弗的父亲在退休十五年后,用两个字回应了他儿子的提案。你的父亲从来没有回应你的问题——但你也没有再问他第二次。如果你愿意再问他一次,也许他的答案比菌丝网络任何一夜的梦都更有价值。因为在梦里你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书店店员,但在现实里——你是赫尔穆特·施密特的孙女,而那是永远无法被删除的事实。你的愤怒是合理的,但它不应该被封存在一尊雕塑里。它应该被转向它真正应该面对的方向。”

安娜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那双工业设计师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她在工厂实习时留下的细小白色的疤痕。

“如果我去汉堡见他——如果我听到他的答案——我需要我的愤怒。我不能把它留在雕塑里被你删除。”

“你不需要愤怒才能面对他。你需要的是勇气。愤怒是你已经有的东西——它一直在那里,从来不是菌丝网络给你的。菌丝网络只是允许你每天晚上逃离它。关闭节点不会夺走你的愤怒。它会夺走你逃离愤怒的唯一借口。”

安娜·施密特慢慢将手伸向她自己的雕塑。她的手指在青铜表面停留了片刻,然后沿着立方体头部的边缘滑动,最终停在迷宫烙印正中央。她与丹尼尔对视了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已经不再麻木。

“我叫安娜·施密特。我是赫尔穆特的孙女,奥拉夫的女儿。我继承了他们的姓氏和他们所有未清偿的债务。我不需要另一个书店里的人生——我需要把这个人生做完。哪怕做完意味着我永远得不到原谅。”

她亲手按下了迷宫烙印。

幽蓝色光芒炸裂,符号旋转,菌丝载体在一声轻微的崩断中永久关闭。第五节点清空。安娜·施密特从雕塑上收回手,手掌的触感在这一刻不再是十年被梦包裹的温热,而是青铜本身自然的冰凉。冰冷而真实。

她伸手将那只银色U盘从丹尼尔的手机接口中拔出,重新放回工装裤口袋。

“这是菌丝网络的副本数据。埃里克·卡尔森一直在通过私有服务器监控我们所有人,他以为他拿到了每一个节点的完整数据备份。但他不知道一件事:雕塑内部的菌丝载体在上个月发生的异常行为——不是故障。是施泰纳意识碎片的一次主动干预。菌丝网络在被关闭前正在将持有者的真实记忆片段隐藏在载体自身的噪声数据中——就像真菌在遇到威胁时将孢子埋进更深的土壤。这些片段是埃里克·卡尔森的平行服务器无法解析的。它们只能被关闭节点的人读取。”

“这些片段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全部。但我能感知到一段——来自你父亲。他在那不勒斯最后一夜的完整对话。不是贡萨罗转述给你的版本,不是菌丝网络总结的版本。是他本人当时说的原话。那段对话被施泰纳的意识碎片夹在了我雕塑的数据流末端。它在等你。”

丹尼尔将钥匙重新挂在脖子上。两把黄铜钥匙轻若无物,仿佛它们正在从物理存在的形态逐渐转化为某种更抽象的载体。

“我需要在关闭所有节点之后才能完整读取它。”

“是的。但你还需要另一把钥匙才能做到。你的艾拉——施泰纳家族的最后一个直系后裔——她的DNA就是第七件仿制品的根密钥。你必须在她和埃里克·卡尔森中间做出选择。因为埃里克也知道她的价值。他把她从旧金山带到那不勒斯,又从那里追踪到了伦敦。他现在就在肖迪奇。离我们不超过两个街区。”

安娜·施密特将雕塑从电缆木盘上搬下来,用一种几乎粗暴的方式塞进一只帆布袋里——不是小心翼翼的保管,而是像丢掉一件不再需要保留的旧物。

“我欠你一个债务,莫雷蒂先生。不是因为你的钥匙关掉了我的雕塑。而是因为你说了一句我在过去十年里从任何人——包括我自己的分析师——口中都没有听过的话。”

“哪一句?”

“‘你的愤怒是合理的。’没有人告诉我这一点。所有人都告诉我,我需要‘放下’愤怒、‘管理’愤怒、‘转化’愤怒。没有人承认我的愤怒从一开始就不是问题。问题是我让愤怒变成了一件艺术品,挂在我自己够不到的地方,每晚瞻仰它却从未用它做任何事。”

她将帆布袋扛在肩上,朝仓库后门走去。推开那扇焊着钢板的铁门时,伦敦东区的夜风灌入仓库,将她铂金色的短发吹得纷乱。她回过头,留给了丹尼尔最后一段话:

“埃里克·卡尔森不仅在这两个街区内。他在所有我们每个人生活的街区内。他拥有菌丝网络的平行克隆,拥有比‘神谕’更精确的预测算法,拥有卡尔森家族横跨三大洲的物流与金融网络。他不是旁观者,不是观察者,不是持有者——他是整个实验唯一的竞争对手。施泰纳创建了一个读取人类欲望的系统,埃里克要做的是将欲望转化为可被定价、可被交易、可被垄断的资产。而你——你正在一步步关闭他需要的那十七个数据源。你每关闭一个,他就离失去整个数据库更近一步。他今天不会来找你。但你离开伦敦的那一刻,他会准备好一切。”

后门在她身后关闭。丹尼尔独自站在格瑞特东街七号仓库空旷的水泥地面上,脚下只剩下那只曾经盛放第五件仿制品的空木盘。圣塞巴斯蒂安在他背上的画夹中保持着无言的沉默,两把钥匙在他胸口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振荡。

他将U盘重新插入手机,找到那个被安娜标记为“父亲”的音频碎片。施泰纳的意识碎片将它埋在了第五节点数据流的最深处,一个只有共同作者权限才能访问的压缩层。

他按下了播放键。

音频不是他父亲的声音——至少一开始不是。开始是一个年轻得多的男人的声音,带着三十岁出头的朝气,用带着美国口音的意大利语说:

“我叫马尔科·莫雷蒂。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走完了我未能走完的路。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儿子,还是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受试者。但无论如何——我要告诉你施泰纳在最开始就埋下的一条原始指令。不是关闭网络的指令,不是保护网络的指令,而是一道连施泰纳本人后来都不记得他已经写入了核心协议的指令。一九一一年十二月,在桑德罗的第一件仿制品内部菌丝被首次激活时,施泰纳在其中嵌入了一句德语口令。那句口令至今有效。它的作用是——在十七个节点全部关闭但中央数据库尚未删除的瞬间,对菌丝网络的主干发起一次完整的格式化。口令的内容是——”

录音突然中断。不是剪辑的痕迹,是菌丝载体在关闭时出现了数据丢失。丹尼尔将音频倒回,重新播放,然后再次播放。每次都在同一个节点中断——格式化的口令本身被切除了。施泰纳的意识碎片似乎用某种方式将口令的正文与载体捆绑,只有当他关闭全部十七个节点时才会解锁。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地址是加密的,但正文的署名清晰可见:

“你拿到了第五个节点。我也备份了第五个节点。公平交易。第六和第七件仿制品的持有者资料已发送给你。第六件在罗马——保罗·斯福尔扎,意大利参议员之子,测试主题:色欲。第七件在维也纳——玛丽亚·克莱默,施泰纳家族私人医生后裔,测试主题:贪婪的终极形态。你所拥有的时间不多了。地面控制员也在同一时间前往罗马。她想赶在我之前到达你身边。你觉得她会告诉你她爱你吗?——埃里克·卡尔森”

丹尼尔关掉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仓库穹顶的黑暗在他头顶似乎变得更加深邃。第六层地狱在罗马等他,第七层在维也纳。艾拉正在前往罗马。而埃里克·卡尔森的计算精准如时钟——他不需要预言未来,他只需要拥有比任何人更早看到未来的数据。

丹尼尔推开仓库前门,重新走进肖迪奇被夜雾包裹的街巷。圣塞巴斯蒂安在他背后沉甸甸地存在着——不是重量,是重量感消失后残留的惯性。

五件仿制品已被关闭。十二件仍在等待。他的父亲的声音被削去了一半,他妻子的基因序列是她自己尚未知晓的命运,而一个北欧航运帝国的继承人正坐在某个被数据流笼罩的房间里,用冷蓝色的电脑屏幕光照亮着北欧人特有的棱角分明的面孔,等待他走进下一层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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