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深渊中的画像

福斯法官的紧急听证会在卡尔维亚联邦法院三号庭准时召开。旁听席上坐满了人,但气氛与诽谤案聆讯时截然不同——没有摄像机,没有记者,没有旁听者的窃窃私语。法警在门口收走了所有人的电子设备,福斯在开庭时用三句话宣布了法庭规则:本次听证不对媒体开放,所有证据暂列为保密材料,任何违反保密规定者将被追究藐视法庭责任。

邓恩从证人席上环视法庭,看到多纳托坐在检察官席上,身旁是州检察总长办公室的两名高级法律顾问;沃罗诺娃坐在辩方席上,身旁是科斯特的律师塞拉;帕尔默坐在第一排旁听席的过道边缘,手里捏着那只磨损的公文包;格伦坐在原告席上,身旁仍是海因茨,但格伦今天的姿态与第一次聆讯时完全不同——他的背部僵硬地靠在高背椅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五指张开,像是在按着一份看不见的文件。

福斯宣布听证的第一项议程:审查多纳托提交的紧急更换主审法官申请书,以及邓恩在科斯特案中提交的补充证据——那份被格伦排除在证据清单之外的发育迟缓医疗记录。

多纳托首先作证。他花了二十分钟详细陈述了海因里希平反案、弗恩案封存备忘录、以及格伦过去二十年在多起死刑案件中驳回程序异议的模式之间的关联。他的陈述克制而精确,每一个判断都附带了对应的文件编号和日期。当海因茨进行交叉询问时,多纳托只说了一句让整个法庭陷入沉默的话:“我不是在指控格伦法官犯罪。我是在请求法庭确认,一个系统性地排除了可能证明被告无罪的证据的法官,是否还适合继续审理死刑案件。”

然后福斯传唤了邓恩。

邓恩走上证人席时,他的手无意中触到了外套内袋的位置。玻璃瓶仍在那里,温度恒定。四个多月来他第一次在走进法庭时不再注意到它的热度——不是因为温度降低了,而是因为那温度已经变成了一种被他身体默认的背景,像心跳,像呼吸,像任何一件长久携带以至于终于被内化的事物。

“邓恩先生,”福斯的声音从法官席上传来,比前几天在诽谤案中更加低沉,“请您描述您昨天下午与科斯特在观察室中的对话。”

邓恩将双手放在证人席的扶手上,开始陈述。他描述了科斯特如何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问“他们会杀我吗”;如何用手指在铁桌下面抠着漆皮;如何在看到那份医疗记录复印件时用指尖描摹诊断结论的字迹;如何说“妈妈没有记错”。他描述的语速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刻意保留在句子里,不让任何一点流失。

“您认为这份医疗记录对科斯特的辩护有多重要?”多纳托在直接询问中问道。

“决定性。科斯特的智商处于临界水平,这意味着他在案发时可能无法完全理解自己的行为后果,也无法有效地协助律师进行辩护。如果这份证据在初审中被提交,辩方至少有合理可能性成功主张智力障碍辩护。格伦法官裁定这份记录‘与案件核心无关’,但这在医学上是不成立的——智力障碍辩护的核心证据恰恰就是这类发育诊断记录。”

海因茨在交叉询问中站了起来。他走到证人席前方,手里拿着那份发育迟缓医疗记录的复印件。他的姿态和第一次聆讯时一样从容,但邓恩注意到他握文件的手指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些。

“邓恩先生,您声称这份医疗记录是‘决定性的’。但这份记录是在科斯特两岁时出具的,距离案发时间有二十一年。您是否认为一份二十一年前的发育评估足以推翻陪审团在完整庭审后做出的定罪裁决?”

“我认为一份二十一年前的发育评估,加上被告在审讯过程中无法理解复杂法律术语的记录,加上辩护律师从未获得这份评估的事实,足以构成对公正审判权的实质性侵犯。这不是推翻定罪,而是确保定罪是在考虑了全部相关证据之后做出的。”

海因茨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福斯:“法官阁下,原告方注意到邓恩先生昨天下午在观察室中与被告科斯特进行了一段未经其律师事先同意的对话。科斯特的律师塞拉先生在事后表示,邓恩先生要求科斯特同意使用那份医疗记录。这是否构成对被告的不当影响?”

塞拉从辩方席上站起来,声音比邓恩预期中更坚定:“法官阁下,我昨天确实在场。邓恩先生没有绕过我与科斯特交谈。他问我是否需要他协助起草补充证据动议,我说需要。他进入观察室时我全程在场。科斯特同意使用医疗记录时我也在场。没有不当影响。”

福斯点了点头,示意塞拉坐下。然后他宣布休庭一小时,他将在这段时间内审查全部证据并做出裁定。

那一小时是整个法庭经历过的最漫长的沉默。旁听席上没有人离开,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翻动纸张。暖气系统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鸣,每一声都像是某种正在被缓慢拉伸的金属。

邓恩坐在沃罗诺娃旁边的旁听席座位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沃罗诺娃轻声说了一句:“塞拉做得不错。”邓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休庭结束时,福斯重新走进法庭。他的步伐比之前更慢,落座时双手扶住法官席的边缘,像是在稳住自己的重心。他将一份手写的裁定书放在面前,摘下眼镜,对着法庭宣读。

“关于多纳托先生提交的紧急更换主审法官申请,以及邓恩先生提交的补充证据动议,本庭做出以下裁定:”

“第一,格伦法官在科斯特案中将发育迟缓医疗记录排除在证据清单之外,其裁定理由‘与案件核心无关’已被本庭审查。基于该记录的医学和法律相关性,本庭认定该排除构成了对被告基本程序权利的实质侵犯。第二,本庭审查了格伦法官在弗恩案中签署的封存备忘录、在海因里希案上诉中对埃伯哈特裁定书的支持意见、以及在另外十七宗案件中驳回程序异议的书面裁定记录。基于上述审查,本庭认定存在‘系统性偏见’的合理根据。第三,本庭裁定:立即撤销格伦法官对科斯特案的终审裁定,立即永久撤销格伦法官对所有在审死刑案件的审判资格。科斯特案发回原审法院重新进行证据听证,由新指定的法官主持。”

法庭里爆发出了密集的呼吸声——那些被屏住了整整一小时的呼吸在同一时刻被释放。格伦从原告席上站起来,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灰色线条。海因茨按住他的前臂,说了几句邓恩听不到的话。然后格伦转身,从侧门离开了法庭,身后跟着两名法警。

多纳托从检察官席上站起来,走到邓恩面前。他的表情不再是茫然,而是一种被复杂情绪压皱后的疲惫。他说:“格伦会向州最高法院上诉。他还有死刑案件诽谤指控在走程序。这还没有结束。”

“但科斯特不会在明天下午六点被执行死刑,”邓恩说,“格伦也不能再在死刑案件中担任法官。这不是结局,但也不是失败。”

福斯在法官席上敲了一下法槌,要求安静。他补充了一条口头裁定:“关于邓恩检察官提交的补充证据动议中使用的那份医疗记录——该记录的原件将被移送至科斯特案新指定法官,并在新的证据听证中作为合法证据使用。此外,本庭建议卡尔维亚州律师协会对邓恩检察官在科斯特案中提供有效法律协助的行为予以表彰。”

沃罗诺娃在邓恩身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他没有说你被克雷默‘污染’。他没有说你的调查是偏执的。他用裁定本身回答了你的批评者。”

邓恩坐在旁听席座位上,长久地没有动。他的手指在外套内袋的位置按了一下,感觉到玻璃瓶表面的微小裂纹在指尖下微微延展了一点点。它仍在发热。

傍晚时分,邓恩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他将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在书桌前,打开第十三本日志。他写道:

“福斯今天裁定撤销格伦对科斯特案的判决,并永久撤销格伦审理死刑案件的资格。这是四个月来我参与过的最接近程序纠正自身的时刻。但我不确定它能不能被称为胜利。格伦花了三十年构建的裁定模式,被福斯用三个小时的听证拆解了。但格伦不是自己变成这样的——是一个容忍了他三十年的系统将他塑造成这样。埃伯哈特、格伦、瓦尔特、以及我们还没有查到的其他人。他们用同样的术语、同样的逻辑、同样的‘司法安全’理由,将证据封存、将异议驳回、将人的生命放在程序便利的后面。克雷默用了二十年证明这个系统无法自我纠正。福斯今天证明了它可以——在一个点上,对一个法官,在巨大的公众压力下。但要让这个纠正变成系统性的,我们需要一个又一个的福斯,一场又一场的听证,年复一年。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活到那一天。我不知道格伦上诉后是否又会回到原点。但我知道至少科斯特活到了明天。”

他停下笔,将日志放在桌面上。窗外卡尔维亚的夜色开始降临,积雪反射着街道尽头路灯的光芒。他将手伸进外套内袋,取出那瓶颜料,放在日志旁边。瓶底的裂纹在台灯光线下清晰可见,但瓶内的粉末仍在缓慢流动,温度仍然没有下降。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加密短信。发件人未知。

“第十六号作品已完成。主题:证词。素材:您今天在法庭上关于科斯特观察室对话的全部陈述。完成条件达成。第十七号作品的预告:格伦的上诉将于下月开始审理。届时,州最高法院将决定是否恢复一名已被证明存在系统性偏见的法官的审判资格。如果格伦被恢复,我将在州最高法院门前完成第十七号——不再是一个罪人,而是一座建筑。”

邓恩读完短信,将手机放在日志旁边。他没有回复。他拿起那瓶颜料,对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旋转了一圈,然后将它放回口袋。他知道展览还在继续,因为每一个回答都会引出下一个问题。但他也知道,在今天,在福斯法官的法庭里,法律用它自己笨拙而缓慢的方式,给出了一个可以被记录在法庭档案中的回答。不完全,不完美,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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