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保障署大楼的枪击案发生在下午四点零二分。
后来莎拉·埃弗斯反复观看了大堂监控录像,那个时间戳精确到秒的数字让她印象深刻——不是因为案件本身有多复杂,而是因为从枪声响起的那一刻算起,整件事在不到三秒内就结束了。三秒钟的暴力,包裹在一个六十八岁老妇人衰老而笨拙的身体里,却以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击穿了层层防护。
开枪的人叫格里塔·赫勒尔,住在格里尼克街中段一栋有三十七年房龄的公寓楼里。她的丈夫十年前死于肺癌,儿子在北方矿区工作,每年圣诞节才回来一次。邻居们描述她是个安静的人,喜欢在窗台上种天竺葵,每周四去社区中心打桥牌。她的双手有关节炎,扣毛衣扣子都费劲,没有人能想到这双手能握住一把枪。
但她的确握住了。那是一把老旧的瓦尔塔P-38半自动手枪,枪号被磨得只剩下最后三位数字,弹道检测后来证实这支枪自七十年代起就从未在任何合法枪械登记系统中出现过。格里塔从未交代枪的来源。她被捕后只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记录在警方的审讯笔录第一页第三行:“我为了一张纸杀了人。”之后她便陷入沉默,像是把那句话说完就完成了全部的使命。
那张纸指的是什么,她不肯说。但社会保障署的案子就那么些,而伏格尔法官最近驳回的裁决里,引起波澜的也只有那么几桩。
莎拉·埃弗斯在案发四十分钟后抵达现场。社会保障署大楼的玻璃门已经被黄色警戒线围了起来,格里尼克警察局的巡逻车和一辆特警装甲车停在台阶下,警灯在傍晚的灰色天空下旋转出蓝色和红色的光斑。她从车里出来时,搭档拉兹洛·哈根正站在台阶中间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夹。
“防弹玻璃穿了个洞。”哈根开门见山,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听起来干燥而疲倦,“六楼,伏格尔的办公室。子弹从东北侧窗户射入,穿过第一层防爆玻璃后动能衰减,击穿窗帘,打进伏格尔左肩锁骨下方。他现在在医院,没有生命危险。”
“窗户到他的座椅有多远?”莎拉问。
“大约四米。射击位置在街对面那栋废弃公寓的五楼走廊窗口。直线距离目测大概六十米左右。”
莎拉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哈根。六十米。一把老旧的半自动手枪。开枪的是一个患有关节炎的六十八岁老太太。子弹穿过防弹玻璃。击中目标。
“你在跟我开玩笑。”
哈根没有笑。他把档案夹递给她。“弹道分析还没出来,但现场勘查已经确认了射击角度。她一共开了两枪。第一枪打在窗框上方的砖墙里,第二枪穿透了玻璃。根据玻璃碎裂的纹路形态,子弹恰好击中了防爆玻璃夹层中一块预制应力薄弱点。制造商的技术人员说这种情况的概率——”
“我知道概率有多低,”莎拉打断他,“说具体数据。”
“他们估计在正常使用条件下,子弹恰好命中一块预制薄弱点的概率大约是两千七百分之一。”
两千七百分之一。莎拉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做任何评价。她在备忘录里“恰好”列表的下方,又添了一行。
她在封锁区域内穿过大堂,坐电梯上了六楼。走廊里弥漫着轻微的硝烟气味,混合着消毒水和烧焦的电路板气息——子弹击穿玻璃后打中了伏格尔桌上的一台台式电话,听筒炸成了碎塑料片。办公室地板上有一小摊已经干涸的血迹,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窗帘被子弹穿过的孔洞边缘整齐,像是用烙铁烫出来的。窗户上的弹孔周围有一圈放射状裂纹,在灰色天光的映照下看起来像一朵冰花。
莎拉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穿过弹孔望向街对面的废弃公寓楼。五楼的走廊窗口已经被警方用蓝色防水布临时遮住,但中间留了一道缝,恰好能看见伏格尔办公室的窗户。
六十米。关节炎。半自动手枪。防弹玻璃。两千七百分之一。
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这些数字,然后转过身,走进档案室。
档案室的铁皮柜排列成迷宫般的阵列,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投下冷白色的光。贾斯汀·谭坐在角落里一张旧木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本摊开的日志。他看到莎拉和哈根进来,摘下了无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这个动作他在接下来一个小时里重复了至少十几次。
“那根头发还在吗?”莎拉问。
谭从日志封皮内侧取出小塑料袋,放在桌上。灰色的头发在塑料袋里微微弯曲,发根的小白点清晰可见。莎拉拿起袋子对着日光灯看了一会儿。
“头发不是在归档时偶然掉落的,”谭说,声音压得很低,“偶然掉落的头发不会有毛囊。毛囊说明它是被人从头上拔下来的。而且是被夹在卷宗扉页的金属夹下面,只有打开卷宗翻到第一页的人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谁会翻伯伦南的卷宗?”哈根问。
谭沉默了几秒。“理论上,只有三种人。负责归档的档案管理员——也就是我。处理该案的行政法官——伏格尔。以及有权调阅卷宗的司法审查人员。但DP-18742-SK在驳回后没有进入司法审查程序,所以除了我之外,只有伏格尔法官。”
“但他不记得自己翻过这份卷宗。”莎拉说。这不是疑问句。
“我问过他。”谭回答,“在上周,录音带遗失那次。他说他不记得驳回之后还调阅过原件。”
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档案室的排风扇每隔十秒会发出一声低频的嗡鸣,像某种巨大机器在远处深呼吸。
“录音带找到了吗?”莎拉问。
“没有。”谭说,“原始听证录音的物理介质和它的备份电子副本在同一天先后消失。物理带是从档案架上不翼而飞的,电子副本是从服务器里被删除的。删除操作发生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使用了具有管理员权限的账号。”
“谁的账号?”
“社会保障署信息技术部的系统管理员账户。信息技术部主管叫克莱夫·欧文斯。”谭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桌面上平摊开来,像是要把某种重量均匀地分给两只手。
莎拉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转向另一件事。“格里塔·赫勒尔,那个开枪的老太太。她认识伯伦南吗?”
“她是伯伦南以前的房东。”哈根翻着档案夹里的记录,“伯伦南被驱逐之前住在她隔壁那栋楼里。不是她的房客——她住的那栋楼产权不归她,她只是租户。但她是伯伦南对门的邻居,住了七年。驱逐一案的房东叫柯瓦奇,不是她。但她在伯伦南被赶出去那天见过他最后一面。她说她在楼道里给了他一杯热茶,伯伦南对她说:‘我不怪柯瓦奇,他只是在执行合同。但那些人——’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哪些人?”莎拉问。
“她没说。审讯时她闭上嘴就不再说话了。但我们在她公寓里找到了一叠文件。社会保障署申诉委员会的回函、法律援助机构的拒信、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转诊单。还有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讣告,是阿诺德·凯斯勒的。”哈根把档案夹翻到夹了标签的一页,“讣告被她用铅笔圈了起来,旁边写了一个词。”
他把档案夹转过来让莎拉看。纸页上是一张复印的照片,格里塔·赫勒尔用老年女性特有的微微发颤的笔迹,在凯斯勒的讣告旁边写了一个词:“第一。”
莎拉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问:“伏格尔法官在哪个医院?”
“圣约瑟医院,五楼外科病房。门口已经有警员在执勤。”
“派两个人去赫勒尔的公寓做全面搜查。我需要她的通信记录、通话记录,以及过去六个月里她借阅过的所有图书馆书籍清单。”莎拉说着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转身,“还有一件事。去查一下,在过去三个月里,有没有任何政府机构或社会服务组织——包括法律援助热线——接到过格里塔·赫勒尔的求助电话。”
哈根挑了一下眉毛。“你认为她尝试过合法途径?”
“一个六十八岁的关节炎患者,如果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求助而不是去拿枪,那就说明她曾经相信这个系统可以给她答案。”莎拉推开档案室的门,“但当所有合法途径都像一堵没有门的墙一样把她挡回来的时候,答案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她穿过走廊,经过伏格尔那间还拉着警戒线的办公室,透过半开的门看见清洁工正在用湿布擦拭地板上的血迹。那块铜质奖牌“年度高效裁决官”仍然挂在墙上,在清洁剂的泡沫反光里闪烁着微弱的光泽。
圣约瑟医院的走廊在夜晚十一点钟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莎拉在五楼护士站出示了证件,值班护士看了一眼证件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莎拉本人,表情在那一瞬间流露出一种职业性的同情——她大概以为这个联邦特工是某个案件的受害者家属。莎拉没有纠正她的误解,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病房。
病房门口的警员替她推开门。伏格尔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左肩缠着厚厚一圈绷带,从病号服的领口里露出来,像半个白色的盔甲。他没有睡觉,床头的阅读灯亮着,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中间的法学杂志。杂志的封面文章标题是“行政裁决效率与程序正义的博弈边界”。莎拉注意到那行字,觉得此刻读这个标题实在有些讽刺。
“伏格尔法官,我是联邦调查局特工莎拉·埃弗斯。”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休息,但有几个问题我希望尽早弄清楚。”
伏格尔把杂志合上放在床边。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很镇定。那种镇定让莎拉想起某种经过长期训练的职业本能——他在听证会上面对过成百上千个申请人的质疑,早已练就了在压力下保持从容的能力。
“你尽管问。”伏格尔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和措辞仍然精确。
“你认识开枪的人吗?”
“不认识。”
“她叫格里塔·赫勒尔。是科林·伯伦南以前的邻居。伯伦南是你四十一天前驳回的申请人,案件编号DP-18742-SK。”莎拉观察着伏格尔的表情,对方的脸部肌肉几乎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放在被子上的右手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我记得那个案子。”伏格尔说,语气平静,“申请人是一名前消防接线员,声称因多种身体和精神损伤无法工作。医学顾问的评估意见是保留有残余功能能力。我根据证据作出驳回裁决。”
“你知不知道伯伦南在被驳回后不到一周就死了?”
伏格尔的手指又收拢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他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系统不会自动将申请人的后续情况推送给行政法官。”
“那你知道凯斯勒医生死了吗?”
“听说了。意外摔倒。”
“他的讣告被赫勒尔剪了下来,旁边写了‘第一’。”莎拉身体微微前倾,“法官先生,你的名字旁边可能已经被写了别的字。”
伏格尔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格里尼克夜空的暗橘色光晕和远处闪烁的信号灯。当他再转回来面对莎拉时,她注意到他眼角有极细微的湿润光泽,但他没有让它进一步发展。
“特工,你问我知不知道伯伦南的死,”他说,“我可以给你一个诚实的回答:我知道我所驳回的每一个案件的编号,但我不认识编号后面的人。我每年处理六百件案子。六百件。每一件都有四十三页左右的材料,每一页上都写着痛苦。当你被六百份痛苦包围的时候,你必须学会只看编号不看人。否则你做不下去。”
他说这番话时的语气不像辩解,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反复对自己讲过的结论。
莎拉从椅子上站起来。“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伯伦南案的特殊情况——任何不在卷宗里的事情——随时联系我。”
她走到病房门口时,伏格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特工。”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份卷宗里夹着一根头发。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到那里去的,但我知道一件事——在伯伦南的听证会那天,有一个年轻人在旁听席上坐了很久。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记笔记。我当时以为他是法学院的实习生来旁听学习。听证会结束后我让人去登记处查过旁听人员名单,但名单上那一栏是空的。他签了一个假名字。”
莎拉转身。“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这件事?”
伏格尔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不安的情绪。
“因为刚才你说伯伦南死了,”他说,“我忽然想起来,那个年轻人在听证会结束时,把他记笔记的那张纸撕下来,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病房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噪音。走廊里传来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响了三下,停了。
莎拉·埃弗斯推开病房门,在走廊里快步走向电梯。她的脑子里同时在处理四件事情:一根带毛囊的灰色头发、一个旁听席上的无名年轻人、一份在凌晨被管理员权限删除的电子档案、以及格里塔·赫勒尔写在讣告旁边的那个字。
她按了电梯按钮,等待。数字从一跳到五用了十一秒。在这十一秒里,她忽然想通了另一件事。
伯伦南在死前十二通电话都没有打通的格里尼克社区法律服务中心,其热线电话的转接系统采用的是一套老旧的自动语音分配器。那套设备有一个已知的软件漏洞——当同一条电话线路在短时间内被同一号码反复拨打时,系统会自动将后续呼叫标记为“疑似骚扰”,转接到一个永远无人接听的空号队列里。
也就是说,伯伦南当时越是拼命拨打那个号码寻求帮助,系统就越坚定地认为他不值得被接听。
电梯门在五楼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明亮的日光灯把不锈钢壁板照得发白。莎拉走进去,按下大堂按钮。电梯开始下降的过程中,她对着电梯门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的话。
“两千七百分之一。”
门在三秒后再次打开,大堂的冷风灌进电梯轿厢。莎拉·埃弗斯裹紧外套,走进格里尼克十一月的夜色里。
街对面的路灯下,有个年轻人靠在灯柱上看书。他的姿势很随意,但莎拉经过他身边时,他合上了书,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开。那个动作极其自然,像是两个陌生人之间完全偶然的眼神交错。
莎拉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灯柱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路灯投下的一小片圆形光斑,和法国梧桐落下的最后几片枯叶在光斑里缓慢打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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