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踏进洛阳城南的厚载门时,天正下着牛毛般的细雨。
开元二十年的春天来得极晚,杨柳风裹着寒意,吹得他褴褛的衣袍猎猎作响。守门士卒捏着鼻子挥手让他快走——像他这样遇赦北归的流人,每月都有几个,瘦骨嶙峋,浑身瘴气,像从坟里刨出来的活尸。
他确实是从坟里刨出来的。
岭南三十年,他在罗州城外瘴疠之地挖过矿,在雷州半岛的盐田里晒脱过三层皮,在潮州的海边替人扛过死人——瘟疫来时,整个村子抬棺的人都不够用。那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活着,就是咽下所有咽不下的东西。
可当他站在洛水岸边,望见远处宫阙的琉璃瓦在雨雾中泛出冷光时,他发现自己终究有一样东西没咽下去。
那口气,在他胸口堵了三十年。
沈迟没有去寻客栈。他身上总共只剩一贯铜钱,还是沿途替人抄写碑文攒下的。他沿着洛水往东走,穿过积善坊、尚善坊,最后停在修文坊北面一条窄巷口。
巷子还在,但名字已经改了。
他记得很清楚,三十年前这里叫槐花巷,巷口第三家就是他的旧居。那时他刚从明经科及第,在度支司谋了个从九品下的录事职位,虽是小吏,却也算体面。妻子周氏怀着身孕,在院子里种了一株石榴树,说等孩子出生,石榴红了,全家就能红红火火。
他走进巷子,找到了那个位置。
石榴树早已不见。院墙被重新砌过,门楣上挂着“崔宅”的匾额。沈迟在门口站了片刻,正踌躇间,一个青衣小婢推门出来倒水,见了他像见了鬼,水盆哐当砸在地上,转身便逃了进去。
沈迟低下头,从水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确实像鬼。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被南方的烈日晒成了酱色,左眉骨上一道旧疤将眉毛截成两段,那是当年在矿场被监工的鞭子抽开的。
他转身离开了。走之前,他在巷口的槐树根下挖了一把土,用破布包好,揣进怀里。
他此行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地方——洛阳北市。
北市是东都最嘈杂的所在,三教九流汇聚。沈迟在南市废纸铺前徘徊了三天,终于等到店家将一批从大理寺流出的废旧案牍拿出来贱卖。这批东西本是当成废纸卖给纸坊重新捣浆的,不知为何被截留了一批。沈迟蹲在铺子门口,在一堆发霉的卷宗里翻检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页残破的案牍草档,纸质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谯王逆党沈迟,供认与郑愔、张灵均等通谋,为逆贼传递宫禁舆图……”
下面是判词草稿,字迹潦草,显然是大理寺录事在定案前誊写的草档。但沈迟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供词末尾的签押处。
那个签名不是他的。
沈迟的字是他父亲从小用戒尺盯着练出来的,笔锋向右上斜挑,这是颜体字的特点。但这份供词末尾的签名,笔意圆滑,横平竖直,明显是另一人的手笔。
而那个签押的笔迹,他认得。
沈迟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崔濯的字。
崔濯,大理寺录事参军,他同科及第的同年,曾在槐花巷他的旧居里喝过无数次酒,吃过周氏亲手做的馎饦。景云元年谯王案发时,崔濯明明在洛阳留守台任职,根本不参与大理寺的谯王案审理。
为什么他的笔迹会出现在这份供词上?
沈迟将那页残纸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在最里层的衣袋里。他的手触到了另一件东西——一枚用皮绳穿着的铜扣,已经磨得锃亮。
那是三十年前,临刑前夜,有人塞给他的。
他至今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沈迟在南市角落租了一间最下等的逆旅,四壁透风,屋顶漏雨,每晚二十文铜钱。他买了一碗粟米粥慢慢喝完,然后躺在发霉的草席上,盯着房梁上爬过的壁虎发呆。
他需要找到崔濯。
但洛阳城里的故人,还有几个活着?
第二天一早,沈迟便开始在北市的各个行当里打探消息。他装作是崔濯的远房亲戚,从岭南来投亲。问了一整天,终于在书肆行一个老掌柜口中得到了消息。
“崔参军?”老掌柜眯着眼睛想了半天,“你是说大理寺那位崔濯?死了,死了好些年了。景云二年就死了。”
“怎么死的?”
“不清楚。只听说某天夜里在自家书房里上了吊,第二天早上才被仆人发现。他老婆当时正怀着身子,闻讯后小产,一尸两命。”
沈迟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崔家现在还有人吗?”
“早没了。宅子都换了三茬主人了。”
沈迟道了谢,转身要走,老掌柜忽然叫住他:“你要是想打听三十年前的事,我劝你还是别问了。”
“为什么?”
老掌柜的目光变得躲闪,声音压得极低:“那些年的事,知道的人死的死,疯的疯。你一个外地人,何苦去翻这些陈年旧账?”
沈迟没有说话,拱手作别。
走出书肆行,他的脚步微微有些踉跄。
崔濯死了。这条线断了。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沮丧。三十年的瘴疠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耐心。在岭南挖矿时,他可以用三个月时间凿穿一块岩壁;在盐田晒盐时,他可以用一个季节等待海水结晶。
他等得起。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沈迟用他那一贯铜钱精打细算,每日只吃一顿饭,余下的钱全部用来打点各处看门人和老吏。他找到当年度支司的旧同事、大理寺的退休衙役、洛阳府的杂役,一个一个地问。
但得到的回答几乎如出一辙。
度支司的旧同事张俭,景云二年冬天酒后坠河溺死。
大理寺的掌固孙伯安,先天元年被贬往黔州,半路遭遇山贼,全家遇害。
洛阳府的仵作刘老四,开元三年突然发疯,终日在大街上喊“不是我写的”,后来被家人锁在柴房里,活活饿死。
最后一个名字,是沈迟花了五天时间,从一个醉醺醺的老衙役嘴里撬出来的。
“还有一个人……瘸子宋,宋九。他是大理寺的杂役,当年负责给牢里的犯人送饭。好像还活着,住在……咳咳,住在归义坊后面那条臭水沟边上,跟野狗住在一起。”
沈迟是第二天傍晚找到归义坊的。
归义坊在洛阳城西北角,紧挨着宫城的夹墙,终年不见阳光。坊后的排水沟里淤积着半人深的污水,臭气熏天。一群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见有人来也不躲,只抬起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沈迟沿着水沟找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土墙下找到了一间勉强可以称为“屋子”的东西。那是用破木板和芦苇席搭成的窝棚,门口堆着捡来的烂菜叶和碎瓦罐。
他正要走近,窝棚里忽然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破席子后面爬了出来。那是一个老得看不出年龄的人,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拧断过。他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疥疮,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另一只眼睛浑浊得像隔着一层蜡纸。
“你是谁?”老头的嗓音像砂纸刮过铁板。
“我找宋九。”
老头沉默了很久,那只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沈迟。
“宋九死了。”
沈迟没有动,平静地说:“你就是宋九。”
老头突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黑黄的残牙:“你又是谁?”
“我叫沈迟。”
这三个字从沈迟嘴里吐出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宋九的反应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他猛地向后缩去,那只瞎掉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了浑浊的液体。他浑身剧烈颤抖,手指着沈迟,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你……你不是死了吗?”
“差一点。”沈迟蹲下身,平视着这个被吓破胆的老人,“三十年前,有人在我的供词上签了一个假的押字。我想知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宋九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他拼命往后缩,背脊撞上土墙,窝棚上的碎瓦簌簌往下掉。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当年是送饭的杂役。”沈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宋九的耳朵里,“我的那份认罪供词,是在牢里签的。而那天晚上,只有你进过我的牢房。”
宋九不说话了。
沈迟从怀里摸出那半页案牍草档,摊开在宋九面前。
“这是我今天找到的。上面有崔濯的签押笔迹,但崔濯根本不在大理寺任职。”他盯着宋九那只独眼,“有人伪造了我的供词,栽赃我是谯王同党。是谁?”
宋九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忽然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到壳的蜗牛。
“我不能说……说了他们就会来找我……就会来找我……”
“谁?”
“他们说过的……说过如果我多嘴……”
“谁?”
宋九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里迸发出极度的恐惧,声音变成了一种近乎嘶叫的呜咽:“绢坊!绢坊里的人!还有裴……”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支弩箭从沈迟身后飞来,准确地钉进了宋九的喉咙。
沈迟猛然回头。
暮色中,两个人影从巷口一闪而逝。他追出几步,只看见两片衣角消失在归义坊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沈迟没有再追。他回到窝棚前,蹲下身,伸手合上了宋九那只还睁着的眼睛。
老人的血正慢慢渗进臭水沟边的泥土里,颜色暗红,像铁锈。
沈迟从宋九的喉咙里拔出那支弩箭。箭镞是铁制的,三棱形,打磨得极为锋利。箭杆上没有标记,但做工精良,绝非凡品。
他将弩箭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洛阳城。远处宫阙的飞檐在暮霭中勾勒出森然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绢坊。
裴。
沈迟将这两个词刻进脑子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的夜色。
他身后,归义坊的野狗开始聚集,发出低沉的呜咽。它们闻到了血的味道,却不敢靠近那个蹲在死人旁边的、同样浑身死亡气息的老人。
沈迟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三十年前,他从这条街上被人押走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但命运把他送了回来。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温热的铜扣,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偿还。
有些人死了,却还在欠着。
而他沈迟,既要做收债的人,也要做还债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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