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和埃莉诺从水泵房后侧的检修梯爬出地面时,东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旧工业区那些废弃厂房的铁皮屋顶上,把锈迹斑斑的波纹铁板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橙红色。远处熔炉大道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讲机静电噪音和重型车辆碾过碎石的声响——州警局的封锁线已经推进到了距离马洛大楼不到三百米的位置。
马丁摊开多姆给他的那张手绘地图。地图上标注的检修井位置沿着熔炉大道西侧的人行道排成一行,每隔大约一百米就有一个,最终汇聚在马洛大楼南侧的一个主接口。每个检修井的旁边都用铅笔标注了一个字母和数字的组合代号——那是多姆在地下管网维修部门使用了四十年的编码系统,只有他和安塞尔能完全读懂。
“从这里到马洛大楼,一共七口检修井,”马丁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马洛大楼的位置上,“我们可以通过检修井进入地下管网的通讯电缆层。电缆层和军用天线阵列的供电线路是同一组管道。如果能在那组管道里找到天线阵列的供电电缆,就能切断它。”
埃莉诺把多姆的信封在防水背包里重新放好,拉紧拉链。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还剩三颗子弹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重新插回腰间。“七口检修井,每一口都可能有人在守着。那个叫塞巴斯蒂安的人控制了马洛大楼,他手里有多少人手?”
马丁摇了摇头。“多姆没说。他只说塞巴斯蒂安在部队里待了十六年,退役时是少校军衔,专长是反爆破和通讯拦截。如果他在马洛大楼布置了防御,那一定不是普通的安保措施。”
两人不再说话,沿着废弃铁轨旁边的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快速向北移动。旧工业区在晨光中呈现出一幅奇异的景象——远处是州警局闪烁的警灯和逐渐合拢的封锁线,近处是齐腰高的野草和废弃了二十年的厂房,整个世界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正在苏醒的现代秩序,一半是凝固在过去某个时刻的废墟。
第一口检修井位于旧钢铁厂和熔炉大道交汇处的街角。井盖已经被杂草埋没了一半,边缘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马丁用多姆给他的那把沉重的铜制扳手卡住井盖边缘的凹槽,用力撬了两下。井盖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叫,然后松动了一道缝隙。他将手指伸进缝隙,和埃莉诺一起把井盖抬开了一道刚好能让人钻进去的口子。
井下的空气冰冷潮湿,混着泥土和金属管道特有的那种微酸的气味。马丁先下去,手电筒的光束照出了一条直径大约一米二的圆形水泥管道。管道两侧排列着粗壮的电缆束,用已经发黄的绝缘胶带每隔一段距离就捆扎一圈。电缆束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关键词——“通讯干线”“军用加密”“备用电源”。
“这些就是多姆说的通讯电缆,”马丁压低声音说,“沿着这条管道往北走大约二百米,就能到马洛大楼正下方的电缆汇总层。”
两人弯着腰在管道里快速前进。手电筒的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扫动,照在电缆束的标签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张标签标注着不同的编号和用途。走了大约一百五十米,管道的直径忽然变宽了,从一米二扩大到了一个大约两米高的方形空间。空间的中央立着一排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铁制电缆架,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百根不同粗细的电缆,每根电缆的接头处都固定着一个金属质地的编号牌。
埃莉诺用手电筒照着一块编号牌,上面用钢印打着——“T-17天线阵列主供电缆。电压等级:中压。控制权限:联邦劳工部国家安全联络官。”
“就是它了,”她说,“T-17就是马洛大楼楼顶那个伪装成通风塔的军用天线。多姆说过,那套天线需要独立的供电线路,不能接入市政电网——因为一旦断电,塞巴斯蒂安就需要从联邦军事储备基地远程补发引爆指令,而补发指令的延迟至少是七分钟。七分钟足够让司法部介入并切断他的权限。”
马丁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把从三角塔带出来的电工刀,走到电缆架前。刀刃在昏暗的管道里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着供电电缆的固定方式。电缆被一个铁制夹具锁在电缆架的金属框架上,夹具的两端各用一颗六角螺栓拧紧。螺栓已经锈了,表面布满深褐色的氧化层,但螺栓头的棱角还是清晰的——只要用力合适,就能拧开。
他把电工刀的刀背卡进螺栓的六角槽里,用力一转。螺栓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肩膀的肌肉都绷紧了,但螺栓依旧纹丝不动。
埃莉诺蹲在他旁边,用手电筒照着螺栓的底部。那里有一层极薄的透明胶状物质,在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银色光泽。
“是螺纹锁固剂,”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冷静判断,“高强度工业级,一旦固化,需要加热到两百摄氏度以上才能软化。这把电工刀拧不开它。”
马丁把刀从螺栓上拿开,坐在地上喘了口气。管道里的空气越来越闷了,电缆架上那些老旧的中压电缆散发出一股微弱的臭氧味,混着绝缘材料老化后特有的涩味。他看了看手机,信号指示条仍然在剧烈跳动——塞巴斯蒂安的军用加密信号正在持续发送,每一次信号脉冲都在干扰着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民用通讯频段。
“如果我们不能切断天线阵列的供电,”马丁说,“那就只能到楼顶天线阵列本身去解决问题。直接用物理方式破坏天线振子,信号一样发不出去。”
“那需要我们从电缆管道爬到马洛大楼楼顶,”埃莉诺站起来,用手电筒照着头顶上方。方形空间的顶部是一块厚重的水泥盖板,盖板的接缝处涂着黑色的密封胶,看起来至少有几吨重。“这块盖板上面就是马洛大楼的地下室。我们凌晨从锅炉房暗门进去过那个地下室。但那个暗门在锅炉房——锅炉房在楼层的另一头。从这里直接上去,需要穿过多层建筑基础结构,不是两百米管道能解决的问题。”
马丁重新打开多姆的手绘地图,在地图边缘找到了一个用极细的铅笔标注的注释。注释的内容是一行几乎被磨掉了的缩写——“M-L-ATT:电缆层北端有垂直检修通道,直接通往楼顶天线基座。通道入口编号V-17。需两人同时推拉杆。”
“V-17,”马丁念出那个编号,抬头看向管道北端的黑暗处,“垂直检修通道。多姆在设计这些管道的时候,留了不止一条通往关键位置的路。他之所以选在马洛大楼地下铺设通讯干线,不是因为那是唯一的位置,而是因为那是他可以完全控制的位置。”
两人继续向北走,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管道尽头的墙壁。墙壁上嵌着一扇窄长的金属门,门框上方用白色油漆写着“V-17”。门把手的形状和普通门把手完全不同——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分别安装在门的左侧和右侧,需要两个人同时向相反方向推拉才能打开。
马丁站在门左侧,埃莉诺站在门右侧,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用力。左侧的把手需要向里推,右侧的把手需要向外拉。在两人同时发力的瞬间,门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械转动声,然后整扇金属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了。
门后是一条垂直向上的铁制爬梯,爬梯的横档上生满了铁锈,但没有灰尘——这说明最近有人攀爬过。爬梯的高度至少有二十米,直达楼顶。仰头望去,能看到顶端有一小块方形的亮光——那是楼顶天线的基座开口。
马丁先攀上去,埃莉诺紧随其后。爬梯的每一级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在狭窄的垂直通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某种古老的钟声在反复敲击。爬了大约三十级,马丁的手终于触到了顶端的金属格栅。他把格栅往上一推,格栅弹开了,明亮的晨光涌入通道,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从通道口爬出来,发现自己正站在马洛大楼楼顶的东南角,就在那个伪装成通风塔的军用天线阵列的正下方。天线阵列由四根从楼顶水泥基座上拔起的高强度合金杆组成,每根杆子的高度大约有三米,杆顶交叉排列着复杂的振子网。振子网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电缆接头,每一个接头都连接着从地面电缆汇总层延伸上来的供电线和信号线。在四根天线杆的正中央,立着一台巨大的信号放大器,放大器的外壳上印着联邦劳工部的官方徽章和一行字——“国家安全联络官专用。未经授权不得触碰。”
但天线上没有人。
马丁环顾四周。楼顶很空旷,除了天线阵列之外,只有几个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和散落一地的碎玻璃。天台的边缘是那道生锈的铁栏杆,栏杆外侧还挂着凌晨他和埃莉诺逃离时用过的那根钢丝绳和铁篮子。东南角的铁制楼梯间是唯一通往楼下的入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幽暗的应急灯光。
埃莉诺也爬了上来,站在他身边。她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楼顶,把手按在了枪套上。“他说他在马洛大楼楼顶。天线还在运行,信号还在发送。但他不在这里。”
马丁走到信号放大器前面,蹲下身查看放大器的底部。底部的维修面板已经被拆开了,里面的电路板暴露在外,密密麻麻的焊接点上还能看到极细微的焊锡反光。在最靠近供电接口的位置,有一个被特别改装过的模块——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装置,上面装着一块液晶显示屏和一个手动键盘,显示屏上正跳动着一行倒计时数字:00:13:42。倒计时的秒数在不断地跳,每跳一下,信号放大器就会发出一次极低频的嗡鸣声。
“这不是引爆倒计时,”埃莉诺蹲在他旁边,仔细看着那个装置上的标签,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军用加密频段通讯协议自动重设模块。若倒计时归零前未通过手动键盘输入正确协议代码,天线将自动切换至预设备用频段并执行最终指令。制造商:联邦军事技术储备基地。出厂日期:红砖公寓倒塌前两年。”
马丁和埃莉诺对视了一瞬。不是引爆倒计时,是自动重设倒计时。一旦倒计时归零,天线会自动切换到备用频段——而那个备用频段大概率就是直接连接着地下管网那些炸药的引爆频率。塞巴斯蒂安设置了双重保险:手动引爆是第一层,自动重设倒计时是第二层。即使他本人被逮捕,即使马丁和埃莉诺成功破坏了手动引爆的通讯线路,只要倒计时归零,天线就会自动执行预设的最终指令。
“十三分钟,”马丁站起来,“我们必须在十三分钟内找到塞巴斯蒂安,用他的手动键盘输入正确的协议代码,取消自动重设程序。”
“如果他死了呢?”
马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天线阵列的基座前,查看基座上的通讯接口。在四根天线杆的底部,各有一个独立的供电接口,每个接口的旁边都印着对应的编号——T-17A、T-17B、T-17C、T-17D。他用多姆的扳手卡住T-17A接口的螺栓,用力一拧。这颗螺栓没有被螺纹锁固剂固定,轻松地转了一圈。
但他拧开接口的一瞬间,信号放大器的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红色的警告字:“物理连接中断。备用电源已激活。天线阵列继续运行。物理破坏无效。”
“他设计了全套的冗余备份,”马丁松开扳手,看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警告字,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多姆教了他双冗余,他把双冗余用在了天线上。物理断电无效,手动破坏无效,连拆掉供电接口都没用——因为一旦物理连接中断,备用电源就会自动激活。”
埃莉诺站起来,把手从枪套上移开。她走到楼顶的东南角,看着楼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旧工业区废墟。红砖公寓的废墟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二十年前被压垮的砖石和钢筋从高处看下去就像一道深色的伤疤,嵌在灰色和铁锈色的工业建筑之间。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马丁。
“塞巴斯蒂安不需要在这座楼顶。他只需要在这个信号的覆盖范围内——五公里以内。而克劳奇角方圆五公里,除了这栋楼之外,还有一个地方同时拥有军用通讯设备和地下管网接口。”
马丁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把多姆在地图上标注的所有节点、所有检修井、所有代号串联起来。然后他猛地抬起了头。
“马洛大楼不是唯一的接口。另外一个接口在三角塔。三角塔的顶层——保险柜的后面——还藏着一套备用天线。多姆在设计三角塔的时候,在那栋楼的图纸上标注过一个缩写‘V-18’。他说V-17是这栋楼的垂直检修通道,但V-18他没解释。”
埃莉诺已经从背包里掏出了那张多姆手绘的地图,翻到背面。背面果然用极细的铅笔标注着一个之前被他们忽略的符号——三角塔顶层的小房间里,保险柜位置的墙壁后面,画着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天线标志,旁边写着一行字:“V-18:备用天线井。若主天线被毁,此天线自动接管。需克雷顿与韦恩两家钥匙同时转动方可关闭。”
就在两人站在楼顶上读着这张地图的同一秒,信号放大器上的倒计时跳到了00:11:03。而楼顶的楼梯间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重、急促、整齐划一。军靴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从底层一路向上,越来越近。然后是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是枪械上膛的清脆咔嚓声。
有人正在从楼梯间冲上楼顶。
马丁迅速把地图塞进帆布包,和埃莉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人同时向天线阵列另一侧的铁栏杆跑去。那道钢丝绳和铁篮子还挂在栏杆外侧,在晨风中轻微摇晃。但就在他们跑到栏杆前的同一瞬间,天台那道虚掩着的铁门被一脚踢开了。
冲出来的人不是州警,不是联邦劳工部那些穿连帽外套的人,也不是塞巴斯蒂安·马洛。冲出来的是一个马丁见过但从未这么近距离见过的人。
T.马歇尔。
他不再穿着那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风衣,也不再戴着那副无框眼镜。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战术背心,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手里端着一把短管突击步枪。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颊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划伤,看起来像是不久前在什么地方摔倒或被打中过。但他的眼神——那双浅灰色的、冰冷的眼睛——此刻正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愤怒和恐惧的烈焰。
“你们以为天线是塞巴斯蒂安在控制?”他喘着粗气,枪口从马丁扫到埃莉诺,又从埃莉诺移回马丁,“他用我的协议代码重设了天线,把我的人从楼里赶了出去。他告诉我如果我想活命,就必须来这里帮他拿最后一样东西——那把钥匙。克雷顿和韦恩两家的铜齿轮。多姆当年在四个齿轮上刻了Q,在第五个齿轮上刻了V-18的密钥。把第五个齿轮给我,我就放你们走。”
马丁的手无声地滑向帆布包侧面口袋里那个第五个齿轮。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齿轮冰冷的边缘,但没有把它掏出来。他看着马歇尔,看着他脸上的血迹和那种被逼到绝境时特有的疯狂,忽然问了一句话。
“塞巴斯蒂安叫你来拿齿轮,但他有没有告诉你,V-18天线井的关闭条件不只是需要齿轮?还需要两家的人同时把手放在三角塔保险柜后面的生物识别板上?”
马歇尔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色。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条件。塞巴斯蒂安没有告诉他。因为塞巴斯蒂安根本不打算让他活着离开三角塔。他只是被当成了一个消耗品——一个用来从马丁手里夺取齿轮的棋子。而一旦齿轮到手,塞巴斯蒂安就会启动天线的最终指令,把三角塔连同马歇尔一起埋进B区地下的天然气火海。
马丁看着马歇尔的脸,把第五个齿轮从帆布包里掏出来,举在晨光中。齿轮内侧的螺旋形小孔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极细的金色光芒,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马歇尔先生,你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年,”马丁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等了二十年,等的到底是把证据交给历史,还是把齿轮交给那个用枪口指着你的人?”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