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整齐的供词

地下电台的广播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旧城区上空出现了三架直升机。不是委员会那种深色涂装的双引擎型号,而是白色机身、尾梁上刷着信托基金新闻发布中心标志的民用机型。它们从首都方向飞来,在中央广场钟楼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开始撒传单。传单在晨风中像一群被惊起的白色飞鸟,纷纷扬扬地落在旧城区每一座建筑的屋顶上、每一条巷道的积水里、每一扇被烧焦的窗户框上。

卢卡斯从地下电台所在的公寓楼门口捡起一张传单。纸张是标准的信托基金新闻发布用纸,纸质光滑,印刷清晰,最上方印着信托基金的鹳鸟标志。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最高决策委员会关于摇篮项目及种子库项目的补充声明。声明正文一共六条,前五条是已经被广播过一遍的内容——公开档案、撤销封存令、成立独立伦理委员会。但第六条是新加的:经初步核查,种子库项目中另有十七名儿童的档案因技术性归档错误未能纳入原始公开清单。委员会已启动紧急档案修正程序,承诺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全部档案的公开。上述儿童目前均在信托基金监护下,处于安全状态。

“技术性归档错误,”英格丽拄着水管拐杖站在卢卡斯身后,读完了传单上的第六条,“他们用了十七年的老借口。莫兰在档案管理部干了二十六年,他说过信托基金最常用的三个字不是‘资源优化’,是‘归档失误’。每一次他们被人抓到藏东西,都说那是归档失误。”

卢卡斯把传单折好塞进口袋。“但这次不一样。他们在声明里承认了十七个孩子的存在。虽然是‘技术性错误’,但承认本身就是让步。地下电台的广播只播出了一个小时,委员会就发了补充声明。他们在抢时间——抢在国际数据保护委员会介入之前,先自己公开。”

“公开不代表安全,”康拉德从地下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煤油灯,灯芯已经被拧灭了,只剩一缕青烟从灯罩上方的出气孔里飘出来,“委员会说孩子们在信托基金监护下。监护这个词在信托基金的词典里可以意味着很多东西。可以是医院里的观察室,可以是种子库里的抚养单元,也可以是一辆正在开往边境的面包车。”

他摊开地图,手指点在种子库以北的山体隧道出口处。隧道在地图上只是一条虚线,标注着“废弃军用通道”。但虚线往北延伸了不到三公里就断了,被一片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区域吞没。

“独立记者的线人在边境检查站看到的那四辆封闭式货车,是在补充声明发布之前就通过了的。委员会在声明里承诺‘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公开’,但孩子们已经被转移了。他们的公开是事后追认,不是事先保护。”

英格丽的便携通讯器震动了一下。她打开消息,是林德从旧数据中心发来的。消息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种子库档案柜里找到一份转移计划副本。备用地点不是边境检查站。是旧矿井。山谷北端,废弃铀矿,代号S-02。矿井深度四百米,有地下水源和独立通风系统,可以长期居住。委员会不是要把孩子运出境。是要把他们藏到矿井里。一个深到任何卫星信号都无法穿透的地下空间。

卢卡斯看完消息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头看向康拉德。“铀矿。四百米深。如果孩子们被藏在那里,靠地面搜索永远找不到他们。矿井的通风系统和能源供应可以自持几个月甚至更久,委员会只需要等风头过了再把孩子们转移到别的地方。”

“问题是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往矿井里转移的,”英格丽说,“四辆货车是昨晚通过的。但如果矿井是备用地点,之前可能已经有孩子被转移过去了。”

康拉德卷起地图,站起来。“去矿井,带人出来。但我们需要一个熟悉矿井结构的人。那种废弃铀矿的内部巷道动辄几十公里,分支无数。没有图纸,没有向导,进去就是送死。”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英格丽说了那个在所有人脑海里浮现但没有人先开口的名字:“莫兰。信托基金的标准建筑设计模板。档案馆、瞭望塔、种子库、矿井——所有信托基金参与设计的建筑都遵循同一套标准图纸。如果矿井是信托基金工程部参与改造的,莫兰一定在档案室里见过它的结构图。”

“他的腿走不了山路。”卢卡斯说。

“他不需要走,”康拉德说,“他的记忆可以在任何地方调用。我们需要做的是把他的记忆从防火瞭望塔里传出来。用英格丽的便携通讯器远程连接他的终端机——他的终端机虽然没电了,但瞭望塔里还有一台手摇发电机。英格丽可以远程教他怎么用手摇发电机给通讯器充电,然后他把矿井的结构图通过加密频段传到我们这里。他的腿不能走,但他的脑子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被信托基金藏起来的地方长什么样。”

凌晨五点半,防火瞭望塔里,莫兰接到了英格丽的加密消息。他用拐杖撑着身体挪到手摇发电机前,把发电机的曲柄夹在膝盖之间,用双手转动。发电机发出的电流断断续续地充进了便携通讯器,屏幕重新亮起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但稳定地输入了一串命令——调取档案管理部标准建筑设计模板数据库。这个数据库在信托基金内部网里早已被标记为“已停用”,但莫兰在二十六年前做过一次完整的本地备份,存在他终端机的一个隐藏分区里。备份目录里有全国每一座信托基金参与设计或改造的建筑图纸,包括那座废弃铀矿。

图纸传输完成。屏幕上展开了一张复杂的地下巷道剖面图。矿井入口在山谷北端,主竖井垂直深度三百八十米,底部连接着三条水平巷道——A巷道、B巷道和C巷道。每条巷道两侧都分布着大小不一的硐室,原设计用于铀矿开采作业。但在矿井被废弃后,信托基金工程部对其中一部分硐室进行了改造——图纸上用红笔标注了改造区域,包括通风升级、水源接入和独立备用电源的安装位置。改造时间戳是十五年前,和摇篮项目被叫停、种子库项目开始秘密转移第一批孩子的时间完全吻合。

“那些硐室不是临时藏匿点,”莫兰在通讯器里说,声音沙哑但清晰,“看改造规格——通风系统是永久式的,电源是柴油发电机组配地下储油罐,水是从地下暗河直接抽取。十五年前他们把这座矿井改造成了一个可以长期居住的地下设施。委员会从来就没打算把那些孩子带回地面。他们在地下建了一个新的种子库。”

在公寓楼地下室里,康拉德收到图纸后快速标记了矿井的三个关键位置:主竖井入口、C巷道尽头的改造硐室区、以及一条标注为“紧急逃生通道”的斜井。斜井从C巷道最深处向上延伸,出口在矿井以北大约两公里的一处山坳里。这条逃生通道在任何公开档案里都不存在,但十五年前改造时它被悄悄挖通了。如果有人想在不经过主竖井的情况下进出矿井,这就是唯一的路。

“英格丽的腿走不了山路,更爬不了斜井,”康拉德说,“但她可以在矿井入口外面的高地上架设通讯中继。旧矿井太深了,内部没有任何通讯信号可以穿透到地面。我们需要有人在地面上维持联系,同时监控委员会的巡逻动向。”

英格丽没有争辩。她只是把自己那把配枪取出来,放在康拉德手里。“我的腿走不了四百米深的巷道。但我的手还能握住枪。我在矿井入口等你们。”

凌晨六点,天色已经完全放亮。但山谷北端的旧矿井区域仍然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雾气从山谷深处的暗河里升起,贴着地面缓慢流动。矿井入口是一座被混凝土封了一半的拱形洞口,混凝土封堵面上留着一扇钢制防爆门,门上没有信托基金的标志,没有编号,只有一层厚厚的铁锈。但铁锈上有新鲜的手印——很多个手印,大小不一,在门把附近重叠在一起。小的手印属于孩子,大一点的手印属于押送他们的人。

康拉德用莫兰从档案里查到的标准防爆门密码输入了十六位数字。密码是十五年前设定的,但信托基金从不更改旧设施的密码——他们只是把设施废弃,假装它不存在,然后用档案记录说它已被封存。门开了。一股干燥的、带着柴油发电机尾气气味的热风从矿井内部涌出来,和外面清晨的雾气撞在一起,在门口形成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白色漩涡。

矿道内部被应急灯照亮了一部分——每隔二十米一盏低压钠灯,灯光是那种让人想起旧数据中心地下走廊的暗橙色。矿道向下倾斜,角度不陡,但很漫长。矿车的铁轨仍然完好地铺在地上,但矿车本身被推到了矿道一侧,车轮上缠满了蜘蛛网。

卢卡斯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矿道壁上扫过,照亮了墙壁上的涂鸦。那不是矿工留下的工作标记,而是孩子画的画——用彩色粉笔在粗糙的混凝土墙面上画出的太阳、房子和树。线条简单而歪斜,但颜色很鲜艳,是那种信托基金抚养单元里常用的全光谱教学粉笔的色系。太阳是黄色的,房子是红色的,树是绿色的。和地下电台记者说的那个数脚步的孩子——莉迪亚——画的可能是一样的东西。在A-017里,索菲亚从来没有画过画,因为玛格丽特的课程里没有美术课。但种子库的孩子们显然被允许画画。也许是因为种子库的抚养员比玛格丽特更不忍心告诉孩子们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也许是因为画画可以让孩子们的手指保持灵活,这是评估量表中的一项指标。

索菲亚在涂鸦前停下脚步。她的手指悬在太阳的黄色粉笔痕迹上,没有触碰。她只是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黄色圆圈和圆圈外面歪歪扭扭的光芒线。“他们知道太阳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学过。和我们一样。”

埃琳娜站在她身边。她的手放在口袋里,握紧录音笔。她盯着那些画看了很久,然后说:“但他们没有见过真的。和我们之前一样。”

康拉德没有催促。他等两个女孩看完那些画,然后继续往前走。矿道在深入大约三百米后分成了三条岔路——A巷道、B巷道、C巷道,和莫兰传来的图纸完全一致。C巷道入口处的墙上被人用白漆喷了一个箭头,箭头下面写着一行字:C区——居住区。闲人免入。

那不是信托基金的官方标识。信托基金从不使用“居住区”这个词。信托基金的术语是“抚养单元”或“受控环境”。喷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用的不是标准模板,而是一个人的手写。可能是某个种子库的抚养员偷偷喷上去的,在委员会决定把孩子们转移进矿井之前,用一个不被系统承认的词语来提醒自己——这里不是受控环境。这里是孩子们住的地方。

C巷道尽头是一片经过改造的硐室群。每个硐室都被装上了门——不是金属防爆门,而是普通的木门,上面有把手,把手上包着布条以防止孩子们被金属的冰凉感吓到。门是虚掩着的。硐室内部的布置和A-017完全不同:地上铺着彩色泡沫垫,墙上贴着教学海报,角落里堆着整齐的玩具。每一间硐室里都有一盏全光谱灯,灯的色温和玛格丽特地下室里的一模一样。

但硐室里没有人。十六间硐室全部空无一人,床铺整整齐齐,桌椅归位,全光谱灯仍然亮着,仿佛居住者只是临时离开,随时会回来。但厨房里的食物还放在台面上——几碗没吃完的燕麦粥,粥面已经干了一层。玩具室里的积木还搭了一半,一座未完成的塔歪在垫子上。

“他们走得很急,”康拉德蹲下来检查地面上的脚印,“小的脚印被大的脚印推着走。不是自愿离开。是被紧急转移的。时间可能就在昨晚。”

索菲亚走进最后一间硐室——角落里的那一间。这间和其他房间不同,桌上的教学海报没有被撕走,床头还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她拿起笔记本,翻开。

笔记本上的字迹稚嫩但工整,是一个孩子在抄写东西。第一页抄的是信托基金的标语——“你的投资,共和国的未来。”但在下面用铅笔加了一句——“但我不是投资。我是莉迪亚。”

索菲亚合上笔记本,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就在所有人准备继续往C巷道更深处搜索时,埃琳娜忽然站住了。她的头偏向一侧,眼睛闭上,耳朵在捕捉什么。

“有人,”她说,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还在呼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矿道深处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轻微的摩擦声,像有人在用指关节轻轻敲一面墙。节奏是三短,三长,三短。国际求救信号。索菲亚立刻认出了那个节奏——和她在A-017门后敲的一模一样。

敲击声来自C巷道尽头一个被杂物堵住的工具室。康拉德和卢卡斯搬开堆在门口的旧矿车零件和生锈的铁锹,打开工具室的门。里面蜷缩着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头发是淡黄色的,脸上有雀斑,穿着灰色棉质套装——和索菲亚在地下室里穿的一模一样。男孩的眼睛在应急灯的暗橙色光线里显得特别大,但他没有哭。他看着闯进来的人,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判断他们是来救他的还是来押走他的。

“你叫什么名字?”索菲亚蹲下身,用和她母亲同样平稳的语调问。

“S-029,”男孩说,然后他沉默了一秒,又补充道,“但他们以前叫我托马斯。”

“其他人呢?”

“昨天晚上来了很多人。他们说不舒服的孩子要先走。他们把走不了太快的人放在另一辆车上。我可以跑。我趁他们关门的时候跑进了工具室。他们数人的时候没发现少了一个。车开了。然后矿井里就安静了。”

康拉德蹲下身,检查了男孩的脉搏和瞳孔。他的动作和玛格丽特在A-017里给埃琳娜做检查时一模一样——翻开眼睑看瞳孔反应,把手指放在手腕上量脉搏。

“S-029,托马斯,”康拉德说,“你知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男孩点了点头。“他们说了。说去备用地点。比矿井更远的地方。驾驶员说——往南,过边境,然后换车。”

往南。不是往北。和边境检查站线人看到的方向完全相反。委员会在公开声明里说孩子们在监护下,同时用封闭式货车往南转移剩下的孩子。矿井只是一个中转站,不是终点站。真正的备用地点还在更远的地方。

矿井深处,通风管道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不是塌陷。是有人在主竖井入口启动了卷扬机。有人在往下放升降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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